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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22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1510 ℃

说完这句,安托万把手伸向维切诺,一把扯住对方的领口,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当然了,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让人全城贴通缉令,然后把你抓回来吊死。”

“我明白了,少爷,我会期待您戴上枢机红帽那一天的。”

维切诺没挣脱,只是低头望着安托万抓着自己领口的手。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翠绿色眼睛此刻微微闪着光,不知是夜灯映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搅动了水面。

XXXIII

安托万在十六岁这年被按了牧。

那天按牧仪式结束得比想象中早,巴塞洛缪主教亲自为安托万戴上了标志神职身份的银质圣徽——这圣徽是定制的——正面是金镶银的拉提欧圣印,背面刻着昂布莱尔家的家徽。

跪在堂里圣坛前的时候,安托万觉得自己和神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有多抗拒来到这座神学院,也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想做神职这件事。

其实,在昂布莱尔家的规划中,安托万的按牧本应再晚些。然而巴塞洛缪主教却把日程提前了,他最近好像惹了点儿麻烦,原先在他手下工作的一个裁判官被他的政敌检举,然后被开除出教了。所以巴塞洛缪决定加快安托万毕业的速度,好让安托万早点把这位子顶上。

「有些事,还是自己人值得托付。」

巴塞洛缪是这么说的。他虽然没明说“有些事”具体是什么事,但安托万多少有眉目——巴塞洛缪能够平步青云,官运亨通,靠的可不是祈祷,而是真金白银。这些金银有的是昂布莱尔家的扶持,有的则是他自己从医院和律法院里弄来的。

说实话,安托万不是很在乎巴塞洛缪那些勾当。他只想快点从这个破学校毕业,然后早点远离这群叽叽喳喳的同学。

“你可真是开心。”

安托万前脚迈出礼堂,后脚几个棕发的少年就靠了过来。安托万不想搭理这些人——他刚在礼堂里闻了两小时的熏香,这会肺管子生疼,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唉,要我说,这种一点军功都没有的家族就不该有伯爵的头衔,天天倒腾几个臭钱,多了不起似的。”

“没办法,谁叫人家攀上巴塞洛缪主教这高枝了呢。”

几个少年一个说一个捧,有来有回。

他们是鲁蒙伯爵家的孩子,鲁蒙是个历史悠久的军事贵族,在莫兰尼亚王国对法尔那异端的战役中立下了不少战功,得了伯爵称号。不过近些年来他们家一直没再立什么功,封地也管理得一塌糊涂。所以他们家的经济一落千丈,早没了当年的辉煌,只剩个败絮其中的架子。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不如回家叫你父亲在莫兰尼亚建个神学院吧,然后你就可以当神学院院长了,不然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安托万身上还穿着按牧仪式的长袍,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鲁蒙家的孩子们。

“说得好像你很厉害一样——神圣律法院是什么好地方吗?我看主教是在恶心你呢。”

鲁蒙家的次子吉洛毫无退意,他向前一步,堵在了安托万的面前。吉洛和安托万同岁,但他生得高大,比安托万高一个头,站在安托万面前就像一堵墙。

“你说什么?”

安托万声音不大,脸却比神学院制服还黑。要不是因为穿着长袍不方便,他是真想拿神学院的凳子砸人脑袋,

“律法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是在质疑教皇圣下的决策吗?还是说你在共情异端?”

他特地往身后的台阶上退了一步,好让自己在吉洛面前显得不那么矮,他抬着下巴看向比他高一头的吉洛,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入流的玩意儿。

“你!你怎么敢这样说我!”

吉洛的鼻翼抽动了一下。他本来就看不惯安托万这个不合群的豆芽菜,如今又被这么一激,当场怒气上头,把脸都憋红了。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那你可得快点,等我上任了,你打我就得进地牢了。”

安托万歪了歪头,虽然他还没上任,却已然有了一副裁判官的架势,

“到时候你就求你爸爸赎你出去吧!”

“你这个无耻的神经病!”

