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说，“我的名字。”

他眼睛亮起来，“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

但没说出口。

因为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身后的门。门开着，阳光照进来。阳光里有一个人影。穿着迷彩服，端着枪，慢慢靠近。

我的战友。

来找我了。

小黄金看到我的眼神，转过头去。然后他笑了。

“哦，”他说，“来客人了。不过是你的客人。”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用戴着我手套的手拍了拍衣服。

“再见，”他低头对我说，“战术核心。或者，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转身，从另一扇门走出去。

我躺在地上，看着我的战友冲进来，看着我，看着我身上的痕迹，看着地上的血迹。他蹲下来，抱住我，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我只看着他的手。没有戴手套的手。裸着的，有汗毛，有伤痕，有温度的手。

然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获救。是因为我的手是裸着的。是因为那双手套不在了。是因为它们跟着那个人走了，穿着我的军靴，戴着我手套，走进阳光里，走进另一个地方，等着下一次。

十五

他们把我带回去了。

医院。白床单。白墙。白大褂。白色的一切。

他们问我话。问我经历了什么。问我那些人是谁。问我为什么还活着。问我的名字。

我说了。我的名字，我的部队，我的任务。但有些话没说。有些话说不出口。

他们给我检查身体。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伤疤，没有畸形，什么都没有。好像那二十八天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的手是裸着的。因为我的手套不在。

因为每当有人戴黑色皮质手套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会发抖。

因为每当有人穿军靴，我都会看他们的脚。

因为每当有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我都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用我手套摸我的感觉。想起他穿着我靴子的样子。

他们说我需要时间恢复。

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无限的，永远用不完的时间。我可以死，可以活，可以再死，再活。永远。

但我的手套呢？

它们在哪里？在那个人的手上吗？它们现在是什么形状？他的还是我的？还是分不清了？

我想过回去找他。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手套。

但那没用。他会杀了我，然后我会复活，然后他会继续。二十八天，二十八个月，二十八年，永远。他说的对。我们只能是这样。我是我，他是他。他有我的手套，我有他的记忆。

十六

三个月后。

我出院了。回到部队。穿上新的军装，新的战术背心，新的头盔。新的手套。

黑色的，皮质的，和原来那副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它们没有记忆。没有我手的形状。没有那三年的痕迹。没有那些战场，那些夜晚，那些战友的温度。

它们是新的。陌生的。不属于我的。

我戴上它们，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原来那副，想起它们戴在我手上的感觉，想起它们被剥下去的感觉，想起它们戴在别人手上的感觉。

“习惯就好，”有人说。

习惯。

我知道习惯是什么。是忘记。是接受。是变成另一个人。

但我不能习惯。如果我习惯了，我就忘了原来的那副手套。如果我忘了，它们就真的死了。不是在那个人手上死的，是在我心里死的。

所以我不能习惯。

我每天戴着新手套，但我知道它们是假的。我每天穿着新军靴，但我知道它们是假的。我每天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手。

那是另一个人的手。一个没有手套的人的手。

十七

又过了三个月。

我重新开始执行任务。侦察，渗透，暗杀，破坏。和其他特种兵一样，只是我不会死。

他们叫我“战术核心”，像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以前是因为我总能完成任务。现在是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

死算什么？我死过几十次。被羞辱过，被侵犯过，被折磨过。那些我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每次执行任务，每次近距离格斗，每次用手套勒住敌人的脖子，我都会想起那双手套。想起它们勒过我的脖子，捂过我的嘴，摸过我的脸。

有一次，我勒死一个人，用的是新的手套。勒完之后，我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黑色的皮革，沾着血，在阳光下泛着光。

然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杀人。是因为这双手套不是那双手套。是因为那双手套在别人手上，而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里。

战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但有事。一直有事。永远有事。

十八

一年后。

我找到了他。

不是故意的。是任务。新的任务，新的战场，新的废墟。我在那里，他也在那里。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穿着普通士兵的军装，没有靴子，没有手套。

我的靴子呢？我的手套呢？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久不见，”他说，“战术核心。”

我举起枪，对准他的头。

“手套呢？”我问。

他笑了，摇摇头，“你还在想那个？一年了，你还在想那个？”

“手套呢？”

“丢了，”他说，“在一次撤退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可能被烧了，可能被埋了，可能被捡走了。不知道。”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你不信？”他问，“真的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我也很遗憾。那是好东西。”

我扣着扳机的手指在抖。

“开枪啊，”他说，“你不是想杀我吗？开枪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着那些日子。想着那二十八天。想着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手。想着我的手套戴在他手上的样子。

“你开枪啊，”他说，“我死了，你就永远找不到你的手套了。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虽然它丢了，但我知道大概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我还是看着他。

“放下枪，”他说，“我带你去找。也许还在那里。也许被别人捡走了。也许……谁知道呢？”

他伸出手，对着我。

“来吗？”

我看着他的手。裸着的，没有手套的手。

我想起一年前，我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着我的靴子，戴着我手套，走进阳光里。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什么都没有。

但我有。

我有枪，有力量，有权力。我可以扣动扳机，结束这一切。

然后呢？

然后我永远不知道手套在哪里。它们可能在地里烂掉，可能在别人手上活着，可能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不知道。

我放下枪。

他笑了，真正的笑，开心的笑，像一年前那样。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永远忘不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像朋友一样搭在我肩上。

“走吧，”他说，“我们一起去找。找到了，它们还是你的。找不到……那你就陪着我找。永远。”

我跟着他走。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那双手套。是因为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因为没有它们，我永远不是完整的。

他说的对。我们只能是这样。我是我，他是他。我有他的记忆，他有我的手套。也许有一天，手套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

但我必须找。

因为我叫战术核心。因为我是南斯拉夫的特种兵。因为我不会死。因为那双手套是我的，只是我的。

永远。

十九

我们走了很远。

穿过废墟，穿过田野，穿过被炮弹炸成蜂窝的村庄。他走在前面，穿着普通的军靴，普通的军装，什么都没有。我走在后面，端着枪，随时可以打死他。

但我没有。

因为他在找。低着头，弯着腰，仔细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认真的样子，像在找什么宝贝。

“就在这里附近，”他说，“那次撤退，我们被追击，跑得很急。我跑的时候，手套掉了。我想捡，但子弹太密，没敢。后来回来找，已经不见了。”

我看着这片废墟。曾经是个村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断壁残垣，碎瓦砾，锈铁皮。也许手套就在这里，埋在下面。也许被风吹走了。也许被野狗叼走了。

“找吧，”他说，“一起找。”

我们找了一整天。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我翻过每一块砖，每一个洞，每一个角落。他也在找，比我认真，比我仔细。有时候他找到什么东西，会举起来给我看。一块破布，一只破鞋，一张破照片。都不是。

天黑了。我们停下来，生了一堆火，坐在火边。

“明天继续，”他说，“也许明天就找到了。”

我看着火，不说话。

“你知道吗，”他说，“这一年我经常想那双手套。想它们戴在我手上的感觉，想它们的样子，想它们的味道。我想过还给你的。真的想过。但……”

他摇摇头。

“但我不舍得。它们太好了。而且它们有你的记忆。我戴着它们，就像戴着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你的，”我说。

他笑了，“我知道。但你是我的战术核心。你的手套是我的。这就够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疲惫的表情。像一个普通人。

“你为什么帮我找？”他问，“你可以杀了我，自己找。”

我没回答。

他想了想，点点头，“因为只有我知道丢在哪里。因为我可能记错，可能骗你，却唯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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