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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5550 ℃

I

在这个时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就如同沙地里的金子一般稀少。

没能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如同浮在海面上的垃圾,一旦进入水中,就只能随着浪潮漂流颠簸——他们有时能漂到无人的荒岛上去,在那消解、化为尘埃;但大部分时间他们总是葬身于汹涌的咸水之中,被碾碎分解,最终变成晒盐小贩们所厌恶的“水里的脏东西”。

法斯奇诺就是这样的孩子。

法斯奇诺生在卡比阿诺北部临海的一户农家——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爸爸妈妈。他们一家六口住在祖上留下的老房子里,靠务农和打渔为生。那会卡比阿诺还是个繁荣的国度——城邦之间结成联盟,艺术随着货品的流通成为此地的特色。法斯奇诺老家那地界紧挨着爱打仗的几个邻国,他出去打渔的时候,总能看见一队队的兵士举着各色的旗帜,在乡间的小道上行进。

外面的世界固然纷乱,不过只要回了家,一切的喧嚣就都能在母亲的怀抱中化为乌有。法斯奇诺一家人的日子不算富裕,但有着家人的支持和爱,总也过得下去。法斯奇诺的两个姐姐打渔,皮肤被太阳和海水侵蚀得黝黑又粗糙。在法斯奇诺对她们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两个姐姐总是笑着,将刚从石滩上捡起来的扇贝用小火烤熟,喂给光着脚跑来跑去的法斯奇诺。

即使只加了点盐和米醋,海里刚捞上来的贝肉也依旧鲜香。法斯奇诺喜欢配上村后林子里找来的水果,两者搭配,算得上一顿佳肴。这样的农家小菜虽然端不上贵族的餐桌,但对法斯奇诺来说,那停留在舌尖上的酸味,却是他对家乡的记忆中唯一清楚的部分。

法斯奇诺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那天清晨,姐姐们照常拿着网兜和木桶赶海。她们总是忙个不停——太阳还没升起时就出门,日落时才回家。漫长的一天中,她们只有中午才会稍作休息,吃上一顿法斯奇诺送来的饭。然而,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天边朝阳的橘黄色久久未能散去,不仅如此,那红光附近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法斯奇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照常带着热腾腾的炖菜去海边找姐姐,他找了很久,也没见姐姐们的身影。法斯奇诺本能地有些害怕,于是便迈开步子,在石滩上跑了起来。这儿的石头不高,至少对于法斯奇诺已经成年的两个姐姐是这样,但尚且年少的法斯奇诺却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翻过那些粗糙的礁石。

不知何时,天空变得雾蒙蒙的,法斯奇诺心里着急,于是便大声喊起姐姐们的名字。可任凭他怎样呼唤,回应他的也仅有海风和鸟类的尖啸。几只海鸥在法斯奇诺的头顶盘悬着飞过,似乎是在寻找海里的鱼,他想起父母近些日子总是念叨世道不太平,又说哪里正在打仗,死了多少人。法斯奇诺虽然不明白什么是战争,但近些日子,村里总有人被带走,他不敢再往下想,只顾着往前跑。然而顷刻间的地动山摇将法斯奇诺震倒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来向四周望去,不知何时,周围的景色都像是被人摇动般震颤起来,就连脚底下的地面也像是被撕开似的裂了个大缝。顷刻间东南方向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最初冲上天际的是一柱暗红色的烟尘,像谁的犯罪预告,随后才是迟到的轰鸣——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挤进人的耳膜。

空气变烫了,天则被黑云遮蔽。一层灰烬般的尘埃从高空缓缓落下,细细密密,落在法斯奇诺的头发、肩膀和衣襟上。法斯奇诺抬起手去擦眼睛,指尖却只摸到粗糙的颗粒,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被吓得大哭,可哭也没用——哀嚎的声音淹没在了轰隆巨响中,只有本能驱使着他手脚并用地往家爬去。

法斯奇诺是幸运的,地震只持续了一会,那些被震起来的小石子就逐渐安分了下来。法斯奇诺连滚带爬地赶回了家,可本应伫立着一座小木房子的地方,此时却只剩下一片废墟。

在昏暗的光线下,法斯奇诺看不清房子内的情况。他想往房子里去找爸妈,但他才刚凑过去,村里的大人就将他拉住了。

“别往那边去!太危险了!”

大人们是这样说的。

“你爸妈不在那里面!”

