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娅蜷缩在谷口的岩缝里，金色的猫耳紧贴着头皮，碧绿眼眸中满是惶恐。她颤抖着掀开露脐装的下摆，那片本该有着肚脐的光滑肌肤上，只残留着淡淡的魔法印记。治疗药水顺着腰腹流下，在泥土中洇开一片晶莹，却对那道诡异的缺失毫无作用。

“不该这样的...”她喃喃自语，尾巴不安地扫过地面的碎石。

前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月光下溅起的鲜血，麝牛群最后的哀鸣，还有自己利爪撕裂皮肉时的触感。胃里一阵翻涌，她扶住岩壁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挎包里忽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热量，让索尼娅紧贴着包包的肚皮感觉到一阵微微发烫，是那枚戒指。索尼娅下意识地从包里取出那枚仍旧略带着一丝不祥的陪葬之物，她摩挲着戒面，在石鸦村净化时的温暖感觉依稀还在。就在这时，戒指与腹部的魔法印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一道微光在肌肤下流转。

她猛地想起在紫水晶矿洞中找到的那张魔法地图，急忙轻轻敲打戒面的紫水晶。与这个时代的科技完全不相符的全息投影倏地在她面前再次展开，原本标记的路线旁，竟浮现出新的注释：

肚脐之咒，非伤非病，乃契约之印。东行三日，有水晶林，或可暂缓兽化。

索尼娅的猫耳倏地竖起。她注意到地图上东部山脉的标记正在微微发光，与戒指的光芒节奏一致。难道这戒指能解读地图隐藏的信息？

正当她沉思时，腹部的魔法印记突然一阵灼痛。熟悉的狂躁感再度袭来，视野边缘开始泛起血红。她死死抓住岩壁，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受戒指传来的暖意，那股温暖渐渐流遍全身，奇异地压制着蠢动的兽性。当她稍微平静时，发现地图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紫水晶可安抚狂乱之心，然非长久之计。

索尼娅深吸一口气，决定立即出发。既然药水无效，那就只能寄希望于地图指引的水晶林了。她收拾行装时，注意到山谷中散落着一些奇特的紫色苔藓，与戒指的颜色如出一辙。出于直觉，她采集了一些放入包中。

向东的道路逐渐崎岖，山脉像巨兽的脊背般绵延起伏。索尼娅能感觉到腹部的诅咒活跃起来，像是某人在不断低语，引诱她释放内心的野兽。但有戒指的守护，她总算勉强维持着理智。傍晚时分，她在一处山洞歇脚。生起篝火后，她取出那些紫色苔藓，小心地研磨成粉。当苔藓粉末触碰到腹部的魔法印记时，一道柔和的紫光突然绽放，印记的灼痛感明显减轻了。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紫水晶矿脉的衍生物也能抑制兽化魔法。”

这个发现让她稍感安心。至少在这一路上，她可以寻找类似的矿物来帮助控制兽化。

夜色渐深，索尼娅蜷在火堆旁，无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腹部。那个被魔法夺去的肚脐，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东方的水晶林，又能否给她答案？困意袭来，她握紧戒指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血腥的梦境打扰，只有紫水晶温柔的微光，如灯塔般守望着漫漫长夜。明天她将继续东行，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总好过在兽性中彻底迷失自我。

……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了东部山脉的轮廓。虽然靠着苔藓勉强撑过了前半夜，但后半夜的时候，索尼娅不出意外地被腹部的刺痛逼醒了。无法入睡的她索性在林中快速穿行起来，金色长发在身后飘扬，猫耳敏锐地捕捉着夜间的每一声虫鸣。就在她跃过一根倒下的树干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更为尖锐的刺痛——

那感觉诡异极了，就像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器官在发出哀鸣。

她踉跄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刺痛迅速蔓延，如同千万根针扎进血管。视野开始扭曲，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那并不存在于肚皮上的肚脐，此刻却犹如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弄得索尼娅异常心慌，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因为她看到自己肚子上早已经愈合的一块皮肉此刻又溃烂开来，黄橙相间的毛发正在用力从毛孔中生发。

