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核心

第一章

他们把他按进泥里的时候，他正在数第九十三只经过这片废墟的蚂蚁。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习惯。当你趴在一个地方超过六个小时，身体会逐渐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疼痛，另一部分是对疼痛的麻木。膝盖下面有块尖利的石子，已经陷进肉里三个小时了；右肩的旧伤在隐隐发胀，那是零下十五度时趴在雪地里留下的纪念品；而眼睛，眼睛必须一动不动地盯着瞄准镜里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户。

他数蚂蚁。黑色的，排成一列，从他左手肘边绕过，爬过他的战术背心边缘，消失在弹坑边缘的野草里。九十三只。

然后他们来了。

不是从窗户里。窗户永远不会打开。他们是从后面来的，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通道里，像老鼠一样从地底下钻出来。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军靴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太晚了，对于一个所谓的“战术核心”来说，太他妈晚了。

他甚至没有转身。

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后脑上，瞄准镜里的画面碎成一万个碎片，然后是他的意识，然后是整个世界。

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坑里。

不是那种你用来隐蔽的战术掩体，是一个真正的坑，圆的，深的，墙壁上是潮湿的泥土和纠结的树根。阳光从头顶的一个小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的淡蓝色迷彩服上。

他的头盔还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让他留着头盔。淡蓝色的，和衣服一样，沾满了泥和血，但还扣在他头上。战术背心也在，只是所有的口袋都被翻了出来，空荡荡地挂在那儿，像被掏空内脏的尸体。手套还在，黑色的皮质战术手套，裹着他的手指，指节处有些发白——他在那个位置握了太久的扳机。

军靴也在。右脚的那只不知道为什么浸满了水，冰凉的感觉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上有绳子，脚踝上有绳子，勒得很紧，皮肉已经磨破了，他能感觉到血在慢慢往下流，流进手套的袖口，流进军靴的靴筒。

坑上面有声音。

“醒了。”

是笑着说的。那种笑他听过很多次——不是好意的笑，是那种猫看着爪子底下老鼠的笑。

战术核心没有回答。他躺在坑底，脸侧着，能看到坑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很深的抓痕，指甲划过泥土留下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些抓痕，数着有多少道。

“看什么呢？”

一个脑袋探下来。很年轻的一张脸，晒得黝黑，眼睛很小，笑起来几乎眯成一条缝。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着坑底下的战术核心，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动物。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继续数那些抓痕。十七道。十八道。十九道。

“哑巴？”那小眼睛男人回头喊了一声，“哥，这老外是个哑巴？”

另一个脑袋探下来。这个年纪大些，胡子拉碴的，眼神很冷，像两颗冻过的玻璃球。他盯着战术核心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坑里吐了口唾沫。

唾沫落在战术核心的胸口，落在淡蓝色迷彩服上，慢慢洇开一小块深色。

“把他弄上来。”

绳子放下来了。不是让他自己爬的那种——是直接绑在他身上的，像绑牲口那样。他们把他从坑底拖上去，泥土和碎石刮过他的身体，刮过他的战术背心，刮过他的脸，面罩被蹭歪了，露出半边下巴。

阳光很刺眼。他在坑底待了多久？不知道。太阳的位置看不出来，但那种刺眼的感觉告诉他，不会太短。

他被扔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脸埋进土里，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很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翻过来。”

有人踢了他一脚，把他翻了个个儿。他仰面躺着，阳光直直地照进眼睛，他不得不眯起眼。那些人站在他周围，他只能看到一个个剪影，黑色的，轮廓边缘被阳光镶上一圈金边。

七八个人。也许更多。

“把面罩摘了。”

有人蹲下来，一把扯掉他的面罩。空气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和之前被捂着的湿热完全不一样。他眨了眨眼，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吐唾沫的，那个眼神很冷的。

“南斯拉夫人？”那人问。

战术核心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那人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冷，“南斯拉夫的？”

战术核心看着他。阳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和轮廓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睛。

“舌头让猫叼了？”那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那种拍法让人很不舒服，“还是说，非得给你上点手段才肯开口？”

周围有人笑。那种笑。

战术核心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你想知道什么？”

“哟，”那人挑了挑眉，“会说话啊。我还真当你是个哑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着战术核心。从淡蓝色的头盔，到淡蓝色的迷彩服，到黑色的战术背心，到黑色的皮质手套，到黑色的军靴。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似的。

“行。南斯拉夫人。还是个特种兵，对吧？”他踢了踢战术核心的腿，“这身装备，可不是一般货色。”