吉洛大喊着,两个拳头捏得梆梆硬。他的确不太聪明,也确实不太知道怎么吵架。要是搁在他家的地盘上,他早一拳把对方放倒了。可现在是在神学院门口,周围还有不少同学和巡逻的卫兵。吉洛不好动手,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几步上前就要揪安托万的领口。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只手迅速扣住了吉洛的手腕,将他的动作死死拦住。

“吉洛阁下,请自重。”

拦住吉洛的是维切诺,他抢在吉洛动作之前,侧身拦在了两人之间。那只挡住吉洛手腕的手纹丝不动,甚至还往回压了半寸。

“你又是什么东西?”

吉洛低声吼道,试图挣脱却无济于事。

“吉洛阁下,我是安托万少爷的侍从,维切诺·亚维里安。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您,在圣地打人是违反神学院行为准则的,您一时冲动被开除就不好了。”

维切诺说这话时还是笑着的,他比吉洛还要再高些,于是便俯视起了对方。

吉洛看自己占不到便宜,终于偃旗息鼓。维切诺松了力,让吉洛把手抽了回来。这下吉洛像头气急败坏的公牛了,他狠狠瞪了安托万和维切诺一眼,然后便拽上自家的跟班们走了。

安托万没再纠缠,但他心里的气还是没过去。为了散心,他久违地绕到城西那家奇怪的古董店,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那买两个花瓶玩玩,

“鲁蒙家的人简直莫名其妙,就这么看不得别人过得好吗?”

“别和他们生气了,少爷,不值得。老爷给您在圣城购置了新宅,您过几天就能搬进去了,以后不会再常见到他们了。”

维切诺跟在安托万后面走着。古董店这条街平时人少,所以也没什么卫兵驻守。空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走动,显得冷清。

安托万正想说话,却听见前方巷口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像是故意踩在碎石上似的。安托万没多在意,只以为是城里的野猫野狗。然而,一道黑影突然从小巷里窜出,随后不知从哪来的粗布袋就猛地罩在了安托万头上。安托万来不及反应,慌忙扑腾起来,结果引得自己胳膊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呜哇——!”

安托万发出一声惨叫,他猛地挣扎,将粗布袋子扯了下来,想要赶快跑走,但对方没给他逃脱的机会,只一瞬间,他便被几个人死死按住。这些家伙们只拿着棍棒,没有兵刃,看着不像杀手,也不是专业的绑匪——安托万估摸着他们是城里的混混,大概率是被人雇来的。

一个深色皮肤的混混绕到安托万的背后,一把拽住他那束漂亮的低马尾。少年身子骨单薄,扯头发这种事最不讲道理——安托万一下子被拖得跌了出去,长袍的下摆在地上卷成一团,身子像破布袋一样在地上被拽行。

“快放手!你们知道少爷是什么人吗!?”

维切诺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他下意识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更多敌人隐匿在巷子深处,

“不管是谁雇你们来的,他们出多少钱,我们给你三倍,放开少爷!”

“谁要你的臭钱!别小看兄弟们的信誉!”

一个混混操着卡比阿诺口音,朝着维切诺吐了口唾沫,随后举起木棒要朝安托万的腿砸,维切诺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这人的小臂。这人虽然长得高,但却意外的没什么肌肉。维切诺凭着身型优势,猛地一撞,对方就踉跄起来。维切诺瞅准时机,在这人的小腹上打了一拳。这人痛叫出声,却还是执着地想要还击,维切诺抢先一步用膝盖踢了他的裆,这下他终于惨叫着摔在一旁。

“他妈的,你们这些无耻的贵族!”

