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杜维克，

“而您是这笔‘余款’的批准人。”

杜维克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安托万趁他还在震惊，又往桌上摊了几张纸——

“您本人的签字笔迹，在圣职部的账本里中出现了三次，总不能三次都是假的吧？我很好奇，您一个圣职部的人事官，是从哪搞来的权限给一个偏远的疗养院拨款的。”

“诬陷！这全是诬陷！想不到巴塞洛缪为了上位，竟然已经到了给我莫须有罪名的程度！”

杜维克砰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安托万则不紧不慢地仰头盯向他。杜维克有些慌了——巴塞洛缪年轻时也是这副模样——像是狩猎的毒蛇，年轻却毫无仁德之心；只要是他盯上的猎物，他就会狠狠咬住，直至猎物断气为止。

巴塞洛缪花了二十年，从区区一个随军司祭爬到主教和医院院长的位子。杜维克有预感，面前这个初生的幼蛇，会比巴塞洛缪爬得更快。

“您也一把年纪了，为圣公教会效力几十年，这里没人想难为您。如果爽快坦白，您只会被撤职，然后去奥特兰根的修道院补赎。但如果您坚持要与律法院作对，那就不可避免地会吃些苦头了——这是章程，您懂的。”

安托万边说边将那份文件合上，纸页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潮湿，添了几个褶皱。

“你想干什么？对我用刑吗？”

杜维克比想象中要冷静，他毕竟在教廷摸爬滚打几十年，到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孩吓破胆。

“我当然不会滥用刑具。”

安托万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缓，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拧起袖管上的布料，

“圣公教法第七卷第四章第一节明文规定，刑讯需由疑罪合理、证据充分之裁判官主导，且不得滥施酷刑。所以请您放心，杜维克阁下。我们只是要开始程序。”

他起身，朝站在边上的书记官挥了挥手。一份新纸张很快被递上来，还有一支新蘸好的笔，

“这里写着您对‘亚丹·赫里希’的所有接触记录，以及拨款流程。您只需签个名，明早您就能坐上去北山修道院的马车，在那儿过您剩下的岁月。您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太难为自己的吧？”

杜维克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

“写？你让我写我就写？你以为我是什么？神学院新生吗？贵族的少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使唤的。”

他最终倏地一笑，手却压住了那张白纸，然后将其撕烂，丢在了安托万的脸上，

“——我是教廷圣职部的正任人事官，是你们主教当年还在战地医院跑腿的时候，就要来巴结的对象！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凭什么让我写？你写我就签？你——”

“但主教现在已经是主教了，不是吗？您这么厉害，怎么却还在圣职部偷挪公款呢？”

安托万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按照章程第三十四条，‘疑犯若拒绝配合律法院调查，主审官有权动用第一类限制性工具，以促其如实供述。”

说着，安托万将右手按在了胸前的银质圣徽上，随后背出了他早就熟记于心的判词，

“受神佑之裁判官安托万·德·昂布莱尔，在仔细研究起诉您之案件材料后，察知您的回答措辞混乱、含糊不清。余等拥有关于您的罪行之充分证据，为能从您本人口中听到真相，以使您的法官的耳朵不再感到厌烦，余等决定、宣布于本日对您用刑。”

判词简短，是每个裁判官都会背的公文。杜维克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判词，但当这判词里的主角变成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下子白了脸。安托万抬起手，冲身后的执刑官和士兵点了点头，他们早已在一旁候命。两个士兵听令后，便将杜维克拉出了座位，捆在了平放着的木板架上。行刑官戴着黑色的头罩，打开了锁在墙边柜子里的一个木箱，那箱子里是沾满血锈的器具，行刑官将它们一件件整齐排列在桌台上，像是在给魔鬼布置餐桌。

杜维克究竟会不会开口，安托万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要让杜维克再没有开口的能力。安托万看见那些刑具的时候，眼睛忽地亮了亮。他下意识地靠近，想要亲自去抚摸上面的锈迹。从开始就一直沉默着站在他身后的维切诺此时突然轻轻抖了抖手中的衣袍，安托万听见响声，这才回过神来。

“您也一把年纪了，为了您的面子，我也不想难为您，我看——就从拉肢架开始吧。”

安托万说。

XXXIV

圣城的南风吹过，云层中沉积的火山灰又飘了起来。法斯奇诺站在窗边，看不清远处圣瓦莱里安座堂的尖顶。

万幸，安托万只昏迷了两天就醒来了。他睡得昏天黑地，要不是醒来时，他看见法斯奇诺站在自己旁边，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你在这干什么？”