战术核心没说话。

“你趴在那儿干嘛呢？等谁？”那人又问，“别告诉我你是来旅游的。”

战术核心还是没说话。

“行，”那人笑了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不想说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走了。剩下的人围上来，把战术核心从地上拽起来，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很疼，但他没吭声。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有人在他耳边问。就是那个小眼睛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你知道你现在在谁手里吗？”

战术核心没转头。他看着前面，看着那一片废墟，看着那些被炮火削平了的墙壁，看着那些歪斜的门框和窗户。这是他趴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他认识那扇窗户，那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户。

“问你话呢！”小眼睛年轻人踢了他一脚，踢在腰上，很重。

战术核心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还是跪着，没倒。

“算了算了，”旁边有人拉住那年轻人，“别踢坏了，老大还没发话呢。”

“踢不坏，”小眼睛年轻人说，“这种货色，皮实着呢。”

但他还是停了手。他绕到战术核心面前，蹲下来，盯着战术核心的眼睛看。战术核心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

“你这眼睛……”小眼睛年轻人突然伸出手，指着战术核心的右眼角，“这儿，有颗痣。看得真真的。”

战术核心的眼角确实有一颗痣。很小，在右眼的外眼角，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有意思，”小眼睛年轻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走吧，带你去见见咱们的‘家’。”

他们把战术核心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前走。他的手还被绑着，脚上的绳子解开了，但走不快，一瘸一拐的。右脚那只军靴里的水随着脚步往外渗，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废墟。到处都是废墟。倒塌的楼房，掀翻的汽车，坑坑洼洼的路面。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腐烂的甜腥味，让人想吐。

战术核心一边走一边看。他在记路。虽然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记路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习惯，改不了的习惯。左转，经过一个倒了一半的加油站；直走，经过三辆烧成空壳的车；右转，进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原来可能是什么工厂的仓库，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全是弹孔。院子里有人，很多，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搬东西。看到战术核心被押进来，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他。

战术核心也在看他们。都是男人，年纪都不大，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冷漠，麻木，像看一块肉。

“走，别停。”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被推进仓库里。仓库里面比外面暗，但能看出来收拾过。有床，有桌子，有椅子，甚至还有一台发电机，正在嗡嗡地响。角落里堆着箱子，上面盖着帆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那个眼神很冷的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正用一块布擦着一把手枪。看到战术核心被带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继续擦枪。

“坐。”他说，头也没抬。

战术核心站着没动。

“让你坐呢！”小眼睛年轻人又要踢他，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老大让坐就坐呗，管他坐不坐。”那人把小眼睛年轻人拉到一边。

战术核心环顾四周。仓库里除了那个擦枪的人，还有几个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箱子上，都在看他。其中一个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特别亮，像两个灯泡。他盯着战术核心，一眨不眨地盯着，嘴角挂着一丝很奇怪的笑。

战术核心把目光移开。他不喜欢那种笑。

“你叫什么？”擦枪的人终于擦完了，把枪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战术核心。

战术核心没回答。

“我问你叫什么。”那人的语气还是那样冷，但多了一点什么——不耐烦？也许。

“战术核心。”战术核心说。这不是他的真名，但这是他唯一愿意告诉别人的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他在笑，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

“战术核心？”他重复了一遍，“行，就战术核心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战术核心没说话。

“他们都叫我小黄金，”那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战术核心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吗？”

战术核心看着他。走近了才看清，这人其实没那么老，也就三十出头。脸上有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颧骨，很深，缝过，但缝得不好，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因为我值钱，”小黄金说，“活着的我，比黄金还值钱。死着的我，也值钱。你懂吗？”

战术核心懂。这是悬赏。这种人，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就会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也会有多少人想要保他的命。值钱，是因为危险。

“你呢？”小黄金问，“你值多少钱？”

“不知道。”战术核心说。

“不知道？”小黄金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这身装备，可不是不知道价钱的人穿得起的。淡蓝色迷彩，南斯拉夫特供的吧？这战术背心，这手套，这军靴……”他蹲下来，捏了捏战术核心的靴筒，“真皮的，好货。值多少钱？”

战术核心没说话。

“不想说？”小黄金站起来，“没关系。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值多少钱。反正……”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战术核心想起了猫，“反正不管值多少，现在都是我的了。”

他拍了拍战术核心的肩膀，拍得很轻，但战术核心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带下去，”小黄金说，“好好‘招待’招待咱们的客人。”

