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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山良水。》
Chapter1
「稗子」
“老陈,过来帮衬一下子。我快教不动了。”发件人:刘志刚。
我收到老刘这没头没脑的短信的时候正坐在省城空调房里批改一摞的模拟卷,而且是都没几个及格的那种。我跟老刘是大学上下铺,毕业后我回老家找了所初中,他却一头扎进了黔西南的大山。也过去快二十年了,期间几乎没怎么联系,除了他时不时给我寄一批土特产之外。
我把手机反扣到桌子上,“咚”的一声,像砸断了什么。倒不是说这话有多怪,但好像就是不该老刘来说。这孙子我太了解他了。大学四年上下铺,他呼噜声震天响好悬没把我吵神经衰弱,梦话里都在背马列和社论。毕业散伙饭那天,他踩着啤酒箱子,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对着天花板吼:“老子要去最苦的地方!老子要把这辈子都钉在讲台上!”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喝高了,吹牛逼谁不会啊?我也吼,我说我要当教育局长,我要改革,我要让全天下的学生都没作业写。
结果呢?毕业后我顺风顺水地留在了省城这所重点中学,虽说压力大点,但也算是体面人,职称一级级往上评,房子车子也都有了,就差娶个老婆,不过我都四十多了也没这念想。而老刘真的背着那个破牛仔包一头扎进了黔西南的大山沟里。
然后,二十年过去了。
刚开始那几年,他还经常给我写信,信纸皱皱巴巴的,字迹潦草,满纸都是豪言壮语,说山里的孩子眼睛有多亮,说那里的云有多白。后来有了手机,偶尔通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全是电流声,他也不说苦,只说让我给他寄点复习资料。再后来,联系就少了,除了逢年过节他雷打不动地给我寄一箱子皱皮橘子或者几罐子自家腌的酸笋,我们几乎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教不动了。这话谁说都有可能,自然也包括我个天天喊着要辞职不干的“省城名师”,但是唯独他不可能。能让这家伙说这话的,我都不敢想是多大的坎。“喂?”我把电话拨了过去,忙音。这孙子估计又是发完消息就跑回村子里了,那边没通网呢还。
我看着窗外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老刘啊,良种子。撒穷山恶水里呢,不是破土成参天大树吧,就是被虫子蛀了根。
“陈老师,你这边确定要去山区支教?停薪留职是可以考虑的,我也可以去和那边的教育局对接,但是现在可是期末冲刺阶段?你这一走,奖金和评优,还有你也快升职称了……”领导依旧用着那苍老而略微颤晃的声音询问着我。“我不要了。山里有人找我。”我头也没回。
从省城往西南走,就像是一场时光倒流的旅程。先是高铁,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再变成连绵的农田。到了市里转大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汗臭和鸡鸭屎混合的味道。旁边的大婶怀里抱着只老母鸡,咯咯哒地叫了一路,我也没心思嫌弃,满脑子都是老刘那条短信。等大巴到了县城,天色都暗下来了。我也没时间寻思或者休息,到那连名字也没有的小村子是没有班车的,只能拖当地那种除了铃铛哪哪都响的三轮摩托送一趟。
那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司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这时候进山?还是去那村子?那路可是‘鬼见愁’啊,刚下过雨,滑得很,给多少钱都不好走。”
幸好两张红票子够当燃料了。反正我只是来看看,不会真陪着老刘在这耗完一生的,我还得回去。车子发动起来,那动静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出了县城没多久,柏油路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再往里走,路就变成了挂在悬崖边的一条羊肠子。一边是直插云霄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峡谷。师傅车子一下发动得猛了,车轮子在红胶泥里打滑,车身猛地向悬崖那边一歪。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
“前面车进不去,你自个走俩步吧。”师傅跑的比兔子还快。天黑了,也是该回家了。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老刘和他父母也是二十多年没见过了。我背着行李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唯一的一点灯火走去。空气里全是腐烂的树叶味和泥土腥气,湿气深深钻入骨缝,我丝毫不怀疑我在这迟早会得风湿。
那灯火是从一个破败的院落里透出来的。借着那盏昏黄的灯泡,我看见门口直立着一个人影。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老头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佝偻着背,手里好像还拄着根棍状的东西,正在费劲地往路口张望着。
我喉头一紧。不管怎么讲,这也太难以置信了些。
“老刘?”