安托万的太阳穴发紧，他浑身都发虚，感觉自己躺在棉花上，嘴里还有一股奇妙的苦味。

法斯奇诺猛地回头，

“你醒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那股紧绷藏都藏不住，

“你都睡三天了！我跟你讲，你都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来了好多术士给你施法。鲁米尔说你要是醒不过来，就把我也一起埋了。”

“呵。”

安托万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笑，随即被咳嗽打断。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想要坐起来，可肋侧的钝痛立刻又把他放倒了。

“司提反呢？”

“……还在牢里呢呗。”

法斯奇诺一怔，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安托万闭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莫名其妙笑出了声。那点昏迷后的虚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就被枢机使者的来访打断了——他昏迷期间，巴塞洛缪派人来把司提反里里外外都折磨了一遍，但司提反依旧没认罪。安托万本以为巴塞洛缪又要叫他过去开会，可这一次，巴塞洛缪竟然直接到他家来了。安托万本想简单收拾下自己再出去见客，可巴塞洛缪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

身着猩红长袍的巴塞洛缪坐在了安托万的床边。

“你怎么样？”

巴塞洛缪双手放在膝盖上，安托万家的椅子对他庞大的身躯来说有些狭小，他的袍子被挤在椅背和扶手中间，压成了一坨。鲁米尔本想叫人给巴塞洛缪换个没扶手的椅子，但却被巴塞洛缪拒绝了。巴塞洛缪把屋子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他和安托万两人。

“……您觉得我看着怎么样？”

安托万觉得巴塞洛缪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你这年轻人，还是这么会聊天。”

巴塞洛缪说着笑了笑，随后他把手放在了安托万的肩膀上。通常来说，他插科打诨后，安托万会给他捧个哏，但今天的安托万却没什么反应。巴塞洛缪感受到手下那过于明显的骨骼线条，自觉没趣地将手收了回来。

“……司提反的事，我会再试试别的方式。”

安托万还坐在被子里，他的声音发虚。巴塞洛缪见状，从身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色的圣徽——那是一个镶嵌了蓝宝石的物件，正面做工简单，背面则刻满了符文。安托万在见到这东西的时候抬了抬眉毛，像是早就猜到了。

“非得这样吗？”

“非得这样。”

巴塞洛缪说着，将圣徽塞进了安托万手里。这上面的符文并非公开的教义，而是只存在于律法院内部的术式标记。它可以控制人的精神，让人违背自己的意愿做事——这通常是被明令禁止的禁忌法术。

“……火刑？”

安托万的手指摩擦着圣徽上的蓝宝石——越是强力的法术，所需要的代价就越高。术士们将魔术附在了道具上，这颗蓝宝石将会成为这法术的代价。

“火刑。”

巴塞洛缪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你用的时候千万别让别人看见。”

“我又不蠢，律法院的禁术目录我背得比祷文还熟。精神干涉、意志篡改——一旦被追究，够我死一百次了。”

安托万抬起眼，看向巴塞洛缪。巴塞洛缪坐在那里，身体庞大、姿态松弛，像一头已经习惯了胜利的老兽。

“前提是有人追究。”

巴塞洛缪淡淡地说，

“阿莱山德要的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殉道者。你昏迷的这三天，我让人把能用的法子都试了。不给睡，不给休息，反复讯问，各类的刑具、羞辱、威胁……全都没用。”

“我早就跟您说过没用。”

安托万接了下去，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你要我亲自用这个？你也知道我完全不会魔法吧。”

“我让你用附魔道具，又不是让你施法。”

巴塞洛缪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过，这术式需要你的意志比对方坚定才能施展，一点差错，轻则失效，重则把人彻底毁掉。这样的附魔道具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失效了还可以再试试，但是司提反只有一个，别把他搞疯了。”

“……在您看来，我的意志有那么坚定吗？”

安托万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嘲。

“你的意志一直都很坚定，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顶帽子吗？”

巴塞洛缪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红色四角帽，

“你马上就能有了。”

这是巴塞洛缪对安托万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就快速离开了安托万的府邸。

安托万在床上又坐了一会，然后把鲁米尔叫了进来。鲁米尔给他调了点增强活力的汤药，安托万喝完后简单吃了点饭，之后就往律法院去了。司提反依旧被关在静室里，安托万虽然早就知道巴塞洛缪找人折磨过司提反，但当他真的见到司提反裹着沾着血的深色长袍缩在墙角时，还是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品味真差……”