第二章

他们把战术核心带到了仓库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很小，也就十来平米，原来可能是仓库的办公室或者工具间。窗户被砖头封死了，门是铁的，从外面一锁，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墙角有一堆烂布，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地上很潮，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们把战术核心推进去，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然后砰地关上门。锁扣上的声音很响，像敲在心脏上。

战术核心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还有发电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眼睛慢慢适应了。屋子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墙壁上也有裂缝，能看见一点点轮廓。墙角那堆烂布，地上几个空瓶子，角落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

战术核心走到铁桶旁边，摸了摸。空的。他靠着墙坐下来，把湿透的右脚从军靴里抽出来，拧干袜子，再穿回去。然后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后脑勺上有个包，很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手腕上的勒痕很深，破了皮，血已经凝住了。膝盖也破了，裤子磨出两个洞，能看见里面翻出来的肉。

其他还好。还能动。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不是睡，是休息。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睡觉是奢侈的。他只能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一点，同时让耳朵保持着警觉。

时间过得很慢。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门突然响了。

战术核心睁开眼睛。门被推开，刺眼的光涌进来，他眯起眼，看见一个剪影站在门口。

“出来。”是小眼睛年轻人的声音。

战术核心站起来，走出去。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红，把废墟也染成了红色。空气凉下来，但那种腐烂的甜腥味更重了。

小眼睛年轻人把他带到仓库里。仓库点了灯，亮堂堂的，像另一个世界。小黄金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还是在擦枪——也许还是那支，也许换了一支。看到战术核心进来，他放下枪，招了招手。

“过来。”

战术核心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

“吃饭，”小黄金指了指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吃吧。”

搪瓷缸里是什么？看不出。像粥，又像糊糊，灰不溜秋的，上面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战术核心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小黄金笑了，“我要想杀你，用得着下毒？”

战术核心想想也是。他端起搪瓷缸，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馊味。他喝了一口。难喝，但能喝。他又喝了一口。

“慢点慢点，”小黄金说，“没人跟你抢。”

战术核心没理他，几口就把那一缸子东西喝完了。他确实饿了。不知道在坑里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趴了多久，胃早就空了。

小黄金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行，有点当俘虏的自觉，”他说，“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我让你活得舒服点。不老实……”

他没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什么都可怕。

战术核心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看着他。

“你在等谁？”小黄金问。

“没有等谁。”战术核心说。

“没有等谁？”小黄金挑了挑眉，“你趴在那儿，整整两天两夜，你告诉我没有等谁？”

两天两夜。原来他已经趴了那么久。时间在那种状态下过得很快，快得你来不及感觉。

“任务。”战术核心说。

“什么任务？”

“观察。”

“观察什么？”

战术核心没说话。

小黄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疤扭曲起来，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行，挺硬气，”他说，“我见过你这种。一开始都硬气，后来……后来就不硬气了。”

他站起来，走到战术核心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拍得很轻，但那种轻比重更让人不舒服。

“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你这种人吗？”他问。

战术核心没说话。

“我很有耐心，”小黄金说，“真的，特别有耐心。你这种人，硬气，能扛，第一天第二天肯定什么都不说。第三天第四天，开始动摇。第五天第六天，开始想，说一点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第七天第八天，说的越来越多。第九天第十天，不用我问，你自己就全说了。”

他凑近战术核心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然后，第十一天，你会发现，我说到做到。我让你活得舒服点，但你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战术核心的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这种人，他见过，也听过。他们不是疯子，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他们是清醒的，冷静的，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小黄金退后一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现在就说，省得受罪。也可以等几天再说，让我乐呵乐呵。你自己选。”

战术核心看着他，没有表情。

小黄金等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行，我明白了，”他说，“你选了第二条路。挺好，我也正好想乐呵乐呵。”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从旁边上来，抓住战术核心的胳膊，把他按跪在地上。

小黄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穿的整整齐齐，装备精良，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你们趴在那儿，从瞄准镜里看我们，像看蚂蚁一样。你们扣扳机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什么感觉吗？”

战术核心没说话。

“现在轮到我了，”小黄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现在，让我看看，你们这种人，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踢了战术核心一脚。踢在脸上。

战术核心的头猛地一歪，嘴里立刻涌上血腥味。他吐出一口血沫，回过头，继续看着小黄金。

“哟，”小黄金笑了，“还挺倔。行，咱们慢慢来。”

他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又拿起那支枪，开始擦。

“带下去，”他说，“明天开始。”

第三章

第二天开始。

战术核心被绑在仓库中间的一根柱子上。绳子勒得很紧，他的手臂已经麻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但他能感觉到手套——黑色的皮质战术手套还戴在他手上，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勒得太紧，血液流不过去，手套里闷热潮湿，能感觉到汗在指缝里流。

