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今天是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每周一次，学生们被允许在校舍的指定区域内自由行动。

大多数少女们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练习"照料技巧，或者坐在茶室里品尝那些甜得发腻的点心。

由理选择了楼顶花园。

那是校舍中还残留着"正常"气息的场所之一。

没有铺天盖地的粉色蕾丝，没有刺眼的金边装饰，只有修剪整齐的绿植和几张简单的白色长椅。

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少有人来，那些被彻底驯化的少女们似乎对这种"朴素"的地方毫无兴趣。

由理艰难地挪动着被束缚在一起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到花园角落的长椅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双臂被反剪在身后，让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困难。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那些该死的"辅助装置"从未停止过它们的工作。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不一样。没有那种甜腻得令人窒息的香氛，只有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久违的凉爽。

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古典音乐声，但在这里，那声音已经被稀释得几乎可以忽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由理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绷紧。每一次有人接近，都意味着可能到来的"照料"。她已经被训练出了这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犹豫和小心翼翼的节奏。

由理转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是音无。

那个被转化成少女的音无。

她依旧穿着那身以白色为主基调、点缀着淡蓝色蕾丝的精致女仆装。柔顺的栗色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纤细的身姿，柔美的面容，如果不是由理对那张脸太过熟悉，她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与曾经的音无结弦联系在一起。

音无似乎也注意到了她。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现出一丝由理无法解读的表情——是惊讶？是好奇？还是……

"啊……是你。"

音无的声音柔软得如同棉花糖，带着娇媚、甜美的尾音，

"那个……在理事长室见过的……"

由理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记得她了。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那个曾经无数次叫着"由理"、与她并肩作战的音无结弦，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由理。"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沙哑，"我叫仲村由理。"

"由理……"音无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歪着头，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好好听的名字。"

她迈着小碎步走近，在由理身边的长椅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如同经过精心训练。

由理注意到音无的双腿并拢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如同一幅精致的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由理盯着音无的侧脸，心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屈辱、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被她自己忽视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真的是音无吗？那个笨手笨脚、总是被她使唤来使唤去、却从不抱怨的音无？那个会在她最疯狂的计划前皱着眉头说"由理，冷静点"、却依旧会冲在最前面的音无？

现在坐在她身边的，分明是一个从里到外都被彻底改造的陌生少女……

"那个……"音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由理转过头，发现音无正用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某种由理无法理解的好奇，"你……是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的吗？"

"……什么？"

"我是说……"

音无微微咬着下唇，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们看着你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还有天使大人……她提起你的时候，语气也和提起别人不一样。"

由理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问什么？"

音无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微微垂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由理从未见过的……困惑？

"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音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梦里有很多人……我不认识他们，但感觉好像……应该认识？有一个拿着很大武器的人，有一个总是在唱歌的人，还有……"

音无的目光落在由理脸上，带着某种探寻的意味。

"还有一个……总是在发号施令的人。她的声音很响亮，很有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她……"

由理的呼吸停滞了。

"那些梦……是真的吗？"音无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问过其他人，她们都说那只是过去的杂念，是需要被清除的东西。但我……总觉得……"

"是真的。"

由理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些不是梦，是记忆。是你真正的记忆。"

她死死地盯着音无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水雾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光。

"你叫音无结弦。你是死后世界战线的成员。你是……你是我的同伴。我们曾经一起战斗，一起反抗这个不讲理的世界——"

"音无……结弦……"

音无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那双眼睛中的水雾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困惑？思考？

希望如同火种，在由理几近熄灭的心中重新燃起。

他在恢复。音无在恢复记忆。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属于他真正自我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浮出水面……

"我……"音无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确定，"我不太明白……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与由理对视。那一瞬间，由理仿佛看到了那片水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下次……可以再告诉我更多吗？关于……那些记忆的事情。"

由理用力点头，喉咙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当然。我会告诉你一切。"

那天之后，由理的生活依旧是那个单调的、屈辱的循环。但在她心中，却有一团微小的火焰开始燃烧。

那是希望。

一种她已经快要忘记的东西。

每天夜里，当她独自躺在那间铺满蕾丝的囚室里，被那些永不停歇的"辅助装置"折磨得无法入睡时，她会回想起音无那天的话语，那双眼睛中的困惑，那句"可以再告诉我更多吗"……

音无正在苏醒。

只要音无能够恢复记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正的"过去"……她就不是孤身一人。她就还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她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忍耐那些每日的屈辱。

当"同学"们的手指抚过她敏感的身体时，她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着死后战线的名字。

当女教官让她成为"练习对象"时，她盯着天花板，想象着有一天能够带着恢复记忆的音无一起逃离这个扭曲的世界。

当夜晚那些无法控制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她会想起音无那天在花园里的侧脸，想起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属于"曾经的音无"的光芒……

忍耐。等待。相信。

她能做到的。

为了音无，为了大家，为了那个或许终将到来的、反击的时刻……

她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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