安托万在司提反身旁蹲下，两根手指捏住了司提反领口的一角，将其微微掀起——掩在布料之下的是层层叠叠的伤痕。安托万伸手拍了拍司提反的脸，对方还在呼吸，只不过已经离死不远了。司提反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张在集市上被人仰望、被称作“圣者”的脸，如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睫沾着汗水，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衣物。

准备好的认罪书被安托万摊开放在地上，他给羽毛笔沾好墨水，之后掏出那枚附魔的圣徽——这不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东西了，这东西使用的时候会发烫，于是安托万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重的皮手套。

“……原来是这样。”

不知何时，司提反醒了过来，或着他可能一直都是醒着的。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安托万，其中没有任何愤怒，

“这就是你们赢的方式。”

“别逼我踢你的脸。”

安托万说着，捂住了司提反嘴。

术式启动的瞬间，蓝宝石在安托万的掌心迅速变得灼热，他将那枚圣徽按在司提反的胸口。符文在宝石背面一一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在呼吸。

司提反的身体猛地绷紧。那不是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被强行拉扯的僵硬。司提反的呼吸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又迅速失去焦点。安托万能清楚地感觉到司提反的意志在和他对抗——不是怒吼，也不是挣扎，对方在他脑内像一块被反复敲击却拒绝碎裂的石头，沉默地地与他对抗。

“签字。”

安托万低声命令。

司提反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硬生生拖出来，他的目光很是空洞。那份一贯的温和与悲悯被强行压进深处，只剩下一种被操纵的空白。他伸出手，接过羽毛笔，名字被一笔一画写成，虽然字迹略显生硬，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个。

「海因里希·司提反·冯·艾本奈泽尔」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蓝宝石“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纹路。安托万松了手，圣徽跌落在桌上。司提反的身体随之软了下来，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XXXV

有了认罪书之后，一切都好办多了。终审时蓝宝石圣徽的效力尚未褪去，司提反被带上法庭时，神情恍惚，步伐迟缓，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这个世界。他被仔细地清洗过，伤口被遮掩在干净的修士袍下，头发梳理整齐，连指甲里的血污都被清理干净——这是教廷的体面。

审判庭座无虚席，阿莱山德三世端坐在高座之上，枢机们分列两侧坐在他右侧，贵族、法学修士、记录官依序就位。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是来听辩论的，而是来见证一个结论。司提反被按着跪在庭中央，书记官展开卷宗，宣读认罪书的内容。那是一段措辞严谨、逻辑完美的文本，由法庭的资深学士撰写，保证没有纰漏。

“你是否承认你犯下的罪？”

教会的法官坐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提反。今天的庭审为了加快速度，不仅教会的法官在场，圣城的世俗法官也赶了过来——阿莱山德不想司提反在被移交世俗权柄时出什么岔子，更不想司提反还有回奥特兰根的可能性。

“……我，海因里希·司提反·冯·艾本奈泽尔，承认我曾公开发表未经许可的教义解释；承认我质疑了教皇的判断；承认我的言论造成了教会内部的混乱。”

司提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词语确实从自己口中说出，

“……我承认，这些行为违背了教会的法令。”

这是认罪，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那一步。阿莱山德三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露出了满意而宽容的神情。按照程序，作为案件主要负责人的安托万起身了，他穿着那身紫红色的服制，走到了司提反面前。

“司提反，只要你在此公开撤回错误教义，承认教会对《圣律》的最终解释权，并向神与教会忏悔。”

安托万的声音在庭内回荡，

“——教会将以仁慈相待，免除极刑。”

司提反沉默了很久，蓝宝石的效力正在消退，他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他看了一眼高座上的教皇，又看向四周那些等待裁决的面孔，最后，将视线落回了自己膝前的石地，

“我承认我违背了你们的法令。但我不能承认，我违背了神。”

庭内一片哗然。

“你是否撤回你关于卡比阿诺灾害的言论？是否承认那是神的意志，而非人祸？”

安托万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照着程序，逐字逐句地问话。

“我不能说我知道是谎言的事情是真理。我不能为了活下去，把罪归到神身上。”

司提反的回答没有犹豫。

安托万没有再问话，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向教皇与枢机们低声请示起来，几句简短而机械的交换后，他回到了庭中央。

“鉴于被告虽形式认罪，却拒绝撤回核心异端教义，且顽固坚持个人判断高于教会权威——律法院认定司提反为顽固异端，应当绝罚。”