“不...不要现在...”她艰难地喘息着，指甲深深抠进泥土。

皮肤开始发烫，就像有火焰从内而外灼烧着她。熟悉的溃烂感从腹部开始蔓延，金色毛发刺破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利爪不受控制地伸出。

“吼——”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她喉间溢出。

理智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野性。她疯狂地挥舞利爪，撕裂身旁的树干，木屑四溅。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就在这时，无名指上的紫水晶戒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短暂地压制住了狂躁。索尼娅蜷缩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碧绿的眼眸在兽性与理智间挣扎。

“水晶……林”她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戒指的光芒与腹部的诅咒激烈对抗，在她周身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光晕。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双腿已经完全兽化，强壮的肌腱绷紧如弓。又是一波狂潮般的杀戮欲望涌上心头。她猛地跃起，利爪狠狠抓向一旁的岩石，火星四溅。

这一次她故意了避开所有活物，将破坏的欲望倾泻在无生命的物体上。树木倒塌，石块崩裂。在这片破坏中，她突然注意到一个奇异的现象：每当她靠近某些散发着微光的紫色苔藓时，戒指的光芒就会变得更强烈，而体内的狂躁也会稍稍平息。凭着残存的理智，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这些苔藓。每当兽性占据上风，她就扑向那些发光的植物，任由戒指吸收它们散发的能量。

就这样，在疯狂与克制的交替中，黑夜渐渐过去。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树林时，索尼娅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处覆盖着紫色苔藓的空地上。兽化的特征正在缓慢消退，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她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双手，苦笑着发现指尖还残留着利爪的痕迹。戒指依然在发光，但已经变得柔和。她注意到腹部的魔法印记颜色变深了，仿佛昨夜的发作激活了某种隐藏的特性。

“我得抓紧时间……”她虚弱地自言自语，声音还带着野兽般的沙哑。

晨光中，魔法地图从戒面上浮现，索尼娅惊讶地发现代表自己的光点已经非常接近标注着水晶林的区域。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诅咒觉醒，时不我待。

猫耳轻轻颤动，索尼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虽然浑身酸痛，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诅咒正要觉醒，那么她必须赶在完全兽化之前，找到解除它的方法。东方的天际，朝阳正在升起，而她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

第四天的黄昏，索尼娅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山谷里升起的炊烟。那是个小型冒险者营地，温暖的篝火和隐约传来的笑声让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微微发烫的腹部，苦笑着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绕路意味着要多走两天的路程，但她别无选择。夜幕降临时，她找到一处偏僻的洞穴。洞壁上生长着熟悉的紫色苔藓，这让她稍感安心。她仔细地将苔藓刮下，制成糊状敷在腹部的印记上。清凉感暂时压制了正在蠢动的灼热。然而当月亮升起时，熟悉的剧痛还是准时袭来。这一次的兽化比前几次都要猛烈，她甚至能感觉到骨骼在皮下移动的恐怖触感。在彻底失去理智前，她注意到戒指发出的光芒比以往都要强烈，仿佛在为什么东西示警。

疯狂中，她冲出洞穴，在荒山中肆意破坏。利爪撕开裂谷的岩壁，尾巴扫倒大片的灌木。就在她扑向一块巨岩时，前爪突然陷进了一个隐蔽的裂缝。疼痛让她发出一声怒吼，却也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挣扎着拔出爪子，发现裂缝后面似乎别有洞天。借着戒指的光芒，她看见裂缝深处闪烁着奇特的紫色晶簇。这个发现让她残存的理智振奋起来。她疯狂地挖掘裂缝，不顾爪尖已经渗出血迹。当裂缝足够大时，她挤了进去，发现里面是个不大的洞穴，洞顶上长满了散发着柔和紫光的晶石。

更令人惊讶的是，洞穴中央有一潭清澈的地下泉水，水底铺满了紫色的砂砾。在兽性的驱使下，她迫不及待地扑向水潭，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奇迹发生了。