“老陈啊……?”
他的声音枯槁的犹如两块锈蚀的残破铁片在摩擦。我看着他向这边走过来,脚步虚浮,棍子笃笃作响。我也走近点看了看他。
“你头发白光了啊?”我毫不客气地问。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支教,想必身体很难好吧。他的颧骨已经突出来了。这人还真是自作自受,干什么不好非要支教折磨自己。这么想着的同时拭去了脸上不知何来的水珠,明明没有下雨,然后狠狠抱了他一下。全是骨头,硌得我生疼。
他咧嘴一笑,牙缝里全是烟渍。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看见的是发霉的房顶和结满蛛网的横梁。昨晚太黑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老刘住的这地方,简直连猪圈都不如。一张用砖头垫脚的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满地都是书和试卷,乱得下不去脚。
“醒了?”老刘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那缸子上还印着“为人民服务”,掉了一大块瓷,“早饭只有稀饭和咸菜,凑合吃点。”
我没胃口,起身走到窗前。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地灌进来。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拽起一旁的破木板狠狠一拍,抓着那团乌漆嘛黑的东西的尾巴提起来。“你在这里练的打老鼠倒还不错啊。”我揶揄了他几句,反正在这里我没什么可干的。
窗外就是操场——如果那块只有半个篮球场大、长满杂草的泥地能叫操场的话。旗杆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面挂着一面褪色发白的国旗。再往后,是三间漏风的瓦房,这就是教室。黑板是直接在墙上抹了层水泥刷黑漆,坑坑洼洼的。
“这就完了?”我指着那一排危房问老刘。
老刘吸溜着稀饭,嘿嘿一笑:“还有个厕所,在后面猪圈旁边。”
我拍了下额头。“你也不去找教育局申请批经费?这总是利好学生的了吧?”
“这边才哪到哪啊,黔西南的山够多了,教育局还没管到这呢,过几年吧。”
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传来。我看见一群孩子像猴子一样从山坡上冲下来,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不合脚的大胶鞋,一个个灰头土脸,鼻涕拖得老长。他正好喝完最后那点稀饭,长叹一口热气,走到窗边。“老陈,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那帮猴崽子,再过三年就都是高考应届生。”老刘放下搪瓷缸,眼神里透出一股我不理解的光芒,“一共二十三个,那是大娃,那是二娃,那是秀秀……”
上课铃是挂在树杈上的一截铁轨,老刘拿个铁锤子敲起来,“当当”响,震得山谷回声。
第一堂课,老刘让我去听听。
走进那间昏暗的教室,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霉味,以及煤油灯燃烧的气味,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不知何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孩子们挤在摇摇晃晃的课桌前,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好奇,漠然,敌意,友善,野兽般的警惕。不得不说,这些孩子的眼神比省城里初中生的眼神要活气多了。
刺耳。我和老刘一同看向后排。那个之前他介绍叫二娃的男孩,大概十四五岁,坐在后排角落里。他根本没看黑板,正低着头在一块搁在自己大腿上的磨刀石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娃!把刀收起来!”老刘在讲台上吼了一声,但底气明显不足,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二娃抬起头,眼神冷冷的。“俺爹说了,下午要去割猪草,不然就把俺腿打断。这破书念了有啥用?能当饭吃?”
前排一个叫秀秀的女孩,一直低着头纳鞋底,针线穿梭得飞快,眼神都不敢往黑板上飘。
“秀秀,这道题你会做吗?”老刘咳完,又温声问道。我看着秀秀身子一缩,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俺……俺娘说,女娃子认几个字就行了,过两年就得嫁人……”
我站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
这哪是学生啊?这就是一群野地里疯长的……
稗子。
“你管这叫学校?”