剩下几人见状骂着冲过来,维切诺想都没想,也冲了上去。他侧身躲过几人的进攻,之后揪住其中一个人的脖领子,利用身高优势,将那人的头狠狠砸在石墙上。那人在墙上留下一摊血迹,很快就倒下不动了。他的同伙似乎没想过这个温顺的随从竟会下如此狠手,举着棍子疯了一样扑上来。那同伙用棍子横扫,结结实实地敲在了维切诺的手臂上。他本以为维切诺会因疼痛而倒地,可维切诺却反过来死死拉住了那根棍子。

这下轮到对方开始害怕了,这些混混从没见过挨打后不会叫痛的人。神学院不允许携带武器,但维切诺还是偷偷藏了一把匕首,他从制服的衣摆下抽出刀刃,在持棍那人腰上扎了一刀。刀锋旋转,用力扎进那人的内脏,维切诺明显是下了死手。那人惨叫着倒地,维切诺没再补刀,而是径直扑向挟持着安托万的深皮肤混混。深皮肤混混见状,撒开安托万就想跑,可维切诺却先一步追了上去,将对方踹倒在地。

“求、求求您绕了我吧!我们也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维切诺没有理会深皮肤混混的求饶,他骑在了对方的身上,朝着这家伙的脸就来了一拳,

“谁雇你来的?是不是鲁蒙家的畜生?”

“我、我也不认识他们、求您了,我们只是——”

深皮肤的混混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鼻血流得像圣瓦莱里安座堂门口的喷泉一样。维切诺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捡起地上的棍子,一只脚踩住对方的胸口,随后用棍子狠狠打在对方的腿上。

“不认识?”

维切诺抬起棍子,又接连向对方的另一条腿打下去。深皮肤的混混惨叫着哭嚎起来,声音回荡在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惨烈。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绑架少爷?”

这回维切诺手里的棍子瞄准了对方的手,不过在下手之前,安托万从地上坐了起来,凌乱地膝行着,爬到了深皮肤混混身边。安托万并不是来求情的,反之,他隔着一块手帕,用双手按住了深皮肤混混的口鼻。

“他这样叫唤会把路人引来的。”

安托万的长袍已经皱作一团,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他的领口被扯得歪斜,发辫也早就散开,脖颈处还有擦伤的血痕。少年的嘴角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玫红色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来按住他的嘴。”

他手下定制的雪白绢帕慢慢被染上一层红与灰,看起来再也没法被洗干净了。

“那我来拔掉他的指甲。”

维切诺开心地咧了咧嘴——他知道自己和安托万心意相通,也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和安托万心意相通的人。他丢下了棍子,抄起自己的匕首,用刀尖对准了了深皮肤混混左手的指甲后慢慢扎入。深皮肤混混的身体剧烈颤抖,维切诺干脆像是开核桃一样一片片撬开了深皮肤混混的指甲。大概撬到第四片的时候,深皮肤混混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安托万见状撒开了手,对方终于报出了吉洛的名字。

“……我就知道。”

安托万嗤笑着从地上爬起,他挥挥手,示意维切诺把深皮肤混混放了。维切诺微笑着从命,缓缓把脚挪开。那深皮肤混混的双腿血肉模糊,身下的石板已经被汗和血浸得黏糊糊一片,他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拖着自己的下半身慢慢爬行。能动的那几个同伙早已逃得没影,只剩一个从开始就一直躲在远处的女孩在巷口探头探脑,见同伴没死,才跌跌撞撞冲回来扶人。

安托万和维切诺风尘仆仆地回到神学院宿舍时,已经是深夜。

他们刚才去城里的警备处报了案,卫兵一见安托万披着神职长袍、胸口还挂着定制的银质圣徽,立刻换了脸色。他们一边道歉一边记录口供,连那写字的小兵都在发抖,最后还派了四个人立刻去城里抓人。

比起一直坚持仔细盯着小兵抄写笔录的维切诺,安托万看上去不是很在意今天发生的事情,做完笔录便离开了。不过,不管是回神学院宿舍的路上,还是维切诺伺候他洗澡的时候,安托万都一直若有若无地盯着对方那只受伤的胳膊。

“很疼吧,我帮你上点药。”

