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核心

一

他们说人只能死一次。

这是错的。

我死过二十七次。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从里面爬出来。不是比喻。是真的爬出来。心脏停止跳动，肺里灌满液体，颈动脉被切开，脊椎被折断，然后——伤口愈合，心跳恢复，肺里的液体变成空气，我睁开眼睛，呼吸，活着。

第一次死的时候我还不信。一九九一年，内雷特瓦河畔，莫斯塔尔附近。那是个狙击手，藏在钟楼里，子弹从左边太阳穴进去，右边出来。我倒下去，看见自己的血在石头上冒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我醒过来，太阳穴不疼了，血不流了，只是脸上还黏糊糊的，干涸的血痂一碰就掉。

我站起来，走回营地。战友们看着我，像看鬼。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我是特别的。他们叫我“战术核心”，不是因为我会死而复生，是因为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成任务。死一次算什么？死十次也能回来。死二十次也能回来。只要任务完成，死多少次都行。

但现在我躺在这里，双手被绑在背后，嘴里塞着自己的面罩，我才知道——死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活着。

最可怕的是你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而那双手还在你身上。

二

小黄金是在萨拉热窝附近抓到我的。

那是个废弃的工厂，曾经生产过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生锈的机器和碎玻璃。我的任务很简单：侦察，确认敌军位置，然后撤离。很简单。我做过一百次了。

但我踩到了什么。也许是陷阱，也许是地雷，也许只是一根该死的绳子。我摔倒，然后他们从阴影里涌出来，五个人，六个人，也许更多。我放倒两个，第三个抱住我的腿，第四个用枪托砸我的头。

头盔救了我。但不够。

当我的意识恢复的时候，我已经跪在地上，双手被尼龙扎带绑在背后，膝盖硌在碎玻璃上。血从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红色。

然后我看见他。

小黄金。他们这么叫他，因为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像麦子，像阳光，在废墟和灰烬中显得荒谬而不真实。他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我想起什么——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狼，在雪地里，饿了一个冬天，看见猎物时的表情。

“战术核心。”他说。

我没说话。

“南斯拉夫的特种兵，死不了的那个。”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我的脸，戳我的脖子，戳我的胸口，“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我咬紧牙关。

“不说话？”他笑得更开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其他人说：“把他的装备扒了。全部。”

他们动手了。战术背心，头盔，军靴，手套。一件一件，像剥皮。那双黑色皮质战术手套是我从贝尔格莱德带来的，鹿皮内衬，贴合手型，戴了三年，磨出了我的形状。他们扯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什么断裂了——不是手套，是别的什么。

最后是我的面罩。那个只露出眼睛的淡蓝色面罩。他们扯下来的时候，空气打在脸上，又冷又陌生。我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已经忘了别人看我的脸是什么感觉。

小黄金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右眼角有颗痣。”他说，“好看。”

我垂下眼睛，不看他。

“抬起来。”他说。

我没动。

有人踢我的后腰，踢我的脊椎，踢我的肾。我没动。

小黄金摆摆手，他们停下来。他蹲下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把它的头抬起来。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像任何一个活人。

“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你会死的，”他说，“很多次。我也会让你活过来，很多次。最后你会求我杀了你。但我不会。因为我喜欢看着你活着的样子。”

他的手从我的脸上移开，站起来，转身走了。

剩下的人围上来。

三

第一周是适应期。

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他们在测试我的极限——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意志。看看多少次之后我会崩溃，看看什么方式最有效，看看那个“死不了”的传说到底有多真实。

第一次吞精是在第三天。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双手反绑，膝盖压着我的肩膀。小黄金站在我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动着，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

“张嘴。”他说。

我闭着嘴。

他扇了我一巴掌。然后又一下。又一巴。不知道多少下之后，我的嘴角破了，血流下来，滴在地上。他还是那句话：

“张嘴。”

我还是闭着。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好像很失望。然后他对旁边的人说：“把他的鼻子捏住。”