晚上,我和老刘挤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如雷的蛙声,我终于忍不住了,“老刘,你这是在浪费生命!这帮孩子,根本就不想学!那个二娃磨刀比听课还认真,你再瞅一眼那个秀秀,脑子里只有嫁人!你在这耗了二十年,就为了这?”
老刘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黑暗中,我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个拉风箱的老旧机器。
“老陈,”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看到的是稗子,我看到的是庄稼。稗子结不出实,但他们其实只是受困于两座山之间了。这十里八乡,除了这就没念书的地儿了。我不教,他们就是一辈子的睁眼瞎,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像他们的爹妈一样,生在山里,死在山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那也得他们自己争气啊!”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狭窄的屋子,“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图什么?”我平复片刻。“还有,两座山?”
“人心里的山也是山……”说完,老刘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他蜷缩成一团,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这是希望。”他喘着气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走出去一个,我也得守着。老陈,你不知道那种滋味……看着好好的苗子烂在地里,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这哪里是穷山,这就是个绝望的大坑,是个吞噬人命的黑洞。老刘让我“帮衬”,我看他是想拉个垫背的,想让我也陷进这烂泥潭里。
矛盾在半个月后彻底爆发了。
那天早上,二娃没来上课。老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我拦住他。
“去二娃家。”老刘拄着那根棍子,腿都在打颤,“这小子肯定又被他爹扣下了。”
“你这身体能走山路?”我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一把夺过他的棍子,“我去。你在学校守着。”
老刘犹豫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老陈,那二娃他爹是个浑人,你别硬来……”
“我是老师,还能怕家长?”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校门。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走。本来我就打算呆一周就告辞的,毕竟我也没说来帮衬他。
二娃家在半山腰,说是家,其实就是个四面透风的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都烂了一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和皮鞭抽打肉体的闷响。
“念书!念书有个屁用!能当饭吃?明天跟老子去矿上背石头!你看隔壁狗蛋,一个月能挣好几百,不比你读那破烂书强!”
我心头不知为何一股无名火起,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二娃蜷缩在地上,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单衣,背上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汉子正举着一根牛皮鞭子,又要抽下去。
“住手!”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那根鞭子。
那汉子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一双浑浊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他看我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穿得也体面,没敢立刻动手,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
“你是哪根葱?”
“我是二娃的老师。”我强压着怒火,指着地上的孩子,“那是你亲儿子!你要打死他吗?”
“老子的儿子老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汉子用力拽了拽鞭子,没拽动,索性松开手,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先生,还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不知柴米贵!念书不要钱啊?书本费、本子费、笔墨费……老子哪来的钱?他不干活,全家喝西北风啊?你们这帮子先生,俺们村长还凑钱凑粮供你们吃就是仁至义尽了!”
“九年义务教育……”
“义个屁!”汉子打断我,“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要去念书也行,你给钱啊?你养他啊?”
我被噎住了。看着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绝望的二娃,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不是道理能讲通的地方,这里只有生存的法则,赤裸裸。血淋淋。
“今天的课他必须上。”我咬着牙说,“以后他的学杂费,我出。”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贪婪又嘲讽的笑:“哟,大善人啊。行啊,那你带走呗。不过今天他得把这猪草割完才能走。”
我看着二娃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我把他扶起来,想带他走,但他却挣脱了我的手,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镰刀,一瘸一拐地往后山走去。
“老师,你回去吧。”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念了。”
那天我没把二娃带回来。
回学校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看着这连绵不绝的大山,看着那些如同墓碑一样矗立的石头,我心里一次生出一股子巨大的无力感。这山太大了,太沉了,把人的志气、尊严、希望统统都压碎了。在这里,理想是个奢侈品,连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山仿佛不是被人踩在脚下,而是被人拴在脚上。
每向上一点,要对抗的都是几千年的顽固。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老刘正坐在桌前,对着那部旧手机发呆。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干枯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没带回来?”他没抬头,仿佛早就在预料之中。
我颓然坐在床边,一句话都不想说。
“老陈,”老刘突然开口,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我肺里长东西了。”
我猛地抬头,盯着他。“肺癌,晚期。”他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就像在说今晚吃了稀饭一样,“我是真教不动了,才把你骗来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正是发给我的那条:
“老陈,过来帮衬一下子。我快教不动了。”
我看着那行字,再看看老刘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然后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左手毫不客气地给他来了一记勾拳,但在打中他的脸的前一刻,手奇异的放慢了。“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去治?你把我骗来干什么?给你收尸吗?”