潭水仿佛有镇静的魔力，她体内的狂躁渐渐平息。虽然兽化的体征没有立即消退，但那股杀戮的欲望已经不再控制她的意识。她趴在水潭边，第一次在夜晚的兽化中保持了清醒。借着洞内晶石的光芒，她发现水潭边的石壁上刻着一些古老的文字。令她惊讶的是，这些文字与她魔法地图上的注解十分相似：

月夜之水，可抚狂怒之心；然欲解其根，当寻契约之源。

索尼娅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腹部。所以这个兽化魔法确实与某种契约有关？那个被夺走的肚脐，就是契约的印记？她在水潭中浸泡了整个夜晚，每当兽性试图反扑，潭水的清凉就会将其压制。黎明时分，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原状，只是比以往更加虚弱。离开这个洞穴前，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洞中的晶石和水潭里的砂砾。也许这些东西能在她到达水晶林之前，帮助她控制兽化。

当她重新展开地图时，发现代表自己的光点旁多了一个微小的紫色水滴标记。地图似乎记录下了她与这处水潭的相遇。索尼娅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第一次对东方的旅程产生了真正的期待。也许在某个地方，真的存在着解除诅咒的方法。而她，一定会找到它。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索尼娅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跋涉，加上每夜兽化对精神的残酷撕扯，早已将她最后一丝力气榨干。地图上那看似触手可及的水晶林标记，在她昏花的视野中晃动、重叠，最终与一片席卷而来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的身体先于意志彻底崩溃，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扬起点点尘土。

彻底的昏迷并未持续太久。一种粗糙的拖拽感将她从无意识的深海中强行拉起。她的后背和双腿摩擦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碎石和枯枝刮擦着衣料和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脚踝，以一种不容反抗的、近乎拖拽货物般的方式，将她在地面上拖动。方向……方向不对！她残存的、对地图烙印在脑海中的方向感在发出尖锐的警报——这不是通往东边水晶林的路，而是在偏离，向着北方，或者东北方。

恐慌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瞬间压过了极度的疲惫。她想挣扎，想抬起头看清拖拽她的人，想质问，想反抗。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如幼猫哀鸣般的嗬嗬声，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音节。眼皮重若千钧，勉强睁开的一条缝隙里，只能看到快速向后移动的、模糊不清的地面景象，以及拖拽者那模糊的、迈着稳定步伐的下半身——似乎穿着厚重的皮靴，步伐沉稳得可怕，显示出其主人拥有与她此刻的虚弱截然不同的充沛体力。

这种彻底的无力感比面对魔兽时更令人绝望。她像一件物品，一件猎物，被未知的力量掌控着，命运在瞬间脱离了自身的掌控。是谁？是偶然路过的、不怀好意的山匪？还是某个追踪她许久，终于在她最脆弱时刻下手的敌人？抑或是……与那剥夺她肚脐的神秘力量有关的存在？无数可怕的猜测在她混乱的思绪中翻腾，加剧了她内心的寒意。

拖行的过程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路况似乎在变化。从最初布满碎石的开阔地，进入到似乎更为阴凉、脚下落叶更厚的地方。光线也暗了下来，仿佛进入了密林深处，或者……某个洞穴的入口？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某种苔藓的气息。

终于，拖拽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身体被随意地放置在地上，背部落在一片相对柔软的、似乎是干草铺就的东西上。接着，是脚步声远离，以及一些窸窸窣窣的、像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这短暂的静止给了索尼娅一丝凝聚力量的机会。她拼命调动着体内残存的一切，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腹部的诅咒印记似乎因为外界环境的变化，或者她极度的情绪波动而隐隐发热，但与夜晚那狂暴的灼痛不同，这是一种更隐晦的、如同低语般的悸动。她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了那枚紧戴着的、被石鸦村净化过的紫水晶戒指。戒指表面冰凉，没有任何异常的发热或光芒，这或许意味着周围暂时没有直接、强大的魔法威胁？又或者，拖她来此的存在，其力量性质并非这枚戒指所能警示？

