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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山良水》,第2小节

小说: 2026-02-02 12:36 5hhhhh 8330 ℃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最艰难的三十里山路。

背着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走在崎岖陡峭、时有时无的山路上。我的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流进眼睛,刺痛。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打颤。肩膀被勒得生疼,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二娃在前面,一边哭一边给我指路。后来村里两个年轻后生赶上来,轮流帮我背一段。但大部分路程,还是我在坚持。我不敢停。我知道,一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汉子的呻吟声渐渐微弱。我不断地跟他说话:“坚持住!快到了!你儿子还需要你!”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天黑透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镇卫生所的灯光。我几乎是爬着进了门,瘫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医生护士冲过来,把汉子抬上担架。“怎么才送来?再晚点,这腿就保不住了!”医生责备道。

我躺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得对医生说了句话。“你有本事你背啊……”然后便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二娃扑过来,跪在我身边,哭着说:“陈老师……谢谢你……谢谢你……”

我抬起沉重的手,摸了摸他满是泪水和尘土的头。

回村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了。汉子的腿保住了,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二娃跟我一起回来。一路上,他格外沉默。快到学校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陈老师……”

“嗯?”

“俺……俺想回去念书。”他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俺爹躺床上时说……说读书是有用的……说要不是你,他可能就没了……他说,让俺听老师的话。”我看着这个曾经眼神冰冷、在教室里磨镰刀的男孩。他的脸上,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一点光。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欢迎回来。”我们回到学校时,老刘正站在门口等着。他看上去比昨天更虚弱了,但眼睛很亮。他看看我,又看看二娃,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二娃的肩膀:“回来就好。去洗把脸,明天上课。”

那天晚上,老刘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他甚至喝了一小碗我熬的粥。

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山里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老陈,”老刘忽然说,“你扎根了。”

我一愣。

“你的脚,踩进泥里了。”他慢悠悠地说,“刚开始来的人,脚是浮着的,总想着走。等脚踩实了,陷进去了,就难拔出来了。这就叫‘泥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磨破了边的鞋。是啊,不知不觉,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山路,习惯了挑水砍柴,习惯了煤油灯的气味,习惯了孩子们脏兮兮却明亮的眼睛。

我不再是那个俯瞰“稗子”的省城名师。我成了这泥泞土地里,一株笨拙生长、试图抓住点什么的新根。

“老刘,”我说,“你那封信,我明天就去县里交。”他点点头,望着星空,忽然轻轻哼起一首歌。调子很老,是我从未听过的。“这是什么歌?”我问。

“我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山歌。”他哼了几句,断断续续地唱出词来,““开山哟……咳……破石哟……养我一苗……哟……咳咳……草……”歌声苍凉沙哑,在山谷间低低回荡,最后淹没在呜咽的夜风里。我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笼罩在万千星火下巍峨沉寂的群山。

它们还在那里。千万年来,一直如此,似乎永远无法撼动。

但至少我和老刘知道一件事情。它们的表面上,已经裂开了口子。

里面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Chapter 3

「碴口」

病情一旦发作便不可能阻止了。老刘倒下得很快,快得像山洪冲垮一堵早已松动的土墙。

前一天,他还能拄着棍子,靠在教室门框上,看我给孩子们讲一元二次方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用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纠正我某个过于“城里化”的比喻。第二天早上,他就没能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起来。

我去叫他时,看见他蜷缩着,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破旧的被子被冷汗浸透了大片。“老刘!”我心头一紧,上前拍他的脸。他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村里唯一的一辆、也是用来拉货的破拖拉机,被紧急征用成了救护车。垫上厚厚的稻草和被褥,我和几个村里力气最大的后生,小心翼翼地把老刘抬了上去。他轻得吓人,像一捆晒干了水分的柴禾。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冒着黑烟,缓缓驶出校门。二十三个孩子,不知何时全都跑了出来,默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说话。开始只是走,后来不知是谁先小声抽泣起来,很快,呜咽声就连成了一片,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压过了拖拉机的轰鸣。

二娃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本数学书,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昨天帮忙干活沾上的泥巴。他追着拖拉机,边跑边喊,声音嘶哑破裂:“刘老师!刘老师你醒醒!我不去矿上了!我念书!我听你的话,我死也要念书!你起来看着我念啊——!”

那书已经翻烂了,不止边角。

拖拉机的颠簸中,老刘似乎听到了。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孩子们的方向。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过那一张张哭泣的小脸,最后,落在了我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那口型,和那条改变了一切的短信,一字不差:

“老陈,过来帮衬一下子。”

他的手似乎想抬起来,指向孩子们,或者指向这片他守了二十年的山,但只艰难地挪动了一寸,便颓然垂落。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塌了,碎得干干净净。随之而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清醒。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狠狠一抹,冲着司机吼道:“师傅开快点!再快点!”