老刘任由我揪着,把刚挨了一下子的脸转回来,露出一丝惨笑:“治不好了……钱都花在学校建设上了,哪有钱治病?村长一直筹着钱和最好的那批精粮供我和你吃,就是盼望咱能把孩子们送出去啊。把你骗来……是因为我不甘心。”
他指着窗外黑漆漆的教室。“那里面还有二十三个孩子。我要是走了,这学校就散了。他们就真的只能去背石头、去嫁人、就烂在这山沟里了。老陈,你是有本事的人,你是名师,你肯定有办法……”
“我有屁的办法!”我松开手,崩溃地吼着。“这地方就是个死局!谁来都没用!”
“有用。”老刘向后跌坐下去又立刻爬起来,拍了拍灰,接着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盯着我的眼睛,眼神灼热得吓人。“只要有人在,就有用。稗子也是粮,也有穗,只要肯下功夫,总能结出点东西来。”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老刘一直在咳嗽,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我想走,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但看着老刘那佝偻的背影,看着窗外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Chapter2
「泥根」
早上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我猛地睁眼翻身,下床后就看见老刘拿手帕捂着嘴,靠在墙角的位置,像要把肺给咳出来。我想去给他倒水。暖水瓶是空的。院子里那口破缸里还有半缸雨水,我舀了一瓢递过去。他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喝了几口,他勉强平复下来,脸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皱着眉。“今天你别去上课了,”我说,“躺着休息。”他摇摇头,挣扎着要起来:“不行……今天有数学测验……”“我去。”我把手按在他肩上,力气不大。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被按回去了。“我去监考,去讲评。你歇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验证。最后他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呼吸依然粗重,像破风箱。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站上这里的讲台,在这间墙皮剥落、窗户漏风的教室里。
孩子们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复杂。好奇,怀疑,漠然。二娃的座位空着。秀秀坐在前排,依然低着头,手里没有纳鞋底,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拿出你们的数学练习册,今天讲第三章的应用题。”
没有回应。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我也随着沉默等待了片刻。“都听明白了吗?”
依然沉默。一个坐在中间、流着鼻涕的男孩突然举手——后来我知道他叫小川——怯生生地问:“老师……刘老师呢?他病了吗?”我顿了顿。“他……有点不舒服,休息一天。”吸一口气,接着,“我姓陈,从今天起,我也会教你们。”
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窃语。我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不安和排斥。对他们来说,我是闯入者,是外人,是随时可能离开的过客。而老刘,才是那个在这里生了根的人。
第一堂课,上得异常艰难。我按照省城里的教学进度和方式讲,语速快,逻辑严密,板书工整。但很快我就发现,大部分孩子眼神茫然,根本跟不上。他们连最基本的运算都磕磕绊绊,应用题里稍微绕个弯,就全懵了。我压着火气,放慢速度,又重新讲了一遍。
啧。还是只有前排两三个孩子在跟着点头。其他人,有的在走神,有的在抠指甲,后排一个男孩甚至在偷偷玩一只甲虫。
然后我一拳捶在黑板上,粉尘簌簌落下,教室里瞬间死寂。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里面有惊恐,有麻木,也有不易察觉的叛逆。“你们到底想不想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刘老师为了你们,把自己熬成了这样!你们呢?你们对得起他吗?”