不知为何,法斯奇诺觉得大人们都在骗他——他知道自己的爸妈就在屋里。于是他猛地咬了一口旁人的手,挣脱了束缚,钻进了废墟里。

之后法斯奇诺便看见了已经血肉模糊的父母。

恍惚间法斯奇诺听见妈妈在说话,可惜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他俯下身去,使劲去搬压在妈妈身上的房梁,但那东西就像是焊死了似的,任凭他怎么努力,也依旧纹丝不动。法斯奇诺哭了,他匍匐在妈妈的脸旁,用手去擦妈妈脸上的血。年迈的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破裂的肺中挤出不成文的气音。

“……活下去,法斯奇诺。”

终于,余震摇散了农房破败的废墟,当法斯奇诺终于听清母亲口中所唤的是他的名字时,已经来不及回应了。

II

“哎呀、你醒了,稍微喝点水吧。”

法斯奇诺断片的记忆再续时,身边已然坐着一个肤色白净的人。这人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身上却穿着过于朴素的深色长袍,额头还绑着一块遮住眼睛的大纱布,看样子似乎是最近才受过伤。法斯奇诺以为这人是医生——因为这人身前系了条白色的长围裙——至少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可惜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法斯奇诺已经看不太出来围裙原本的颜色。法斯奇诺躺着的地方是个病房,小小的房间里塞了十来个人,这人和他说话的时候,还在收拾桌上堆着的脏绷带。

“我是安珀若·法里耶·内利,或者你叫我维塔利斯也可以,那是我的教名。”

自称安珀若的人说话很慢,法斯奇诺不明白究竟是对方本就如此,还是因为对方头部的伤口还未愈合。安珀若的金发被结结实实地绑在纱布绷带下,只有一只浅粉色的眸子透过厚重的眼镜镜片,艰难地试图看清这个世界。安珀若拎着有些过长的长袍,边说边端了一杯黏糊糊的液体给法斯奇诺。

“你刚醒来,一定饿了,先喝些热牛奶缓缓吧,修道院还没到吃饭的时间。”

法斯奇诺接过那杯温热的液体,手指微微颤抖。白色的牛奶里混了蜂蜜,看上去有些发黄。他低头闻了闻牛奶的味道,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喝下。他迷茫地看向面前的安珀若,睁大双眼,试图透过微弱的灯光看清对方的脸。安珀若的面容虽被纱布遮住大半,但从那露出的半边脸来看,似乎还很年轻。然而法斯奇诺总觉得安珀若的脸上并没有年轻人应有的盛气和活力,反倒平静得像是七老八十的老人。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

安珀若见法斯奇诺端着杯子却不喝其中的奶,于是拉来凳子坐在了法斯奇诺身边。安珀若伸手碰了碰法斯奇诺的额头——这孩子显然没有发烧。法斯奇诺本能地向后躲了躲,之后低下了头,少年的记忆如同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难以串连——撕裂的大地、坍塌的房屋,还有瞬间的绝望——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正午,就像他父母的生命般戛然而止。

法斯奇诺没有回答,他稍微掀开了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单——意外地、他四肢完好,身上也没有太多伤口。那仅有的几处擦伤被敷了草药,用纱布精心包住。起初法斯奇诺是觉得难受的——药草的味道刺鼻,触感也像是烂泥糊在腿上;他膝盖上深刻的擦伤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弯曲关节;脑袋也昏昏沉沉,就好像挨了闷棍。然而在环顾四周后,法斯奇诺觉得自己实在幸运,毕竟躺在他旁边几张床上的人身上流出的血,已经洇透了几层被单,从布料的外侧透了出来。

“这些人……他们是死——”

法斯奇诺还没来得及说剩下的话,安珀若便已经用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主在照顾着祂的子民……他们会好起来的。”

安珀若继续轻声说着,虽然语气平缓,但他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像是许久没有休息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法斯奇诺、十三岁……”

法斯奇诺的声音很低,一双绿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杯中牛奶液面上的波纹,梗着脖子问出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爸爸妈妈他们呢?还有姐姐和弟弟。”

“他们……”

听了法斯奇诺的问话,安珀若有一瞬间的失语,他张了张嘴,从刚刚开始一直坚定的目光首次躲闪起来。安珀若细长的手指下意识翻阅起了身侧口袋里放着的圣典,泛黄的纸页被翻得哗哗响,好像这样就能散走他的担忧。

“听我说、法斯奇诺……之前的……那是天灾……”

安珀若实在是开不了口,即使他知道这是个无法避免、且答案十分明显的问题。

“……那是千年一遇的火山喷发,地震连着海啸……人们找到你的时候……已经只有你还有呼吸了——”

话虽未完,但那未说出口的答案法斯奇诺早已经心知肚明。他呆呆地盯着杯中牛奶的漩涡,眼珠直愣愣地随着涡流旋转——他虽然还活着,但这根本算不上好事——爸爸妈妈、姐姐们、家——一切都没了,只留他自己在名为现实的、可怕的地方徘徊。

“……我现在是在哪?”