两人洗漱过后,就开始给伤口上药,安托万身上的擦伤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维切诺用一只手有些别扭地上药,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混混的棍子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维切诺的手臂上,虽然万幸没有骨折,但那条胳膊已是一片青紫,肿得发烫。

“少爷,我不疼的,我能自己上药。”

维切诺柔声细语地答着,本能地拒绝。但安托万今天非常执着,他没再和维切诺争辩,而是直接从对方手里抢来了药膏。

“我都说了要给你涂药。”

安托万皱着眉,用棉球沾起浅绿色的药膏。他手法差的要死,力道很重,棉球一压下去,肿起来的位置都被压凹了。安托万见状,自觉有些对不住维切诺,他赶忙抬头去偷看维切诺的表情,可维切诺却连皱眉都没有一下。

“你不疼吗?”

安托万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挑挑眉毛,眯着眼睛盯住维切诺的脸。

“不疼,少爷。”

维切诺答着,一双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主人,似乎是在等待被夸奖,

“为了您,我什么都能做。”

“你骗人,你逞什么强,你难道觉得这样很帅吗?”

安托万按着棉球的手指又加了些力,但维切诺依旧无动于衷。

“我没有骗您,少爷……我——”

维切诺有些犹豫,他确实没有骗安托万,但又确实骗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学着别人的样子装痛,一直骗着安托万,但他此时的话是真心的,

“我天生就这样,从来都不会痛,可能这是拉提欧给我的恩赐吧,这样我就能更好地侍奉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坦白了一切,

“……我也没有逞强,我……我只是想保护您。”

维切诺垂着眼,看不清神情。烛光摇曳着洒在他的睫毛上,在他带着雀斑的白净脸颊上留下一层柔淡的阴影。

发誓要保护昂布莱尔家的骑兵安托万见过许多,但不知为何,安托万却觉得有些头晕。他搞不清这是因为白天被人揪着头发在地上拖了一段,还是因为宿舍的壁炉太过温暖。他眨了眨眼,指尖沿着维切诺的手臂下滑,一直滑到手心,像是想确认那些青紫是否正在散去,又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下次别这样了,你又不知道疼,他们把你打出内伤了怎么办。”

憋了半天,安托万终于缓缓开口。他把棉球扔进银托盘里,随后用细纱布包住了伤处。

“别不小心就死了,你死了会给我添很多麻烦的。行了,你看我,脑子都不清醒了,你不是会魔法吗?快把自己治好……”

说着,安托万起身去将所有窗帘都拉好了——小时候他以为会魔法是一种天赋,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诅咒——魔法是有代价的,而这代价并非总是等价交换,有时也是高利贷。圣公教对魔法的管制极其严格——使用不起眼的小法术要凭许可证,高级些的术式则完全禁止普通人使用。若是有谁被发现有超越一般魔法使用者的魔法天赋,就会被教廷带走,之后一辈子活在监视下。

“谢谢您关心我,少爷。”

维切诺低声说道,依旧垂着眼。他得了安托万的允许,这才终于伸出手指,覆在了自己的伤口上。他的指尖冒出浅色的光芒,随后那些伤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干嘛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这里就我们两个,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安托万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他站起身,把药膏推回书桌的抽屉里,然后转身一把掀开了被子,

“今天天冷,你和我一起睡。”

维切诺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安托万就又开口了。

“当然了,你要是不想,我也没法逼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自己决定。”

安托万言辞依旧傲气十足,但语气却不如从前那么理直气壮。维切诺看着安托万背对自己躺回床上,虽然有所顾虑,但最后还是脱了外衣,动作轻柔地爬上了床。

维切诺轻轻躺下,被子翻动时带起一阵微风,药膏的味道吹在了两人脸上。

“今天真冷。”

安托万嘟哝着,似乎是在抱怨,但语气里却带着点黏人的意味。

“您冷的话,可以靠近我一点。”

维切诺的语调一如既往平和,却又有一点难掩的兴奋。安托万趁他不注意,像只猫似的缩进了他的怀里,额头则轻轻蹭在了他的肩膀上。

“……做拉提欧的仆人要发誓独身,不过有你的话倒也无所谓。”

安托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自己的话被拉提欧听见。他用有些冰凉的指尖点了一下维切诺的下巴,然后停顿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在那下颌骨的线条边缘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你愿意吗?”