拖拉机载着老刘,载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和绝望,颠簸着驶向山外。村子的学生们头顶那片小小的“天”,从那天起,变了颜色。

我正式接过了老刘留下的所有担子。语文、数学、英语、自然……甚至是那门只用铁锤敲铁轨、然后让孩子们在泥地里疯跑的“体育课”。我不再是那个试图讲道理、总带着点旁观者清高气的省城老师。我成了这大山褶皱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暴君。

“谁再敢上课走神,谁再敢提一个‘不念了’!”我的教鞭与吼声取代了老刘那总是带着咳嗽的、耐心的劝说。“老子他妈先打断你们腿!”

二娃被他爹从医院叫回来,又动了让他去矿上帮忙的念头。我没去讲道理,直接冲到他家。当着他爹那张因生计而更加愁苦、却也因腿伤而少了些戾气的脸,一把夺过二娃刚背上的破背篓,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了个稀烂。

“人,我今天必须带走。”我盯着那比我高一头的汉子。一字一顿,“钱,我还出。但他要走的路从今往后,必须是我说了算!”

秀秀家托人捎来口信,说有户人家看中了她勤快,想提前说亲,让她别再“浪费光阴”去学校。我夹着铺盖卷,直接住进了她家那间四处漏风的堂屋,一坐就是一天一夜。最后,我把这半年省吃俭用、加上以前的一点积蓄,厚厚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拍在秀秀爹娘面前。

“这钱,算我替秀秀赎身。”我第一次发觉人的声音可以像我一样冷硬的宛如坚冰。“人,我带走。她要是将来考不上学,没出息,这钱我双倍还你们。但要是你们现在硬要断她的路,别怪我跟你们耗到底!”

暴政覆盖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电,所以夜幕降临后点燃松明子。呛人的黑烟熏得人人眼泪直流,鼻孔里全是黑灰,摇曳的火光下,沙沙的写字声从未停歇。最后一点粉笔用完了,所以去捡石灰块,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写画,白色的痕迹深深浅浅,像刻进大地的烙印。

冬天来得格外早,格外酷烈。

大雪封山。

连绵半月。

教室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户纸,被凛冽的北风彻底撕碎。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孩子们握着铅笔的手冻得通红肿胀,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我找来所有能装热水的破瓦罐、搪瓷缸,在教室中央架起一个小泥炉,不停地烧开水。滚烫的水灌进去,让孩子们轮流抱在怀里暖手,暖一会儿,再传给下一个。

一个深夜。我就着煤油灯,读着那些虽然认真却依然错漏百出的卷子。改着改着,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是困。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终于冲垮了堤坝。我伏在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我图什么啊?图这满手冻疮?图这咽下去的沙子和冷风?图这群可能永远也飞不出山坳的“稗子”?我那体面的省城生活,我那唾手可得的职称和安逸,是不是早就被我亲手砸碎了?

老旧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在如此的黑暗和寂静里,那一点微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刘志刚。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颤抖着点开。

“老陈,过来帮衬一下子。我快教不动了。”

一模一样的字句。是他之前存在手机里的草稿吗?还是病重神志不清时,无意识按下了发送?我无从得知。

但就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所有翻江倒海的委屈、怀疑、退意,像被一道无声却巨大的雷霆击中,顷刻间烟消云散。滚烫的液体再次涌出眼眶,但不再是自怜的泪水。我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医院病床上那张枯槁却执拗的脸。他把命都熬干了,钉在了这里,临终念念不忘的,还是这句话,还是这片土地上的孩子。

好吧。

这泥泞里,既然已经扎下了根,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哪怕是最被人轻视的稗子,也要在这石缝里,结出沉甸甸的穗来。第二天,我用最大的字,把那条短信的内容,端端正正抄写在一张稍微完整的牛皮纸上,贴在了黑板最上方,老刘曾经每天站立的地方。

我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三双沉默的眼睛,指向那张纸,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看见了吗?这是刘老师留给你们的‘战书’!也是留给我的!”

“他从没认过怂!现在,该咱们了!谁要是孬种,谁要是觉得苦了累了想趴下了,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教室,现在立刻马上!!!只要还有一个人留下,只要我陈某人还有一口气,这课,就得继续上!这山,就得想办法翻过去!”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穿过破窗的呼啸。