法斯奇诺最终还是放了安珀若一马,他虽然在卡比阿诺生活了许久,但始终没出过那小小的村落。闭塞的村子有只有一条通往外面的道路,人们都说出去能开拓眼界,可法斯奇诺从未踏足过这条崎岖曲折的山路。

“请别担心……”

安珀若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耳语般、又像是羽毛,轻巧地流进法斯奇诺的耳朵。

“——你是从卡比阿诺来的吧?现在你已经越过了几道国界线,到加里翁王国最南端的夏特里尔男爵领了,这里是罗德莱修斯圣公教的一支修会建立的修道院,叫圣卡佩罗修道院。送你来的人说是在卡比阿诺北边的海岸线上发现的你,南边受灾严重……不光是卡比阿诺,连带着周遭的国家的天空都被火山灰掩埋,现在那边的空气都有毒,已经不能再住人了,所以救援的队伍才把你送来这儿。”

说话的期间,安珀若会时不时停下。他脸上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时刻调整那些纱布的位置。

“夏特里尔男爵领治下一共有六个镇子,我在其中一个叫里昂勒的地方做驻堂,不过由于受伤的原因,也暂时在这里休养……这儿的修会叫圣伯纳修会,是我出身的修会。这里有医生,你在这里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安珀若说完,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一样,又补了半句,

“……如果我们这有会魔法的人在,你就能好得快些了……现在教会对魔法的管控很严格,会法术的人都必须待在教会的机构里,没有许可不能离开。”

“……原来是圣公教的地盘。”

法斯奇诺低了低头——与奥蕾莉亚大陆那些宗教氛围浓厚的其它国家不同,卡比阿诺联邦是个相当自由的地方——这里原先也有过不少宗教冲突,可后来世界各地的人都来这里做生意、买卖艺术品,为了赚钱,城邦之间也就在宗教事宜上做了妥协——在卡比阿诺,没人管你信什么、也没在乎你信不信。至于魔法,就更没什么人在意了。这世上能用魔法的人极其稀少,但卡比阿诺的商人们还是利用政府对魔法的开放态度,靠制作魔术道具赚了不少钱。

“……你不是圣公教的信徒吗?别担心,我不会强迫你改信的。”

安珀若伸手抚过法斯奇诺的额头,将少年额前的乱发抚平。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放低了声音——这也情有可原,毕竟这里是加里翁的修道院,不管你的真实心意为何,只要嘴上说错了一句话,就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我有我的神护佑我,你也有你的神照顾你……没准有一天你会发现祂们其实是同一个存在呢。不过这种话,你对我说就可以了,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的脸怎么了,你伤得很重吗?”

法斯奇诺听不进去安珀若的解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安珀若面部的纱布上,少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纱布上的暗红血渍,试图探清那层层纱布包裹下的伤口。

“……我们都好倒霉……”

听到问话的安珀若略显惊讶,他看了看从刚刚起就一直消沉的法斯奇诺,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法斯奇诺看来有些苦涩,却也自然。

“这要取决于你如何界定‘伤得重’了,和那些肢体残缺的人比起来,我所经历只不过是微小的苦难。”

话虽如此,安珀若还是下意识用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右脸,刚刚说出的话仿佛不仅是解释,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维尔苏纳火山喷发波及的区域很大,虽说那火山在卡比阿诺境内,但周围的几个国家都遭了殃,麦桑……莫兰尼亚……就连加里翁的南边也有地震。地震的那会有个孩子还站在教堂外面,我想去拉他,但教堂大门处的房梁先一步掉了下来,碎片划过了我的眼睛……不过,我们并没有因坍塌的房顶而殒命,是主……是拉提欧的石像顶住了倾倒的石板,我们因神恩而得救了……我这样的幸运、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行了、什么神不神的……你别再骗我了!?”