小眼睛年轻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知道吗，”他说，“我昨晚上想了半宿，怎么才能让你开口。”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看着小眼睛年轻人的脸，看着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看着那张嘴里叼着的草茎。

“我想了很多办法，”小眼睛年轻人继续说，“什么鞭子啊，烙铁啊，老虎凳啊，都是老一套，没意思。后来我想到一个新鲜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另一边，几个人正在忙着什么。战术核心看不见，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铛铛的，像在敲什么。

“你猜猜？”小眼睛年轻人凑近他，“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战术核心没说话。

“没意思，”小眼睛年轻人退后一步，撇了撇嘴，“都不带猜的。行吧，你自己看。”

他往旁边让了让。那边的人端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战术核心看着那东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杯子。或者说，原来是一个杯子。现在杯壁上插满了东西——刀片。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刀刃朝里，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怎么样？”小眼睛年轻人指着那个杯子，得意洋洋，“我亲手做的。弄了一早上，手都划破了。你试试？”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杯子，看着那些刀片，想象着那东西碰到皮肤的感觉。

“把他放下来。”小黄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个人上来解开绳子，把战术核心从柱子上拽下来，按着跪在地上。他的手还被绑着，但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小眼睛年轻人端着那个杯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来，张嘴。”他说。

战术核心没动。

“张嘴！”小眼睛年轻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战术核心的脸被打歪了，嘴角渗出血来。他回过头，看着小眼睛年轻人，还是不张嘴。

“行，”小眼睛年轻人站起来，“你不张嘴是吧？那咱们换个地方。”

他伸手去解战术核心的裤子。

战术核心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几个人按着他，他动不了。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被褪下去，看着自己的下半身暴露在空气里。

“哟，”小眼睛年轻人吹了声口哨，“还挺干净的。天天洗吧？”

旁边的人笑起来。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小眼睛年轻人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对着战术核心的下半身比划了一下。

“这个，”他说，“是给你准备的。我听说有种玩法叫飞机杯，是吧？就是……那个……弄的。我这个是加强版。你试试？”

他把杯子扣上去。

战术核心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那种感觉——刀片划破皮肤，不是一下，是很多下，细细密密的，从各个角度划过来。不深，就是皮外伤，但那种疼，是密密麻麻的疼，像一万只蚂蚁在咬。

“怎么样？”小眼睛年轻人问，“舒服吗？”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套里的手指死死攥着，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

“这才刚开始呢，”小眼睛年轻人说，开始动手，“咱们慢慢来。”

那个杯子在他手里移动。刀片一次又一次划过，每一次都带来新的疼痛。战术核心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的汗顺着面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眼睛年轻人弄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杯子里。

“哟，出血了，”他说，“不过不多。你挺能忍啊。”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了，刀片划出的伤口密密麻麻，血顺着流下来，滴在地上。

小眼睛年轻人站起来，把杯子递给旁边的人。

“换个人继续，”他说，“我看他能忍多久。”

第二个人蹲下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们轮番用那个杯子折磨他，每一次都带来新的疼痛，每一次都让他的伤口更深，流血更多。战术核心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太疼了。那种疼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像火烧，像刀割，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搅动。

但他还是没有出声。他只是咬着牙，攥着手套里的手指，承受着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黄金终于开口了。

“行了，”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那些人停下来，把杯子拿走。战术核心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下半身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感觉湿漉漉的，全是血。

小黄金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挺能扛，”他说，“这才第一天呢。慢慢来。”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带下去。给他洗洗，别感染了。明天还有节目呢。”

几个人把战术核心从地上拖起来，拖回那间小黑屋。他们扔给他一盆水，一块破布，然后把门锁上了。

战术核心趴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后来，他慢慢地爬起来，用那盆水清洗自己的伤口。水很凉，碰到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洗。洗完，他用那块破布裹住伤口，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只是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外面的声音。发电机还在嗡嗡响。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笑声，那种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还在。黑色的皮质战术手套，沾满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手套里黏糊糊的，是汗，是血，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把手贴在脸上。手套的皮面凉凉的，滑滑的，有股铁锈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他熟悉的味道。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无数次闻到过这种味道。那时候，这种味道意味着他还活着，还在战斗。

现在呢？现在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手贴在脸上，很久很久。

第四章

第二天，他们换了花样。

战术核心还是被绑在柱子上。下半身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流血了。他的身体在自愈——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诅咒。不管受多重的伤，总能慢慢好起来。快的时候几个小时，慢的时候几天，但总会好。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所以今天，他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的皮肤正在长出来，痒痒的，比疼还难受。