“本庭无异议。”

教会的法官是这么说的。

世俗法官随即起身，象征性地翻阅了一下卷宗，

“既然被告已被教会裁定为顽固异端，”

世俗的法官清了清嗓子，语气公事公办，

“依据圣城与世俗权柄的协定，本庭接受移交，并判处其公开火刑。”

“愿神怜悯他的灵魂。”

阿莱山德三世说着，敷衍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拉提欧的圣印。

司提反的火刑被安排在了庭审后的第二周。

判决被公开的这一周里，圣城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混乱。圣瓦莱里安座堂前的广场被清空，旧摊位被拆除，石板被重新冲洗过，连裂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一干二净。工匠们在指定位置搭起了处刑台，结构结实、比例严谨，木料经过挑选与晾晒，避免在燃烧时出现不可控的塌陷。

这是一次要被所有人“看见”的处刑。行刑的告示被张贴在教堂外墙、集市入口、学士学院的公告栏上。每天都有许多人凑在这看，其中就包括法斯奇诺。

现在的法斯奇诺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虽说律法院的公文他还是看不懂，但这样的布告他还是能看明白的——布告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和事实其实完全不符合。那布告里说司提反是个“穷凶极恶”“居心叵测”的恶人，但法斯奇诺却从未如此觉得过——司提反一直是那个平静得像潭水、像牛奶，又像蜂蜜一样的人——就像曾经的安珀若。

直到临刑前，司提反都未曾哭闹过一次。这个已然神情恍惚的圣人被关押在牢室中，狱卒奉命不得再对他施以任何刑罚，也不得刻意激怒或羞辱。他被允许洗漱、祈祷、进食，甚至可以在白天短暂地晒到阳光——这是教廷给予“已被裁定之人”的最后体面。

火刑的前一日，广场周围就已经开始聚集人群。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带着孩子，带着食物，在刑场边扎了帐篷，像是等待参加一场节庆。当然，也有人低声祈祷，或在告示前驻足良久，或是突然大哭。传言在城中流转，却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声音——有人说这是正义的胜利，有人则说这是一次谋杀。但更多的人只是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个曾经被称为“神之代言者”的人，是如何被火焰吞没的。

行刑的当日，贵族们和神职人员在观礼台左右排开，阿莱山德三世本人则在枢机们的簇拥之下，坐在了观礼台的正中央。阿莱山德穿着白色的常服，在一众猩红的枢机中格外显眼，像是被花瓣包裹的花心。

安托万像以往一样穿着祭披站到了台子上，法斯奇诺则伴在他的身后，站在台子下面。广场上人山人海，视线像潮水一样汇聚到刑台之上。刑台四周插着绣了拉提欧的圣徽的旗帜，木制的高台被临时加固过，柱桩粗壮，木料新鲜，空气里混杂着松脂、灰尘与人群的体味。刑柱立在正中，脚下堆叠的柴薪被摆放得很是讲究——既要保证火势足够旺盛，又要确保“程序完整”，不能让人过早窒息而死，也不能让行刑拖得太久失去秩序。

这是教廷非常熟练的一套流程。

司提反出现在人群的视线之中时，广场上的声音明显低了一瞬——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近乎敬畏的安静。司提反是自己走到柱子上去的，狱卒本想押着他，但他走得很轻快，好像现在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往神的国度。阳光落在司提反身上，浅亚麻色的头发被照得几乎透明，那张脸依旧干净，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神情。狱卒将司提反绑在刑柱上，绳索勒紧手腕与胸口。

法斯奇诺盯着台上的司提反，身体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今天来按程序念诵祷文的是林德尔，他念完后，安托万便来宣读判决，重复那套早已写进制度里的话——为了神圣的秩序，为了净化信仰，为了拯救灵魂。

“只要你在此撤回异端言论，公开忏悔，教会仍愿施以仁慈。”

安托万被织金的祭披包裹，头顶戴着硕大的牧帽。他按着惯例询问，这是程序，也是最后一次给所有人看的机会。司提反想当然地没有悔改，于是圣环骑士团的骑兵举起了火把，向安托万示意。

松脂顺着布条慢慢滴落，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你去点火。”

安托万看向身后的法斯奇诺，曾几何时，他也对法斯奇诺说过同样的话。安托万等了一会，法斯奇诺没有动，他以为法斯奇诺只是没听见，于是又低声重复了一次，

“法斯奇诺，你去点火。”