法斯奇诺再也忍不住了,先前努力压下的眼泪随着嘶喊喷涌而出,滴滴答答德落在被单上。安珀若从身侧的衣兜里找出手帕去擦法斯奇诺的眼泪,然而法斯奇诺攥住了安珀若的手,反倒将安珀若拉向了他的方向——成年的安珀若身材高挑,但身型却实在单薄,法斯奇诺轻而易举就抱紧了安珀若的胳膊,让安珀若无法轻易挣脱。

“要是真有什么神,我也不会变成这样吧?我的爸妈都死了!姐姐们也没了!神根本就没帮我!”

法斯奇诺用空闲的手去翻安珀若脸上的纱布,安珀若尝试躲闪,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不出法斯奇诺所料,那纱布下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一颗因无法消去的淤血而显得浑浊的瞳孔。碎片划过的位置在安珀若的额头上留下半条深刻的伤口,即使缝合后,也还是像条蜈蚣一样爬在安珀若白净的皮肤上。

“——你看看吧!这么深的伤、你都瞎了,还留了这么大的疤!如果神真那么有用,那你现在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悲伤像是潮水一样将法斯奇诺淹没,逐渐夺去他的呼吸和理智。法斯奇诺哭着伏倒在安珀若身上,用拳头不断锤着安珀若的肩膀。他明白自己只是在发泄、而且还发泄错了对象,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必须得找个人为自己的苦难负责,但他又实在无法怪罪任何人,不管是自己,还是安珀若,所以他只能咒骂神灵。

“法斯奇诺,我并不是说这些来让你感恩神的存在,或是力量。”

安珀若轻声开口,他没有任何的责备,也没有制止法斯奇诺的捶打。在法斯奇诺呼啸而来的愤怒面前,安珀若的表情依然平和,当法斯奇诺的手指触碰到他脸上结痂的伤口时,他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痛苦、我的伤痕,是我这一生旅途中的一部分,也是神赐予我的知识——如果我没受过伤、我又怎么能懂得他人的疼痛呢?如果我没有受过苦,我又怎能理解那些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呢?我相信神使我经历磨难,是为了让我更好地去帮助更多人——我是神的仆人,我全心全意相信着祂;如果经历困苦磨难是神使用我的方法,我相信这也是祂为我作出的最好的安排——毕竟、谁又能比祂更加聪慧、更清楚我该被如何安排呢?”

说着、安珀若缓缓睁开眼睛,他那只受伤的眸子虽然无法看见,但法斯奇诺却没有在其中看到哪怕一丝动摇——安珀若仿佛能看透一切苦难和黑暗,即使再深的荆棘林也无法伤他分毫。

“……也许我们暂时无法理解为何苦难会降临于我们,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些苦难。”

安珀若伸手轻抚过法斯奇诺湿润的脸颊,又把法斯奇诺的头轻轻放在了自己胸前。他用手抚着法斯奇诺的头顶,像是母亲那般温柔暖和、又像是父亲那样坚定可靠。法斯奇诺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苦痛的泥沼中轻轻托起,放在温热的牛奶中沐浴一般。

“你的愤怒、你的痛苦,我无法替你承受。我能做的只有帮你减轻些负担、虽然那可能会很难——你失去了许多,但你还拥有无限的可能性——生命的价值。你的家人们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你,你应当好好惜待这份珍宝才是。”

法斯奇诺的哭声在安珀若的温热话语里逐渐变轻,最后停止了。安珀若又紧紧抱了法斯奇诺一会,直到修道院晚祷的钟声响起,安珀若才终于离开。临走的时候,安珀若在法斯奇诺手里塞了一块圆形小木牌,那是一个打了圆洞、穿了皮绳的挂饰,木牌上面还刻着圣公教的环形圣徽——这是理性之神拉提欧的印记,算是圣公教通用的祈祷物。

“……这是我自己刻的,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但我希望它能在你艰难的时候,帮助你寻得片刻内心的宁静,你若不喜欢,扔了也没关系。”

法斯奇诺捏着小木牌,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不知为何,虽然他对圣公教的神并不了解,也没什么好感,但他还是收紧了手指,将那木牌攥在手心里仔细端详起来——安珀若的雕工很差,圆环形的圣徽被刻得歪歪扭扭,像是蚯蚓在爬。法斯奇诺注视着安珀若离去的背影,将木牌挂在了脖子上。

III

在修道院养伤的生活很无聊,法斯奇诺起先只能卧床休息,他不识字,看不懂书,所以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要靠看窗外的飞鸟和浮云打发过去。静养的生活可把法斯奇诺折磨坏了——他从来都不是个好静的小孩,之前在家的时候,他每天不是出去瞎跑,就是去海边晒鱼。在家的时候村里人都夸他跑得快、手脚麻利、或者劲大什么的,可到了修道院里,那些板着脸的老头们就只会嫌他浮躁。