脚步声再次靠近。索尼娅的心脏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尽管这并不能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反抗能力。她感觉到一个身影在她身旁蹲下，带着一股混合着草药、烟尘和某种……陈旧皮革的气息。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缓慢而仔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的、有些奇特的货物。

然后，一只粗糙的手探向她的腹部，目标明确地掀开了她那件标志性的露脐装下摆，将那片光滑、缺失了肚脐、带着诡异魔法印记的肌肤完全暴露出来。

“哼……”一声极低沉的、听不出喜怒的鼻音在寂静中响起。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腹部印记的瞬间，索尼娅积蓄已久的、源于恐惧和绝望的最后力量，混合着兽化魔法带来的、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兽性本能，终于冲破了身体的桎梏。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的低吼，碧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猛地睁开，虽然视线依旧模糊，但那其中闪烁的，是如同被困野兽般的凶光。她的手指猛地弓起，指甲在瞬间似乎有变得尖利的趋势，带着微弱的风声，徒劳地抓向那只伸向她腹部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从容。那只探向她腹部的手以一种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收回，轻松地避开了她无力的抓挠，随即反手用掌缘在她伸出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一击。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酸麻感传来，索尼娅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微薄力气瞬间溃散，手臂软软地垂落回去。她急促地喘息着，视野中的景物依旧晃动不清，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蹲着的身影似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奇特韵律，仿佛很久未曾与人顺畅交谈过的男性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省点力气吧，小猫。你那点爪子和这麻烦的‘印记’，在我这儿，还算不上最棘手的东西。”

……

索尼娅是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混杂着野兽般低沉喘息和人类模糊呓语的嘈杂声中恢复意识的。后颈传来剧烈的酸痛，提醒着她之前遭受的重击。她猛地睁开眼，碧绿的猫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试图看清周遭。首先感受到的是束缚。粗糙的、浸过油脂的皮绳紧紧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绳索另一端固定在冰冷的地面上，让她呈“大”字形仰躺，除了头部能艰难地转动少许，身体根本动弹不得。身下垫着一块厚重但破旧不堪的地毯，浓烈的霉味和尘土气息直冲鼻腔，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宽敞、宛若废弃神殿大堂的空间。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穹顶缝隙或高窗中透入，勉强照亮了这个巨大的厅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浓重的体臭、伤口溃烂的腥甜、某种草药的苦涩，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野兽的膻骚味。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人影幢幢，或坐或卧，或迟缓移动。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人，有男有女，年纪似乎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一个让索尼娅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共同点——他们都没有像样的衣物，仅仅用肮脏的、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条和碎皮料勉强缠绕、遮盖住胸部和下身的关键部位。而就在这些破布条之间，毫无例外地，裸露着平滑的、没有任何肚脐痕迹的腹部！

那本该是肚脐的位置，只有一片片光滑得诡异的皮肤，有些肤色苍白，有些则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或是布满了扭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暗色印记，与她腹部的那个诅咒印记相似，但似乎又各有不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许多人身上的“兽化”症状已经固定，成为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一个靠坐在墙边的男人，半边脸上覆盖着浓密的黑色硬毛，一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竖瞳；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人，双手已经彻底变成了覆盖着鳞片的利爪，正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远处踱步，他的双腿呈现出反关节的形态，行走时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僵硬与敏捷并存的感觉。他们的皮肤上随处可见大片的溃烂、结痂的伤口或是新生的、不属于人类的皮毛或甲壳，仿佛人与兽的特征在他们身上进行了一场失败而残酷的融合。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和她一样失去肚脐，深受兽化魔法折磨的人，为何会聚集在此？那个拖她来此的男人……

她的思绪被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路。一个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正是那个之前拖拽她、并击晕她的男人。他同样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厚重的、沾染着深色污渍的兽皮，露出了肌肉虬结的上半身。他的胸口、手臂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同样光滑、没有任何肚脐痕迹的腹部，以及从脊椎末端延伸出来的一条粗壮、覆盖着短硬刚毛、尾端如同骨锤一般的尾巴。他的面部轮廓刚硬，眼神浑浊而锐利，带着一种长期居于领导地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疯狂。