一只手捏住我的鼻子。我不能呼吸。一秒，两秒，三秒——我的肺在烧，我的眼睛瞪大，我的嘴自动张开，想要吸气。

然后他进来了。

温热，咸腥，黏稠。灌进我的嘴里，我的喉咙，我的气管。我咳嗽，但咳嗽只会让更多的东西进去。我想吐，但我吐不出来，因为我的嘴被堵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退出去。我剧烈地咳嗽，呕吐，把一部分吐出来，又吞回去一部分。我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喘气，发抖。

小黄金蹲下来，看着我。

“你看，”他说，“你死了吗？没有。你活得好好的。而且你会习惯的。”

他用我的手套擦自己的手。那双黑色皮质战术手套，被他拿在手里，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然后把手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好东西。”他说，“皮质真好。戴着舒服吗？”

我没说话。

他把手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起眉头：“都是你的汗味。”然后他笑了，“没关系，很快就会有别的味道了。”

第四天是灌满。

他们把一种东西灌进我的嘴里，我的胃里，直到我的肚子鼓起来，像个气球。然后他们按我的肚子，让我吐出来，再灌进去。小黄金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我的手套，用拇指摩挲着皮革的纹路。

“你知道精液是什么吗？”他问，“蛋白质，果糖，矿物质，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营养很丰富。你可以靠这个活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你不信？”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把手套塞进我的嘴里，“含着。”

皮革的味道，咸的，还有别的味道。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含着别动。”他说，“这是你的手套，不是吗？你的手在里面待了三年。现在它在你嘴里。感觉怎么样？”

我没回答。

他笑了，拍拍我的脸，站起来走了。

第五天是溺死。

他们把我按进一个桶里，桶里装满了那种黏稠的液体。我的脸埋在里面，不能呼吸。我挣扎，我窒息，我的肺要炸了，然后我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桶里，液体灌进我的鼻子和嘴里，我又死了。

又醒过来。

又死。

又醒过来。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们把我从桶里拉出来。我躺在地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液体从我的嘴里、鼻子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小黄金蹲在我身边，用我的手套擦我的脸。皮革贴在我的皮肤上，柔软的，温热的，像一种温柔的抚摸。

“二十七次。”他说，“你死了二十七次。但你还活着。神奇。”

他把手套举到我面前：“闻闻。”

我闻到皮革，闻到汗，闻到那种黏稠的腥味。

“这是你的味道。”他说，“你的手套，你的汗，你的……别的。混合在一起。很特别。”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珍宝。

“以后，”他说，“每次你死，我就让你的手套陪着你。它会记住的。”

四

第六天是尿道惩罚。

他们把一根东西插进我的尿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塑料还是金属，细长，冰冷，一点一点往里面进。疼。那种疼不是皮肉之痛，是里面的疼，钻心的疼，无法忍受的疼。

我惨叫。

这是我第一次发出声音。在此之前我一直沉默，像一块石头。但现在我惨叫了，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

小黄金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听。”他说，“再叫一声。”

我咬着牙，不叫了。

他把那根东西往里推了一点。

我惨叫。

他笑了。真正的笑，开心的笑，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玩具。

然后他开始摩擦。那根东西在里面动，摩擦我的尿道内壁，每一次都像刀割。我浑身发抖，汗水湿透了衣服，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看，”他说，“你活着。你疼。但你还活着。你会一直活着，一直疼。这就是你的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来。把那根东西拔出来。我的尿道上流出血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小黄金看着那些液体，若有所思。然后他拿起我的手套，用皮革蘸了蘸那些液体，举起来对着光看。

“红色和白色。”他说，“你的血，你的……好看。”

他把手套放在我脸上，让皮革贴着我的脸颊。

“记住这个味道。”他说，“你的味道。”

第七天是刀片。

他们做了个东西，像一个飞机杯，但里面贴满了刀片。剃须刀的刀片，薄薄的，锋利的，密密麻麻。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把那东西套在我身上。

我挣扎。我从来没有那样挣扎过。但他们按着我，五个人，六个人，我动不了。

那东西开始动。刀片割破我的皮肤，一道一道，一道一道。血从那些伤口里流出来，染红了那东西，染红了他们的手，染红了地面。

我射了。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疼。那种疼太强烈了，强烈到身体做出了错误的反应。白色的液体混着红色的血，从那东西里流出来。