然后,二娃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到教室角落,拿起扫把,开始默默地清扫昨夜飘进来的积雪。接着是秀秀,她回到座位,拿出那张写了一半就被冻僵了手的卷子,用嘴哈了哈气,继续演算。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孩子都重新拿起了笔,低下了头。没有任何豪言壮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那个冬天,这村子的煤油灯和松明子,亮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久,都暖。也正是在那个苦寒的冬天,二娃的数学破天荒考了满分。卷子传遍全班时,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秀秀在一篇命题作文《我的理想》里写道:“我以前觉得,山外面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与我没有关系。爸爸和妈妈经常说,让我趁早找个好人嫁了,过好日子。刘老师让我看见了光,陈老师让我相信,那光我能摸到。我现在想走出去,不是为了逃离这座生我养我的穷山。是为了有一天,我能带着本事回来,把咱们淌着泥浆、摔过无数跟头的山路,修成一条平平坦坦、能跑汽车的大马路。让弟弟妹妹们,能走着大路出去,也能顺着大路回家。”

她的作文被我念给了全班听。念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哽住。教室里,有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却过早刻上风霜的脸。他们眼里的茫然和麻木,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明亮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像冬日石头下挣扎着冒出来的草芽,像老刘说的,石头缝里拼命撑裂岩石的树根。

那不是温室的鲜花,那是碴口——是铁器在顽石上硬生生磨砺、撞击出的火星,是生命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开的一道缝隙。

光,就从那里照进来。

Chapter 4

「良水」

老刘没能等到春天。

县医院白色的病房里,他像一盏熬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的旧灯,火苗微弱地跳动了几下,终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时间停在高考前三天。没有奇迹,甚至没有多少痛苦的挣扎,他只是很平静地停止了呼吸,仿佛终于完成了一项漫长到耗尽一生的苦役,可以安然睡去。

消息是镇教育办的老周打电话告诉我的。电话里,他的声音也哽咽着:“老刘走之前,神志清醒过一阵,别的没说,就反复念叨‘我的孩子们……要考试了……’。”

大男人啊,哭个什么劲。我这么说。但颤抖的声音没有丝毫信服力。

握着那部老旧的电话听筒,站在学校唯一那部摇把电话机旁,我的窗外是莽莽群山,绿意已深。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反而是一片空茫的钝痛,像被一座更大的、无形的山沉沉压住,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好冷。

我没有立刻告诉孩子们。高考在即,最后的冲刺,容不得半分情绪决堤。我把这个消息,连同喉头翻涌的血腥气,一起死死咽了回去。只是那天下午,我听到的敲响那截铁轨的声音,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沉,更重,仿佛要将什么钉进这沉默的山谷,又仿佛老刘最后一点未说尽的嘱托都深藏于此。

高考前一天凌晨,天还黑得像泼墨。学校里那盏昏黄的灯,彻夜未熄。二十三个孩子,一个不少,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干粮、准考证和用了三年、边角磨得起毛的文具。他们沉默地聚集在操场上,像一群即将远征的士兵,脸上褪去了稚气,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坚毅。村里唯一那辆用来运山货、比老刘年纪还大的拖拉机,在前一天彻底趴窝了,再也喘不上一口气。

没有车,但是可以用脚走。我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老刘生前用过的那只扩音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我深吸一口山里凌晨清冽到刺骨的空气,将扩音器举到嘴边。

“都给我听好了——”我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扭曲放大,在寂静的山谷间撞出层层回音,惊起远处林间沉睡的飞鸟。“背上你们的干粮,握紧你们的笔!那就是你们的枪!今天,咱们就用这双脚,量完这三十里山路!别回头!别去看身后这困了你们祖祖辈辈的穷山!把眼睛给我瞪圆了,往前看!”

我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二娃的嘴唇紧抿着,秀秀的眼眶有些红,但腰杆挺得笔直。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山拦路,就翻过去!沟挡道,就跨过去!走出去!前面等着你们的,是江,是海,是你们刘老师用命给你们换来的——良水!!!”

没有口号,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出发”二字。我只是转身,迈开了第一步。随后身后脚步声沉沉响起,如金帛裂断,如乱琼碎玉。最后,汇聚成一股坚定而沉默的洪流。二十三个身影,举着临时捆扎的、浸了松油的火把,火光在浓重的黑暗中撕开一条蜿蜒跳动的光带,像一条负重的火龙,开始缓慢而执拗地爬行在盘山小径上。

火把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的坑洼路面,也映亮了一张张汗水晶莹的脸。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是这支队伍唯一的伴奏。二娃走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他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了,肩膀宽厚,背着一个最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大家的备用干粮和水。他的步子迈得极大,落地极稳,仿佛要将这崎岖的山路一脚踩平。

三十里山路,路过那片曾用石灰块演算过的山坡,路过那处山涧大家轮流挑水的身影仿佛还在,路过二娃家那间沉默的土坯房……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想,都凝聚在向前移动的脚步里。

天光渐亮,火把依次熄灭。当清晨第一缕惨白的阳光,勉强穿透群山间的雾气,照亮前方略显平坦的土路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镇子边缘模糊的轮廓。所有人的脚步都是一顿,随即,一股更加澎湃的力量从疲惫的身体里涌出。