没有人回答。秀秀把头埋得更低了。小川吓得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老刘拄着棍子,站在门口。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你怎么来了?”我没好气地问他。“陈老师,”他没有回答我。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慢慢来。他们不是笨,是没见过。”
他蹒跚着走上讲台,拿过我手里的粉笔。他的手在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田字格。“这道题,”他喘了口气,指着练习册上那道关于工程进度的题,“咱们换个说法。假如说,你家要修个猪圈,你爹和你一起干,你爹一天能垒两面墙,你一天能垒一面墙——————”
磨蹭着的声音犹如锈铁。但无比清脆悠远。不知为何,如此动听。
我看见孩子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小川最先举手:“老师,那要是俺妹妹也来帮忙,她半天只能垒半面墙呢?”“那就把半天算进去,”老刘耐心地说,“咱们一步一步算。”
我得佩服他。教室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思考的气氛。虽然还是慢,虽然还是错漏百出,但至少他们开始在“想”了。
我站在教室后面,看着老刘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一张张从茫然到专注的、脏兮兮的小脸,忽然觉得脸上发烫。我自以为是的“教学”不过是空中楼阁。在省城的讲台上太久,我好像早已忘了泥土的质地,忘了庄稼是怎么一株一株长出来的。
下课后,老刘又是一阵猛咳,我扶他回屋躺下。
“看到了?”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这里的娃,心是实的,得像种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才能把种子埋进去。你那种撒播机式的教法,不行。”我没说话,拿起暖水瓶和扁担,去后山挑水。
挑水的地方在两里地外的山涧。路陡,布满碎石。两个铁桶装满水,压在肩上,沉得像是要把人钉进泥土里。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挪,桶里的水不断晃出来,打湿了我的裤腿和鞋子。等挑到学校,两个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多。
我累得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老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看着我。
“这才刚开始。”他说,“慢慢就习惯了。”“你……每天都要挑?”我问。“以前是。后来几个大点的娃轮流帮我挑。”他望向远处的山峦,“现在他们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不念了。”
“为什么坚持?”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就为了这几个可能根本走不出去的孩子?”他听完这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老陈,你见过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吗?”他突然问。
我摇摇头。
“我见过。”他缓缓地说,“就在后山。一棵杉树,从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里钻出来。根把石头都撑裂了,树干歪歪扭扭,难看得很。但它活下来了,还长得很高。”“刚开始那几年,我也急,也骂,也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送走一届,能考上县里学校的,最多一两个。其他的,还是回了山里。我觉得自己失败了,想走。”
“可是后来,那些没考出去的孩子,有的回来找我,说:‘刘老师,你教的那个记账的法子,我用上了,没让人骗。’有的说:‘老师,我在外头打工,能看懂机器说明书了。’还有的,把自己的娃又送到我这里来……”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那时候我才明白,我教的也许不是怎么走出去,而是怎么活下去。活得明白一点,活得有点指望。哪怕只是一点点。石头缝里的树,它可能长不成平原上的栋梁,但它向着天,长起来了。这就够了。”
我没有回答。但那天傍晚我独自爬上了学校后面的山坡。夕阳把群山染成一片血色,沟壑纵横,像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伤疤。远处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很快又被山风吹散。
我看见了老刘说的那棵树。它长在一片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根茎就像狰狞的爪子,死死扣进石缝,树干扭曲着向上,枝叶稀疏,却倔强地伸展着。
我就那样站着,直到暮色四合,寒气从脚底升起。
第二天,我起得比鸡早。
我没有再去纠结教学进度,也没有再去讲那些高深的例题。最基础的开始,带着孩子们在山坡上,用树枝在地上演算。我让秀秀把她纳鞋底的针线活拿出来,教她怎么计算用线和布料。我去村里找了几根废弃的木料,和几个男孩一起,试图修理教室里那张最摇晃的课桌——虽然最后桌子被我们修得更加歪斜,但过程中,他们学会了看简单的示意图,学会了用尺子量长度。
我不能只是“陈老师”,我得成那个也会挑水洒了一地、修桌子砸到手、讲题讲到一半卡壳的“陈师傅”。我成功了。孩子们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警惕依然在,但多了点亲近,多了点试探性的信任。