小黄金用手接了一些，举到嘴边尝了尝。

“甜。”他说，“带点铁锈味。好喝。”

他用我的手套擦自己的嘴，然后把手套递到我面前。

“你的。”他说，“你的味道。你应该尝尝。”

我紧闭着嘴。

他耸耸肩，把手套塞进自己的口袋。

“没关系，”他说，“你以后会吃的。很多次。你会习惯的。”

五

第二周是循环期。

他们找到了节奏，找到了方式，找到了让我既不崩溃也不死亡的那个平衡点。每天都是同样的循环：羞辱，折磨，死亡，复活，然后重新开始。

第八天是多人侵犯嘴部。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小黄金在旁边看着，用我的手套擦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很仔细，很有耐心。有时候他会把手套举起来闻一闻，然后满意地微笑。

他们把我的嘴当成别的东西。不是嘴，是别的器官，别的通道。他们进进出出，我呕吐，窒息，差点死掉，但又活过来。活过来之后，下一个又来了。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小黄金叫停了。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我的手套擦我的脸。皮革上沾满了各种液体，黏稠的，腥臭的，擦在我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他问，“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一直活着。不管他们对你做什么，你的眼睛都是活的。”

他用拇指抹过我的眼皮。

“我想看看，”他说，“什么时候你的眼睛会死。”

第九天是后庭。

一样的排队，一样的循环，只是换了地方。他们把我翻过来，按在地上，从后面来。我趴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听着他们的笑声，感觉着他们的进出。

小黄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我的军靴。那双军靴，黑色的，高帮的，鞋底已经磨得有点偏了——我走路的方式造成的。他用手指摸着鞋底的纹路，摸得很仔细，一根纹路一根纹路地摸。

“这双鞋跟了你很久。”他说，不是问句。

我没回答。

“鞋底有你的形状。”他说，“你走路的习惯，你站立的姿势，你所有的秘密，都刻在这双鞋上。”

他把军靴举起来，对着光看。

“好看。”他说，“真的好看。”

第十天是我自己射。

不是被折磨出来的，是真正的射。他们发现了一种方式——用我的手套摩擦我，用那双黑色皮质战术手套。皮革贴在我的皮肤上，那种触感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贝尔格莱德的训练营，想起内雷特瓦河边的夜晚，想起我的战友，想起我自己。想起我本来是谁。

我射在自己的手套上。

白色的液体溅在黑色的皮革上，刺眼的对比。

小黄金看着，眼睛发亮。

“吃下去。”他说。

我没动。

他拿起手套，把那些液体抹在我脸上，抹在我的嘴唇上。

“吃。”他说。

我张开嘴，舔了一下。

咸的。腥的。我的味道。

他满意地点点头。

“以后都这样。”他说，“你自己的，你自己吃。循环利用，环保。”

第十一天是多对手套。

他们发现我喜欢手套。不是喜欢，是……什么？依赖？习惯？那双手套戴了三年，三年里它保护我的手，我的手也塑造了它。皮革里有我手的形状，有我汗的味道，有我皮肤的纹理。

所以他们用手套折磨我。

用我的手套捂我的嘴，让我窒息。用我的手套塞进我的嘴里，让我呕吐。用我的手套摩擦我，让我射。用我的手套擦我自己的液体，再让我舔。

小黄金最爱做的，是把手套戴在自己手上，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摸我。抚摸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胸口，我的腿。每一次抚摸都像一次侵犯，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手套，那本该是我的手，我的温度，我的触感。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你的手套现在是我的手。你的温度，我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嘴唇。

“你吻过你的手套吗？”他问，“你戴着它们的时候，你吻过它们吗？”

我没回答。

他笑了，把手套凑到嘴边，自己吻了一下。

“现在你的手套吻过我了。”他说，“它也吻过你了。它吻过我们两个。它是个好媒人。”