再次重复命令后，法斯奇诺依旧没有动。安托万微微回头，看向法斯奇诺，——对方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用一种极其笨拙、却固执得近乎愚蠢的眼神盯着他，然后一言不发。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广场里的人们仍集中在刑台中央。制度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遮蔽——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按惯例发生，早几分钟晚几分钟，没有差别。

“……随你吧。”

安托万看了法斯奇诺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他挥了挥手，骑士团的骑兵便走到台前去点火了。群众爆发出了高呼，分不清是喜悦的呼喊，还是愤怒的悲鸣。安托万向后退去，他本想站到观礼台的边缘，然而一双手却拉了拉他祭披的边角——那是巴塞洛缪枢机的手。

“到这边来吧。”

巴塞洛缪说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空位——那是枢机团专属的坐席——乌木制成的椅子上包着猩红色的绒布。

安托万睁了睁眼。

“到这边来。”

巴塞洛缪又重复了一遍。干燥的木料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像是被折断的骨头。最先烧起来的是最下层，火舌舔过刑柱底部，热浪翻涌而上。司提反被迫仰起头，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无法克制的反应，

“到我们之中来。”

“当然。”

安托万终于迈开了脚步。他走向那张乌木椅子，祭披在身后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巨大的牧帽压得他脖子发酸。坐下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枢机们、贵族们、法学修士们，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法斯奇诺还站在原地，他没法再跟上安托万了，安托万已经坐得太远，远到他不能接近。

远处传来司提反的惨叫，安托万这才回头看去。其实司提反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惨叫了，只是安托万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火焰已经吞没了柱子上那个白皙的圣人——司提反玻璃一样清透的头发此时已经所剩无几。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安托万的胃部抽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正地坐着，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司提反的声音逐渐变得断续，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无意义的气流声。刑柱被烧得发黑，热浪让空气扭曲变形，枢机和教皇们在烧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开了，安托万也如此。法斯奇诺呆愣在原地，盯着柱上的黑烟，一直盯到火刑柱上的灵魂逐渐散去，只剩下焦黑的炭块。

“喂、已经烧完了。你是主教的随从吧？”

恍惚间，法斯奇诺听到有人在叫他。不知何时，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去，圣环骑士团的骑兵也都撤走了，只剩负责清理刑场的卫兵还留在现场。

“你一直站在那，要是对火刑这么感兴趣，不如过来帮忙把尸体卸下来吧？”

卫兵是这么说的。

法斯奇诺点了点头。

XXXVI

司提反死后，事情并没有如教廷所期望的那样迅速归于平静。火刑的烟才刚刚散尽，各地传来的消息就已经让人无法忽视。小册子仍在流通，只是换了名字；布道的人少了，却更隐蔽；人们不再高声质疑教皇，却开始反复讨论经文里那些被忽略的段落。没有人再提司提反的名字——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但他留下的东西，却像火种一样被人悄悄藏进怀里。司提反的斗争没有胜利，也没有失败，它只是活了下来，活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活在街头巷尾，活在田间地头。

反抗的火总有一天会再度燃起，安托万很清楚这一点，但那已经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了——火刑结束后的第三周，他收到了正式的敕令。

阿莱山德三世将他纳入了内阁，现在，他是以西结枢机了。

祝圣礼定在圣瓦莱里安座堂举行，规模不算空前，却足够隆重。红衣、圣油、祷文、誓言——一切都按照最严格的程序进行。安托万在执事的引导下穿过侧廊。他身上穿的是最基础的白色长袍，没有纹样，没有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那是“未被祝圣之人”的衣着，象征他此刻仍是一个等待被赋权的容器。当他踏入座堂的正殿时，枢机团已经就位，红色的祭披在高处连成一片，像一圈凝固的火焰。贵族与使节被安排在更外侧的位置，层层退后，法斯奇诺和鲁米尔也被允许观礼，他们两个待在靠后排的柱子处。法斯奇诺向贵族的坐席处看了看——那里坐着卡洛琳和路西安，还有一名模样俊朗的金发男性，那名男性与鲁米尔的相貌相似，法斯奇诺猜出那大概是亚维里安家的另一位嫡子西尔维耶罗。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指向中央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通道，安托万在通道的尽头停下。执事低声提醒了一句，他便跪了下去。祷文开始诵读，先是教会的圣言，之后是通行语。安托万低着头，按要求回应，他听着自己的名字被重复念出，先是被朗诵祷文的执事，之后是本次司礼的巴塞洛缪枢机，最后，是阿莱山德三世本人。