换乘破旧的中巴,颠簸到县城。考点门口,已是人声鼎沸。来自各乡镇的考生和家长汇聚成人海,焦虑、期待、嘱托,各种声音嘈杂一片。我们这支风尘仆仆、衣着简朴甚至破旧、浑身散发着汗水与尘土气息的队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孩子们在人群中紧紧靠在一起,像一群离巢试飞、面对广阔天空有些不知所措的雏鸟。我拿出准考证,一个个分发,用力拍拍他们的肩膀。

“记住你们是谁!记住你们从哪里来!更记住,你们要到哪里去!”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进去吧。像平时做题一样。刘老师,” 我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秀秀接过准考证,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她转身,汇入入场的洪流。二娃最后一个走,他回头,望了望我们来时的方向,群山隐在县城低矮的楼房之后,只剩一片模糊的青色轮廓。他对我重重一点头,攥紧了拳头,转身大步走进了考点铁门。想必他们已经听懂了我的话,不过我真希望没告诉他们刘老师的事情。

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将我和里面那个决定命运的世界隔绝开来。

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我守在考点外最近的一个廉价招待所里,坐立难安。烟抽了一地。。丝毫缓解不了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感觉。老刘的脸,孩子们挑灯夜读的样子,山间跋涉的火把……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尖利地划破县城的空气。我冲下楼,挤到考点门口最前面。

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来,脸上带着解脱、疲惫、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二娃几乎是被人流推出来的,他四处张望,看到我的瞬间,眼睛红了。他拨开人群,像一头蛮牛般冲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我。这个在山里摔打成长、早已学会把情绪埋进石头缝里的少年,此刻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压抑地、最终变成嚎啕的哭声爆发出来。

那不是悲伤,不是懊悔,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混杂着艰辛、思念、委屈和巨大释放的洪流。我听到他哭得浑身发抖,反复只有一句话:“陈老师……考完了……刘老师……看不到了……”我紧紧回抱着他,拍着他剧烈起伏的背,眼眶灼热,抬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某些东西掉下来。秀秀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我们,眼泪无声地滑过她清瘦的脸颊。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备考更加煎熬。山里的夏天,闷热多雨。教室依旧漏雨,但我们已无心修补。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随着日期临近,越绷越紧。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怀疑,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放榜那天的清晨,老周亲自开着一辆破吉普,卷着漫天尘土冲进了村子。他没下车,就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老陈!老陈!出来了!成绩出来了!我的老天爷……你们……你们创造奇迹了!”

全村都被惊动了。人们从田埂上、从屋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我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成绩单,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我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凝固。

二十三人参考。

一人过一本线。

五人过二本线。

其余,全部超过专科线。

没有一个掉队。一个都没有。

二娃的名字后面,跟着全县理科第三的惊人排名。秀秀的名字后面,是她心心念念的师范院校录取线,稳稳超过。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人群。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接着,哭声、笑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激动的叫喊声猛地炸开,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二娃他爹,那个曾经挥舞皮鞭的汉子,挤过人群,一把抱住已经比他高、比他结实的儿子,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娃啊……爹错了……爹错了啊……”秀秀被她娘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俩哭成一团。

大山深处被遗忘了无数岁月,沉寂数千年的村子,在这一天被孩子们唤醒了。

朝霞泼洒在连绵无尽的喀斯特峰峦之上,山脚下,那条养育了这里世世代代、曾浑浊不堪的小河,裹挟着融化的雪水、雨水和时光,正奔流不息,波光粼粼。它撞击山石,泛起白沫,打着旋儿,却始终向着山外,向着更广阔的土地,倔强地流去。

水声潺潺,浩浩荡荡。

它是良水。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穿过欢呼哭泣的人群,慢慢走回学校,走进那间空空荡荡、却仿佛还回响着朗朗书声的教室。我走到讲台前,那里,老刘的搪瓷缸子还放在角落,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斑驳不堪。

我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几道裂痕。我翻到短信箱,找到那条三年前收到、后来又“收到”过一次、支撑我走过最黑暗时光的短信:

“老陈,过来帮衬一下子。我快教不动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按下了删除键。一条横线划过,那些字消失了,像完成了最终的使命,沉入时光的深潭。

我没有离开村子。

新的学期开始,又有新的面孔,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羞涩和好奇,坐满了这些破旧却干净的课桌。有些是原来孩子的弟弟妹妹,有些是从更远的山坳里闻讯赶来的。

我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破窗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下面又是二十多双眼睛,又是亮晶晶地望着我。我没有说那些成绩,没有提那场奇迹。那些都过去了,是前辈们用血汗浇灌出的属于他们的花期。

我把那张牛皮纸揭下。接着,我说出来了另十五个字。

“同学们,都把腰杆挺直点了。咱们,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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