黑暗中,维切诺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也是,安托万毕竟到了年纪,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满足主人的一切需求是仆从的义务,鲁米尔曾经和他提过这方面的事,家中的大嬷嬷也给他讲过做法。维切诺预想过安托万某天或许也会向自己提出要求,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反倒紧张起来了。

“当然……少爷。”

维切诺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安托万,只是任由那只还带着寒意的手覆在自己锁骨边缘,他感到胸腔里有种呼之欲出的灼热。

“你说这话是因为义务吗?如果是因为义务,那就算了。”

安托万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语气罕见地软下来,像是小心翼翼地托起一颗肥皂泡。

“——怎么会呢!”

这回维切诺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些波澜。他看向安托万,两人之间距离近得过分,他从没想过主人会用这样的语气向自己请求什么——不是命令,不是施舍,而是在寻求回应,

“我当然愿意了,我的主人,我的……安托万。”

“你在说什么呢,你是我的狗,我是你主人,什么‘你的安托万’……”

安托万愣了愣,耳边只有维切诺温热的气息。

“我当然是您的了,但……您不能是我的吗?”

维切诺拉住安托万的手,将对方纤细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唇边。

安托万明显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抿了抿嘴,扭捏了好半天才终于憋出几个字,

“……随你便吧。”

少年们在黑暗中交换着誓言,两人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将彼此的命运打成了一个死结。

安托万十七岁的生日才过不久,巴塞洛缪就急不可耐地把他从神学院毕业了。当初巴塞洛缪靠着昂布莱尔的资助,从一个小小的随军司祭一路做到教会医院的院长,但他的野心并不满足于此。他当上主教四年,已经将教会上层的规则都摸了个清。枢机的位子有限,巴塞洛缪不想被动等待他们中的哪个老死,因此他觉得是时候该打通自己的晋升之路了。

「安托万、不,现在该叫你裁判官以西结了。我们的敌人很多——有些敌人在明处,他们行使巫术,信奉邪神,私通异端;但有些敌人则藏在阴影里,他们和我们穿着同样的衣服,信同样的神,但他们却比任何异端都更危险。」

上任前,巴塞洛缪和安托万吃了顿氛围令人窒息的晚饭。主教府邸偌大的会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维切诺和巴塞洛缪的年轻侍童们都候在门外。安托万当时没有太多回应,他当然清楚自己是来律法院做什么的——他是家族精心打造的一把刀,是巴塞洛缪定制的缰绳。他迟早会帮家族割掉挡路的杂草,为主教勒住政敌的喉咙。

「您的敌人就是圣公教的敌人,而圣公教的敌人就是律法院、是我的敌人。」

当时,安托万是这样回复巴塞洛缪的。

初次作为裁判官踏入神圣律法院大门的那天春和景明,圣城的春风温暖中夹杂着一丝寒意。安托万穿着漆黑的制服长袍,在副官的引导下检阅了自己的下属。

安托万的下属大多是三四十岁的老前辈。他们有些出身圣环骑士团,长得人高马大,有一身好武艺;有些则是神学院出身,眼镜片比杯垫还厚,脑子的每一个褶里都装满了《律法大全》;还有些人是教廷退下来的文职,或是犯了错、或是惹了上司生气,被贬到这里来的。这些人看到安托万,还以为来者是裁判官的侍童,起初连招呼都懒得打。直到安托万把罩在制服外的斗篷脱下,他们才神色尴尬地行了礼。

「这小孩还没我的大剑高呢吧,真是同人不同命,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圣环骑士团给老兵擦靴子呢。」

交接案卷的时候,有两个书记官小声交谈起来,安托万听见他们说话,本想反驳,但又觉得他们说的没错,于是暗暗忍下了这口气。安托万闷闷不乐了一整天,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就连晚饭的点心都没胃口吃。

“少爷,今天的饭菜不合您胃口吗?”