阿莱山德没有走下台阶，只是站在那里，举起手。执事们将圣油呈上，银制的容器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安托万被示意抬头，他照做了，冰凉的圣油落在他的额头，他明白那不是祝福的温度，而更像某种标记。阿莱山德用拇指画下符号，之后执事端来了早已翻好的经书，安托万将手放在书上，逐条念了一大堆誓言——他宣誓效忠教会、维护秩序、守护正统、服从教皇。这些誓言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不过是把它们从记忆中取出，交还给制度。

仪式的最后一步，便是帽子了。当那猩红色的四角帽被放到安托万头上时，安托万短暂地闭了一下眼——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久到当这帽子真的戳在他头顶上时，他会因兴奋感到窒息。他的胸口紧得发疼，浑身也像是过了电一样，止不住地想要颤抖。安托万深呼吸起来——用力地深呼吸起来，座堂内的焚香伴随着绒布的细小纤维被他一并吸入肺里，让他的呼吸带上了微弱的哨音。巴塞洛缪见状，赶忙侧身替他挡了挡，之后伸出手去将安托万从地上拉了起来。

礼成了。

安托万在地上站定，周围的枢机们向他鼓掌致意，红色的浪潮翻滚拍动，发出一阵阵潮汐的轰鸣——海欢迎着新的波浪，欢迎着新的水源——不论怎样的水源，流入海中后，都会变成和他们同样的赤潮。

祝圣的仪式结束后，便是一场合乎礼法的庆功宴，宴会设在座堂侧翼的长厅里。酒是早就备好的，深色的，带着甜味，倒进银杯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人们依次上前致意——枢机、主教、法学修士、贵族代表——每个人的祝贺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安托万坐在主位，头上戴着那顶红色的四角帽。他应付得并不吃力，点头、举杯、回应，脸上带着标准而得体的微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从仪式上延续下来的兴奋还没有散去，反而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愈发尖锐。法斯奇诺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看着杯中的酒一次次被斟满，又一次次见底。法斯奇诺从未见过这样的安托万——对方脸上带着笑，但眼眸中却没有喜庆的意思——那潭玫红色的潮水中有的只是干枯的礁石，以及搁浅濒死的鱼。

潮水击打在礁石上，推动了鱼的尸体，却没能将其带走。

法斯奇诺向周围看去，巴塞洛缪还是老样子，乐呵呵地笑着，跟安托万扯些有的没的。鲁米尔也还是站在安托万的背后，静静地等待吩咐。法斯奇诺总觉得这间热闹的宴会厅里少了些什么，他仔细环顾，看了一圈，又发现什么都没少。

宴会散去时已是深夜，安托万回到府邸后又喝了很多酒——他是一个人喝的，喝的时候，法斯奇诺还站在房间角落，他看着鲁米尔无声地把酒壶撤走，却没能完全阻止。安托万喝得醉醺醺的，嫌鲁米尔烦，于是把鲁米尔赶走了，只留下法斯奇诺在卧室里。他端着酒杯靠在卧室的躺椅上，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红色的帽子被他抱在怀里，带着新染料和焚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嘿嘿……你看见了吗……？”

安托万的声音含糊，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画像，那画像裱着金边木框，画里是个法斯奇诺从未见过的人。画中人年轻俊朗，意气风发，一身骑士礼服，暗银色的铠甲熠熠生辉。这年轻人不仅披着昂布莱尔家族色的绶带，肩上还挂着缎面的骑士披风，

“这帽子很漂亮吧？”

安托万又笑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着些零碎的话——说当年第一次进神学院时连制服都不合身；说第一次坐上裁判席时手心全是汗；说巴塞洛缪年轻时可瘦了；说火刑台前的风总是特别大。

那些话没有逻辑，也没有指向，只是不断地流出来。

法斯奇诺一直没出声，他站在床边，看着安托万把那顶帽子放在手上转，像是在转飞饼。他看见安托万的苍白的脸因为酒精而泛红，玫红色的眸子在壁炉火光的映射下，泛起点点光芒。

“这里面画的是谁？”

法斯奇诺往画的方向凑了凑，画中人的金发柔顺地披在耳后，眉目温和，一双绿色的眸子像是初春的绿草。那人手持长剑，站在拉提欧的圣殿里，整个人像光芒凝聚出的雕像。

“……那是维切诺。”

安托万不再转帽子，他把帽子放在了自己头上，之后看向了法斯奇诺，

“他是我之前的侍从，鲁米尔不是给你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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