第十二天是军靴。

他们把军靴套在我脚上，然后小黄金穿着它走路。在我面前走，在我身上踩，在我脸上踩。靴底的纹路印在我的皮肤上，那些刻着我的形状的纹路，现在成了烙印我的工具。

“你的脚走过多少路？”他问，“你的脚踩过多少人的尸体？现在你的靴子踩着你。公平。”

他用靴底蹭我的脸，轻轻地，像一种爱抚。

“舒服吗？”他问，“皮革，橡胶，你脚的味道，我的温度。混合在一起。你感觉到了吗？”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

他把靴尖伸进我的嘴里。

“含着。”他说。

我含着。橡胶的味道，土的味道，汗的味道。我的味道。

“咽下去。”他说。

我咽不下去。但含着。一直含着。直到他满意为止。

六

第十三天是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

不是死而复生的秘密——那个他们早就知道了。是另一个秘密。是我每次复活之后，那双手套和那双军靴就会变得干净。不是被洗干净的，是真正的干净，像新的一样，没有污渍，没有痕迹，没有记忆。

小黄金拿着我的手套，对着光看，看了很久。

“怎么回事？”他问，“它们怎么变干净了？”

我没说话。

他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是因为你？”他问，“你复活的时候，它们也跟着复活了？因为它们是你的？因为它们太重要了？”

我还是没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起来，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太好了，”他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玩下去了。它们永远不会坏，永远不会脏，永远不会失去。就像你一样。”

那天晚上，他把手套戴在自己手上，穿着我的军靴，整夜坐在我身边。不碰我，只是看着。他的手偶尔摸摸自己的脸，用皮革贴着皮肤，就像在感受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点羡慕你。你有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东西。手套，靴子，它们永远跟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被怎么对待，它们都在。”

他低头看着戴着手套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但我有你了。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我没回答。

他笑了，站起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晚安，”他说，“战术核心。明天见。”

第十四天是终极测试。

他们想知道我到底能承受多少。所以他们把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了——吞精，灌精，溺死，尿道，刀片，多人侵犯，全部一起上。循环往复，没有停歇。我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分不清自己是在第几次。

小黄金穿着我的军靴，戴着我的手套，站在旁边看。偶尔他会参与，更多时候他只是看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摸自己的脸，或者用靴尖轻轻地踢我。

“二十七次，”他说，“这是你之前死的次数。今天呢？今天多少次了？”

我不知道。我已经数不清了。

“四十三次，”他说，“四十四次了。你还在活着。神奇。”

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捧起我的脸。皮革贴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其实不想让你死。我想让你活着。活着才能感觉。活着才能记得。”

他用拇指抹过我的眼角，那颗痣的位置。

“我永远不会杀你，”他说，“我会一直留着你在身边。你的手套，你的靴子，你，都会一直陪着我。”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战术核心’不是名字，是代号。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小黄金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不需要名字。你是我的战术核心。这就够了。”

他走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双黑色皮质战术手套。想着它们现在戴在别人手上，想着它们被别人抚摸，想着它们再也回不到我手上。

我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羞辱。是因为那双手套。

七

第十五天。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我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身体已经麻木了。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太多了，多到分不清是什么。

小黄金走进来，穿着我的军靴，戴着我的手套。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照在皮革上，照在靴子上。他看起来像什么神祇，降临在这个废墟里。

他蹲在我身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摸我的脸。

“今天有访客，”他说，“我的朋友们想看看你。想看看那个死不了的人。”

我闭上眼睛。

他拍拍我的脸，“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

“乖，”他说，“等会儿你要配合。让他们高兴。如果他们高兴了，也许我今天会对你温柔一点。”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涌进来五六个人，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睛。他们围着我，低头看我，像看什么展览品。

“这就是那个南斯拉夫特种兵？”一个人问。

“对，”小黄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战术核心。死不了的那个。”

“看起来不怎么样嘛，”另一个人说，“跟死狗一样。”

他们笑起来。

小黄金也笑，“那是因为你们没看到他的本事。等着。”

他走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提起来。

“给客人们打个招呼，”他说，“用你最好的方式。”