晚餐桌上,维切诺坐在安托万侧面。他从点心架上拿了一块水果塔,轻轻放在空置的小碟子里,推给了自己的主人。自从他们搬进了私宅,安托万就再没让维切诺在自己吃饭的时候站过。昂布莱尔家给安托万配了二十人的仆从团队,光做洒扫粗活的女仆就有八个。因此维切诺不用再像在神学院时那样面面俱到地伺候安托万,安托万也有意让维切诺表现得更像个“主人”一点。

“不,我只是……”

安托万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水果塔,那颗樱桃被他戳得在盘子里滚来滚去,像个弹珠,

“我只是觉得今天太丢人了。”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桌布的花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都上任了,还是被当成半大的小孩看。你听见那两个卫兵说的话了吗?”

维切诺沉默了一下,随后看向安托万的脸,

“是,少爷,我听到了。”

安托万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维切诺听见了——维切诺什么都听得见,从前在家是这样,后来到神学院后也是这样。他抬头看了一眼维切诺,眼里掠过一丝隐秘的委屈,又迅速藏了起来,

“我是不是看上去真的很像个小孩?是不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靠主教和家里进来的,根本没本事?”

“是的,少爷。”

维切诺的回答毫不迟疑。

安托万怔了一下,没料到维切诺会这么回答。他本能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叉子,但那金属器物在向下扎进仆从皮肉之前就停了下来。安托万丢下了叉子,一只手撑住脸颊,把头扭向了维切诺看不见的方向。

“不过,少爷,这些偏见只是暂时的。”

比起几乎快哭出来的安托万,维切诺依旧语气平稳。他帮安托万把那颗滚来滚去的樱桃重新戳进奶油里,随后一只手按在了安托万的颈侧,

“主教愿意把位子交给您,家族愿意把权力放在您手上,那是拉提欧的恩典,是您应得的。您天生就是手握鞭子的人,他们需要您的规训——您只要轻轻一甩鞭子,他们自然就乖了。”

安托万听见维切诺的话,将头扭了回来。维切诺总能时不时说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有些时候,安托万甚至觉得,维切诺才是适合坐在裁判官位子上的人。他盯着维切诺那双沉稳安静的绿色眸子,伸手捏住了维切诺的耳垂,之后将头凑了上去。侍餐的女仆见状识相地离开,随手带上了门。

「是啊,我天生就是手握鞭子的人,驯服他人是我的使命,我的天职本就如此。」

安托万这么想。

双手沾上鲜血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要早。才刚上任一个月,巴塞洛缪就递来了一封密信。信上连开头寒暄都没有,只有寥寥数行亲笔草书:“某人通敌的证据已送入律法院档案室第五柜,你知道该怎么做。”

被选中肃清的倒霉蛋名叫杜维克,他是教廷圣职部的老资历人事官,声名卓著、待人严厉,最重要的是——巴塞洛缪提名弹劾一个政敌主教时,他投了反对票。而今那场角力已成过往,但记仇的巴塞洛缪绝不允许任何敌人继续留在棋盘上。

安托万看懂了巴塞洛缪的意思。案件在律法院内部悄然立案,公文甚至都绕开了内务记录台。杜维克本人直到被叫来审讯室时,还以为是例行协查。那日,安托万的整个下属团队全都受邀“旁听”新任官员主导的审讯,理由是“加强学习交流”。之前的两个嚼舌根的书记官虽然不是安托万的直系下属,但也被叫了过来。

杜维克瞅见安托万的时候,偏着头挑了挑眉——他没想过律法院里竟然会出现一个要穿高跟靴子填补身高的年轻人,不管怎么看,安托万都像是隔壁神学院过来找亲属吃午饭的小孩。

“你是?”