他走到索尼娅身边，蹲下身，那双浑浊的眼睛近距离地审视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因为被捆绑而更加凸显的、裸露在露脐装下的腹部——那片相对完好、只有魔法印记、尚未出现严重溃烂或固定兽化特征的肌肤上。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看到了吗？这里，就是‘遗蜕之堂’。我们都是被‘那个地方’抛弃、剥夺了‘核心’的残渣。”

他伸出手指，粗糙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索尼娅腹部的印记，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你的‘印记’还很‘新鲜’，”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有些过于尖利的牙齿，形成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血肉还很‘活跃’……没有像他们一样彻底烂掉，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这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同胞”，那些麻木或带着诡异渴望盯着索尼娅腹部的眼睛。

“在这里，‘新鲜’的血肉和稳定的‘印记’，是难得的‘资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告诉我们，小猫，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印记’的？在你彻底变得和我们一样之前……你的‘根源’，或许能让我们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索尼娅的瞳孔紧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意识到，自己落入的并非简单的贼窝或怪物巢穴，而是一个由同样被夺走肚脐的兽化魔法受害者组成的，在绝望中衍生出可怕规则的地狱。而她那相对“完好”的状态，在这里，似乎成了一种怀璧其罪的原罪。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麻木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种混合着嫉妒、渴望乃至食欲的可怕光芒。

索尼娅的喉咙发紧，在那数十道混杂着绝望、麻木与隐隐疯狂的目光注视下，任何关于花田水池、魔法剥夺或是兽化魔法根源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碧绿的眼眸急速扫过周围那些固定了兽化特征的躯体，那些溃烂的皮肤和空洞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长期的折磨与信任的匮乏。他们不会相信一个“新鲜”外来者关于这种和那神像赐予她的差不多的诅咒的复杂说辞，他们只相信能触碰到的能立即缓解痛苦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石鸦村。那个被瘟疫折磨的村庄，那口被净化的井，以及……她腰间水囊里仅剩的、掺入了些许井水的清水。这或许不能真正解除兽化魔法，但它是真实的，是来自外部世界、与“那个地方”可能无关的、具象化的东西。

“我说！”她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尖锐，成功吸引了所有注意，包括首领那双浑浊而审视的眼睛。“我来自西边的石鸦村！那里……那里爆发了可怕的瘟疫，很多人都病了！”她艰难地扭动被捆住的身体，示意自己腰间那个皮质水囊，“这是村里的井水，据说……据说被一位路过的药师处理过，对抵御瘟疫有点效果。我带着它路上喝……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拿去！”

她刻意模糊了井水被“净化”的真实过程（与她的紫水晶戒指有关），也隐去了瘟疫可能与她腹中诅咒间接相关的猜测，只提供了一个简单、易于验证的事实——来自一个受灾村庄的、可能具有某种效力的水。

首领粗重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似乎在权衡她话语中的真实性。他显然对“瘟疫”和“药师处理过的水”更感兴趣，这比虚无缥缈的解释听起来更实在。他走上前，粗鲁地扯下索尼娅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凑到他那覆盖着短硬毛发的鼻子前嗅了嗅。

“没有异常的气味。”他低沉地咕哝了一句，随即，他那浑浊的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人群中一个蜷缩着的、看起来相对年轻瘦弱的女孩身上。那女孩的兽化程度不轻，手臂上覆盖着不均匀的灰色绒毛，脸颊一侧的皮肤也有轻微溃烂，眼神怯懦，在首领的目光扫过来时，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你，”首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指向她，“过来，喝了它。”

那女孩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她不敢违抗首领的命令。在两个稍微强壮些的兽化人的半推半就下，她踉跄着走到首领面前，颤抖着接过那个水囊。整个“遗蜕之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女孩和那袋水上。索尼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既希望这水能发生点什么奇迹（哪怕只是微小的好转迹象）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又害怕万一水有什么问题，或者完全无效，会立刻招致毁灭性的后果。她注意到，那女孩光滑的腹部也在微微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女孩闭上眼睛，仿佛赴死一般，将水囊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喝完后，她呛咳了几声，怯生生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一秒，两秒，十秒……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女孩脸上的恐惧逐渐被一丝茫然取代。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看了看自己长满绒毛的手臂，溃烂的脸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痛苦，没有缓解，没有光芒，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那掺了石鸦村井水的水，就像最普通的清水一样，流过她的喉咙，进入她的身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依旧是那个被兽化折磨、失去肚脐的可怜存在。