小眼睛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管子。细细的，透明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战术核心没说话。

“这是导尿管，”小眼睛年轻人得意洋洋地说，“我从医疗箱里翻出来的。你知道导尿管是干嘛用的吗？”

战术核心知道。但他没说话。

“是插进那个地方的，”小眼睛年轻人指了指战术核心的下半身，“然后……我给你看点好玩的。”

他蹲下来，把那根管子举到战术核心面前。

“你看，”他说，“这管子挺细的吧？但是比那个地方还是粗一点。插进去会怎么样？”

战术核心还是没说话。

小眼睛年轻人等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耸了耸肩。

“没意思，”他说，“你都不问问。行吧，咱们直接试试。”

几个人上来按住战术核心。小眼睛年轻人蹲下去，开始摆弄那根管子。

战术核心的身体猛地绷紧。那种感觉——有东西进入身体，从那个从来不会有东西进入的地方，硬生生地挤进去。很疼，但不是刀片划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胀疼，撕裂的疼，从身体里面往外涌。

管子进去了。小眼睛年轻人松开手，站起来，看着那根管子插在战术核心身上，得意洋洋地笑了。

“怎么样？”他问，“舒服吗？”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咬着牙，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异物感，那种被侵入的感觉，从身体里面一直蔓延到脑子。

小眼睛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管子里。

冰凉的感觉。从管子进去，流进身体里面，那种冰凉让战术核心浑身一颤。然后是疼。不是一般的疼，是烧灼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烧。

“这是酒精，”小眼睛年轻人说，“消毒用的。你不是受伤了吗？我给你消消毒。”

战术核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忍不住。那种疼太剧烈了，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

小眼睛年轻人笑了，回头冲其他人喊：“你们看，他有反应了！”

其他人围过来，看着战术核心痛苦的表情，笑着，说着什么。战术核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体里面那种烧灼的疼上。酒精顺着管子流进去，流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烧。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在他身体里流动，能感觉到它们到达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烧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烧灼感终于慢慢减弱了。战术核心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湿透了他的战术背心，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

小眼睛年轻人蹲下来，看着他。

“哭了？”他问。

战术核心没说话。他的眼睛里确实有眼泪，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疼。那种疼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流泪。

小眼睛年轻人伸出手，抹了抹他的眼角。

“这颗痣，”他说，“真好看。像眼泪似的。”

他站起来，冲其他人挥了挥手。

“行了，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

他们把战术核心从柱子上解下来，拖回小黑屋。那根管子还插在他身上，一动就疼，撕心裂肺地疼。他想把它拔出来，但他的手被绑着，够不到。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一直感受着那根管子的存在。它在他身体里，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后来，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己在执行任务，趴在那个废墟里，数着蚂蚁。九十三只。九十四只。九十五只。然后他们来了。

他醒了。

管子还在。

第五章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新的折磨。刀片杯子，尿道管子，还有别的什么——他们有的是花样。战术核心的身体一次次被撕裂，又一次次自愈。那些人看着他的伤口愈合，眼睛都亮了。

“这家伙有意思，”小黄金说，“伤好得特别快。咱们可以多玩几天。”

于是他们多玩了几天。

第六天，他们把他按在地上，几个人按住他的手脚，一个人骑在他脸上。

战术核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闭上眼，咬紧牙。但那个人捏着他的鼻子，逼他张嘴。然后，那个东西塞进来了。

腥的，咸的，骚的。那种味道直冲脑门，让他想吐。但他吐不出来，那个东西堵着他的嘴。它在嘴里动，一下一下的，捅进喉咙深处。他干呕，但呕不出来。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发出一声低吼，然后一股热流喷进他嘴里。很多，很浓，灌满了他的口腔，又从嘴角溢出来，流到脸上，流到脖子上，流到战术背心上。

那个人从他脸上下来，低头看着他，笑了。

“咽下去。”他说。

战术核心没动。

“咽下去！”那人踢了他一脚。

战术核心闭上眼，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那股腥味从嘴里一直流到胃里，让他浑身发抖。

“行了，”小黄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下一个。”

第二个骑上来。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他嘴里塞，一个接一个地往他嘴里喷。战术核心的嘴已经麻了，喉咙已经哑了，胃里装满了那些东西，胀得他想吐。但他吐不出来，因为他一有想吐的动作，他们就捏着他的鼻子，逼他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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