才刚进入审讯室,杜维克便微笑着开口。他很自然地坐下,双手叠在膝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差喊书记官给他倒杯茶了。他表现得好像今天不是被叫来律法院协查,而是准备在教廷训斥一名违规的修生。

“我是本次案件的主审官,安托万·德·昂布莱尔,在教会里大家一般叫我以西结。”

安托万不紧不慢地回话,顺手把外披的斗篷丢给了维切诺。他从桌边绕过,一步步走到杜维克身侧。他那件标准制式的漆黑长袍随着脚步晃动,衣角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显得晃眼。

“哦,‘德·昂布莱尔’?”

杜维克笑了笑,那笑意里几乎写着“我懂”。走后门进律法院的贵族小屁孩他见多了,这些纨绔子弟在律法院大多待不过三个月,就要哭着喊着叫爸爸给他换去教廷别的部门了,

“这么说,你是巴塞洛缪主教主家的少爷了——我知道巴塞洛缪——他还未升主教时,曾给我送过好几份请托信。你是他的……‘小学生’?”

说着,杜维克又打量起安托万——巴塞洛缪对年轻少童的爱好在教会上层几乎人尽皆知,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安托万什么把柄,还斜着眼看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想从他们眼中找到一星半点的附和。周围的人多少也是这样的想的,但他们还得在律法院接着混,所以只是悄悄转了转眼睛,没敢直接回应杜维克。

“拉提欧在上,这里可是神的圣所,是祂的审判庭。您在公开场合尚且对教会的主教如此不敬,也难怪私下无法恪守教规了。”

安托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说他完全不紧张,那肯定是假话,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处理高级神职人员。

“哦?年轻人还真是护主护得紧。你别误会了,我和主教熟得很,我只是——“

杜维克听闻,脸上的笑容一滞,眉角略动,似乎刚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但他没打算道歉。

“熟得很?”

安托万瞥了杜维克一眼,

“您和许多人都熟得很呢。根据第五柜文献档案显示,阁下在六年前签署了一笔针对外域流亡者的神职接纳令。您是否记得,该批流亡者中有一名名为‘亚丹·赫里希’的男子,其曾在三年前被查出与东方法尔那异端组织‘弗拉蒙会’保持书信往来?”

安托万的声音还没完全脱去少年特有的清亮,但词句却说得极为讲究,

“您当时签发的是临时庇护许可,按理说这样有前科的人在补赎后可回归教会,但不可在教会中工作。而此人在您的应允下,不仅获得了教会资助的治安指引员职位,还在次年调任圣光医院附属的疗养院。”

“你这都是无稽之谈!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杜维克的脸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冷汗。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大概是吧——他也记不清了。这些年来他经手的神职调令成千上万,他根本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您是在说律法院伪造了档案吗?您要知道,律法院档案柜的所有文书档案都是经过层层审查的,您是在质疑律法院的权威、质疑拉提欧的神圣秩序吗?”

安托万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气说着,从桌后绕到了杜维克面前。

“呵、文字游戏。”

杜维克避开安托万的眼神,扭头转向一边。他知道这是律法院惯用的手段——用信息迷惑受审者的思维,用扣帽子式的审问动摇受审者的信念。不过,他坚信只要自己不说错话,就不会被这个新人得逞。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

安托万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他用两手的中指和拇指捏着,将纸张展开在了杜维克面前,

“这是您三年前签发的调拨函,编号第七一九八四号,授权一万八千金克拉姆拨入圣光医院附属疗养院,用于‘礼拜设施修缮’。”

“那是当年的例行拨款,有问题?”

杜维克答着,看样子他对自己颇有信心。

“当然没有,阁下。”

安托万说着,又翻过一页,

“但有意思的是——在这之后的六个月后,圣光医院附属疗养院被发现藏匿了近百册《断罪书》手抄本,其中部分还附带了边注。主事修士艾斯克勒随后被捕,并在刑讯中坦白:该批图书为修缮资金‘余款’购入,购买人是亚丹·赫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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