首领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把抓过女孩的手臂，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绒毛和溃烂处，又粗暴地捏开她的嘴看了看，最后猛地将目光转向索尼娅，那眼神中的审视瞬间变成了被戏弄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空了大半的水囊狠狠摔在索尼娅身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鸦村的井水？抵御瘟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对我们身上的‘东西’毫无用处！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小猫！”

周围那些原本还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目光，此刻彻底黯淡下去，转而变成了更深的麻木，以及针对索尼娅这个“骗子”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躁动。低沉的咆哮声和不满的咕哝声开始在场中蔓延。

索尼娅的心沉了下去。她提供的“真实”物品被证明无效，这让她陷入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她看着首领那越来越不善的眼神，以及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形态各异的身影，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想出下一步的对策，否则，她很可能真的会被这些绝望的“同胞”当作无用的“资源”处理掉。

索尼娅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蔓延。首领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周围愈发不善的目光像绳索般勒紧了她的喉咙。石鸦村井水的无效，让她瞬间失去了唯一可能换取信任的筹码。求生本能让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几乎是在首领摔落水囊的下一秒，另一个关键词冲口而出：

“水晶林！”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东边！有人告诉我，东边的水晶林，那里的紫水晶……或许能对付我们身上的东西！”

她紧紧盯着首领的反应，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是她手中最后一张牌，源于那份魔法地图的指引，是她原本就打算前往的目的地。

听到“水晶林”三个字，首领脸上那混合着怒意和讥讽的表情骤然凝固，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扭曲的神态浮现出来。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掺杂着痛苦回忆和深深嘲弄的怪异神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一个陈年烂梗。

“水晶林？紫水晶？”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调缓慢而充满讽刺。他那条覆盖着刚毛的骨锤尾巴在地上不耐烦地拍打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周围的一些兽化人也发出了类似的、意义不明的低哼或嗤笑声，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是啊，东边，是有那么一片亮晶晶的林子。”首领微微俯身，那双浑浊的眼睛近距离地逼视着索尼娅，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闪闪发光的紫色石头，漂亮得很，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一点点剥开索尼娅刚刚燃起的希望。

“我们试过了，小猫。”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索尼娅的心上，“刮下水晶粉，泡水喝；抱着最大的晶石睡觉；甚至有人发疯似的把自己埋在水晶簇底下……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结果？该烂的继续烂，该变的继续变。除了能让某些家伙发狂时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点——就像你身上那点紫水晶碎屑的效果一样——屁用没有！”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索尼娅身上可能携带的、与紫水晶相关的物品（或许是之前采集的苔藓或晶石碎末散发出的微弱气息），并且准确地判断出其仅有的一点镇定作用。

“它治不好‘根源’，小猫。”首领直起身，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滑的腹部，又指了指索尼娅的，“它安抚不了‘这里’的饥饿。它就像……就像给一个快渴死的人一滴水，除了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干渴，毫无意义。”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族人，声音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我们试过所有听上去有可能的方法了。所有。水晶林，只是一个看起来很美，实则毫无用处的陷阱。它给你希望，然后再亲手掐灭，这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残忍。”

然而，说完这些，首领脸上那抹扭曲的微笑却再次扩大，变得近乎狰狞：“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重新落在索尼娅那张写满震惊与不肯相信的脸上，“我很乐意让你自己去亲眼看看，亲手试试。”

他做了一个手势，旁边两个兽化人上前，用骨刀利落地割断了捆住索尼娅手脚的皮绳。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她手脚发麻，险些瘫软在地。

“你可以去水晶林，小猫。”首领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的命运，“带上你那点可怜的希望去。我们会给你指一条近路，比你那破地图上的好走。等你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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