我看着他。看着他戴着我手套的手。看着那双本该是我的手的手。

我张开嘴。

“呸。”

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周围安静了。

小黄金慢慢松开我的头发，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唾沫。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看到了吗？”他对其他人说，“这就是他。永远不死，永远不屈服。多好。”

他转向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谢谢你，”他说，“你给我长脸了。现在，为了报答你，我会让他们玩得尽兴一点。”

他站起来，对其他人说：“随便玩。玩死也行，反正他会活过来。玩到他求饶为止。”

他们围上来。

我闭上眼睛，想着贝尔格莱德的训练营，想着内雷特瓦河的夜晚，想着我的战友，想着我自己。想着那双黑色皮质战术手套，刚买的时候，皮革还是硬的，我花了一个月才把它戴软。想着那双手套第一次贴合我的手型，完美地贴合，像另一层皮肤。想着它们陪着我穿越了多少战场，握过多少枪，擦过多少汗。想着它们是我的，只是我的。

现在它们在别人手上。

而那个人正在用它们摸我的脸，摸着我的嘴唇，摸着我的眼角那颗痣。

“睁开眼睛，”小黄金的声音，“看着他们。看着你自己。”

我睁开眼睛。

他看到我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他说，“还是活的。”

他想了想，对其他人说：“停一下。”

他们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黄金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遮住我的眼睛。皮革贴在我的眼皮上，温热的，柔软的。

“现在呢？”他问，不知道是问谁，“现在你的眼睛还活着吗？”

我没说话。

他移开手，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会让你活着的，”他说，“你的眼睛也会活着的。永远。”

他站起来，对其他人说：“继续。”

八

第十六天。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不记得名字，不记得年龄，不记得来自哪里。只记得一些碎片：内雷特瓦河的河水，贝尔格莱德的雪，战友的脸，枪的声音。还有手套。黑色皮质战术手套。它们是我的，只是我的。

但现在它们不是了。

小黄金几乎整天戴着它们。吃饭戴着，睡觉戴着，折磨我的时候戴着。有时候他会把手套摘下来，对着光看，用另一只手抚摸皮革，然后重新戴上。

“它越来越像我的手了，”有一天他对我说，“你感觉到了吗？它的形状在变，变成我的形状。它不再是你的手套了，它现在是我们的手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你吃醋吗？”他问，“吃自己手套的醋？”

他笑了，用戴着手套的手摸我的脸。

“你应该吃醋，”他说，“因为你永远得不到它了。它会一直跟着我，一直。你只能看着，只能想着，只能记得它曾经是你的。”

他用拇指划过我的嘴唇。

“你的手套现在吻过我比你多，”他说，“它记得我的手，记得我的温度，记得我的汗。它很快就会忘记你。”

我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他说，“看着它。”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双戴在他手上的手套。黑色的皮革，贴合他的手型，就像曾经贴合我的手型一样。

“你知道吗，”他说，“我想过把它还给你。但你猜怎么着？我不舍得。它太好用了。而且它太像你了。你的味道，你的形状，你的记忆。都在里面。我戴着它，就像戴着你。”

他举起手，五指张开，阳光照在皮革上。

“你是我的战术核心，”他说，“它是你的手套。现在你们都是我的了。永远。”

九

第十七天。第十八天。第十九天。

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些碎片。嘴里的味道。后庭的撕裂。尿道的灼烧。刀片的锋利。死亡的黑暗。复活的疼痛。还有手套。黑色皮质战术手套。在眼前晃来晃去，在我的身上摸来摸去，在小黄金的手上活着。

有一次，小黄金把手套戴在我手上。

就一次。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让我坐着，然后慢慢把手套套回我的手上。皮革贴回我的皮肤，那一瞬间，我哭了。

真的哭了。眼泪流下来，止不住。

小黄金看着，眼睛亮亮的。

“感觉怎么样？”他问，“回到自己家的感觉？”

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套重新属于我。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是一瞬间的家。

然后他摘下来了。

他把手套从我的手上剥下来，慢慢剥，像剥一层皮。剥完之后，他把手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你的味道又回来了，”他说，“新鲜的。我要重新把它变成我的。”