秀秀有一天课后,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后,递给我一双崭新的鞋垫。针脚细密,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两个字。
“陈老师……给你。”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塞到我手里就跑了。我捏着那双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鞋垫,鼻尖忽然一酸。
可二娃还是没来上学。
我去他家找过两次。第一次,被他爹用扁担轰了出来。第二次,他家门锁着,邻居说,二娃跟他爹去更远的矿上了,可能要过一阵才回来。
老刘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撑着上完半天课;坏的时候,整日咳嗽,吃不下东西,只能躺着。我逼他去县里医院,他死活不去。
“没钱,也没用。”他总这么说,“别浪费那工夫。”
我偷偷翻过他的抽屉,想找找有没有存折或者钱。只找到一沓泛黄的汇款单存根,收款人都是不同的名字,看地址,都是以前从这里出去的学生。数额不大,三十,五十,一百。最近的一张是两年前的。
还有一摞信,信封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是那些学生寄来的,有的报平安,有的诉苦,有的只是简单问候。老刘每一封都仔细收着。我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追打嬉戏的孩子,心里沉甸甸的。
老刘又咳血了。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他倒显得很平静,自己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嘴角。“老陈,”他喘着气说,“帮我个忙。”
“你说。”
“我床底下……有个铁皮盒子。拿出来。”
我弯腰,从积满灰尘的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黑白老照片,一枚磨平了字迹的校徽,几封更早的信。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我:“要是我撑不住了……帮我把这个,交给县教育局的老周。他是我师范同学,现在在局里管点事。”
我接过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两页纸。
“这里面……写的什么?”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而且也不关我的事情。“一点……想法。”他眼神有些涣散,望着房梁,“关于这个教学点……以后怎么办的想法。我琢磨好些年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交?”
“以前总觉得……还能撑,还能做得更好一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现在……等不起了。”
我把信封仔细收好。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踩着啤酒箱子、满脸通红的青年。“你以前还真能喝啊。”“现在不行咯。”
“老刘,”我说,“你后悔吗?”他闭上眼睛,很久,才轻声说:“后悔啊……怎么不后悔。后悔没多送出去几个,后悔没早点把教室修结实点,后悔……没来得及娶个媳妇,给我爹妈留个后。”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去。
没有人问那个老套的问题。我们都知道他还是会来,如果重来一次会记得上一世的话,或许,我也会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教孩子们唱一首简单的歌——音乐课,老刘说,山里孩子也需要听听调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跑出去一看,是二娃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背着他爹,那个曾经用鞭子抽他的汉子。汉子的一条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师!老师!救救俺爹!”二娃带着哭腔喊,“矿上塌了……砸着腿了!”他哭的很凶,但也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一步跑了多久才跑回村子上。
我和老刘赶紧把人抬进屋里。汉子的右小腿肿得老高,皮肤发紫,显然是骨折了,可能还伴有严重的软组织损伤。这里没有医生,最近的卫生所在三十里外的镇上。
“得送镇上去!”老刘急道。“咋送啊?”二娃哭道,“路那么远,又不好走……”
我看着汉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二娃无助的眼神,又看看老刘虚弱的样子。孩子的哭喊与那汉子痛苦的呻吟在我耳边回荡着,抬起头,正是二娃涕泪纵横的脸。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我背他去!”我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汉子都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陈老师,你……”老刘想说什么。“别废话了,找东西固定伤腿,再找根结实的木棍给我当拐杖。”我打断他,“二娃,你在前面带路。秀秀,你去村里喊两个有力气的,轮流帮忙!”
没有时间犹豫。我们用木板和布条勉强固定了伤腿,我蹲下身,让二娃把他爹扶到我背上。汉子很沉,压得我腰一弯。但我咬咬牙,站了起来。“老陈,当心点!”老刘扶着门框喊。我点点头,拄着木棍,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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