他戴上手头，让皮革重新贴合他的手型。

我看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谢你，”他说，“你让我的手套更新了。它现在有你的新鲜味道了。”

他站起来，穿着我的军靴，戴着我的手套，走出门去。

我躺回地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一瞬间。那一瞬间的手套。那一瞬间的回家。

然后我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次死亡。

十

第二十天。

小黄金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阳光太强，我看不清。

他蹲下来，把那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另一双手套。黑色的，皮质的，新的，没有人戴过的。

“给你的，”他说，“你不是喜欢手套吗？给你一双新的。”

我看着那双手套。看着那黑色的皮革，那崭新的缝线，那没有任何痕迹的表面。

“戴上试试，”他说。

我没动。

他拿起那双手套，套在我手上。皮革是冷的，硬的，没有形状，没有记忆。它不认识我的手，我的手也不认识它。

“怎么样？”他问。

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双陌生的手套。

“不是我的，”我说。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说话。声音沙哑，陌生，像别人的声音。

小黄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不是你的，”他说，“你的手套是我的。这双是给你的。你可以戴着它，习惯它，把它变成你的。然后我再把它拿走。这样我们就有两双了。”

他站起来，用戴着我手套的手拍了拍我的头。

“循环利用，”他说，“永远循环。”

他走出去，留下我和那双新的手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双陌生的手套。想着我原来的手套，此刻戴在他手上，变成了他的形状。

眼泪流下来，滴在崭新的皮革上，没有任何痕迹。

十一

第二十一天。

他们发明了新的玩法。

小黄金穿着我的军靴，用鞋底踩我的脸，同时用戴着我手套的手，摩擦我的身体。两种触感同时袭来——靴底的纹路，皮革的温度——都是我的，又都不是我的。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你的靴子，你的手套，一起在伺候你。你应该感恩。”

我没说话。说不出话。

他继续踩，继续摩擦。直到我射了。白色的液体溅在自己的脸上，混着灰尘和血。

他用戴着我手套的手接了一些，举到我面前。

“吃，”他说。

我张开嘴，舔了舔那些液体。我的味道。熟悉的，陌生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用我的手套擦自己的手，擦干净，然后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战术核心。”

十二

第二十二天。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每天都是一样的循环。醒来，被折磨，死，复活，再被折磨。

只有一次，小黄金没有折磨我。

那天他走进来，没穿我的军靴，也没戴我的手套。他把它们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累了，”他说，“今天不想玩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想，如果没有战争，我们会在哪里？”

我没说话。

“也许我们会在同一个村庄长大，”他说，“也许我们会是朋友。也许你会教我打枪，我会教你唱歌。也许……”

他摇摇头，笑了。

“说什么呢，”他说，“不可能的。我们只能是这样。我是我，你是你。我有你的手套，你有我的……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军靴套回自己脚上，把手套戴回自己手上。

“明天继续，”他说，“只是今天累了。”

他走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脚上我的军靴，手上我的手套。

然后我闭上眼睛，等着明天。

十三

第二十三天。

他们把我带到外面。

第一次，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到天空。灰蓝色的，有云，有风，有太阳。我眯着眼睛，被阳光刺痛。

小黄金站在我旁边，穿着我的军靴，戴着我手套。

“好看吗？”他问，“天。”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问，“我最怕你会习惯。习惯这里，习惯我，习惯这一切。如果你习惯了，你就不会痛苦了。那我玩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

“所以你永远不能习惯，”他说，“你永远要记得外面的世界。记得天空，记得风，记得自由。只有这样，你才会一直痛苦。我才能一直玩。”

他摆摆手，其他人把我拖回屋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有云，有风，有太阳。

然后门关上了。

十四

第二十四天。

第二十五天。

第二十六天。

第二十七天。

第二十八天。

我记得最后一天。

不是因为他们停下来了。是因为我变了。

那天小黄金走进来，像往常一样，穿着我的军靴，戴着我的手套。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摸我的脸。

“早啊，”他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我……”我说。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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