和法斯奇诺同病房的人是个断了腿的大叔,这家伙好像是个学者,每天就抱着本厚书不停地看。法斯奇诺不知道那些写满了黑字的纸有什么意思,对方也不愿意和他这个文盲小屁孩聊天,因此法斯奇诺能说上话的,就只有偶尔来探视的安珀若了。

安珀若的伤口恢复得很快,才过了半个多月,医生就拆了安珀若的绷带。意外地,安珀若脸上受过伤的位置没留下大疤,只有些略微凹凸不平的浅印。法斯奇诺建议安珀若把前额的头发放下来,好挡住那些印记。安珀若倒也听劝,打卷的金发往前一垂,倒真的将伤痕全部藏住了。没了纱布的遮挡,法斯奇诺这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安珀若面容——安珀若长得白净,五官精致得过头,不像是该存在于闭塞的修道院中的人,倒像是该穿着华服站在剧院里的精灵。奥蕾莉亚大陆上有不少精灵混血,但真正纯血的精灵却十分少见——从前法斯奇诺在老家卡比阿诺时,村里就有个精灵混血,那个精灵混血也像安珀若这样样貌出众,有着奇妙颜色的眼眸。村里的混血从小就自视清高,总是一副看不上别人的样子。后来那混血进城里当歌剧演员了——走了大部分混血的老路,然后就再没回过村里。

人们都说精灵天生就会吸引它人的视线,所以在一些地方,精灵还会被人排斥——因为他们总会惹事。法斯奇诺没文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觉得安珀若就像是修道士们常说的天使,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小孩的恢复力惊人,法斯奇诺没多久就恢复得能下地干活了。修道院的院监于是要法斯奇诺跟着其他人一起去草药园里除草,还要一天到晚祈祷。修士们逼着法斯奇诺参加圣餐礼,说是祝圣之后,神就会降临在被祝圣过后的食物里,而人吃下后,就能得到神的恩惠。法斯奇诺觉得这都是扯淡——饭吃了进肚子就会变成屎,然后拉出去,要真是吃东西就能吃到神,那神肯定早晚也会被拉出去。

尽管对仪式有着种种抱怨,法斯奇诺还是跟着照做——他一直牢记安珀若的叮嘱,隐瞒着自己的异教徒身份,因此即使他不愿意参加这种祷告,但他也还是得去。修士们在礼堂里叽里咕噜念叨的时候,法斯奇诺就装聋,全当他们是王八念经。

不过,祷告也还是有好处的——每次聚在礼堂里祈祷的那不到半个小时,是法斯奇诺唯一能见到安珀若的时间。对于法斯奇诺来说,安珀若是这单调院墙中唯一的色彩——每当看到安珀若的金发被风吹着拂过鼻尖,法斯奇诺的心中就会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温暖,就好像在累了一天之后喝了碗热腾腾的鱼汤。

“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吗?”

休养期间法斯奇诺一有机会就去找安珀若聊天,有时是为了打发时间,更多时候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干。修道院向来恪守静默的戒律,无论吃饭还是劳作,修士们从来不被允许闲聊和讲话,就是笑也不行。法斯奇诺喜欢热闹,因为每当周围安静下来,那日不堪回首的景象就会一遍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用恐怖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的,我是私生子,因此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送进修道院生活了。”

对于自己的出身,安珀若倒是不避讳,他大方地向法斯奇诺全盘托出——他的父亲是加里翁王国举足轻重的大伯爵,名叫米歇尔·德·昂布莱尔,母亲则是米歇尔治下酒庄里的一个婢女。米歇尔在某个夏季去酒庄度假,一眼就看中了园子里一个粗使的婢女。那婢女有着麦子般金黄的长发,皮肤白得像奶。仅仅两个星期的相处,那婢女便怀上了。

“米歇尔不是天使的名字吗?大人真是奇怪,明明顶着天使的名字,却还要跟别的女人偷偷生孩子,生完还不管养,他难道不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老婆吗?”

法斯奇诺听完安珀若的叙述努了努嘴——他没法理解这种行为,在家的时候,爸爸从来都只爱妈妈一个女人,要是爸爸敢出去找别的女人,妈妈怎么也得把爸爸的腿给打断。

“哎呀、你这孩子……我是幸运的,父亲的正妻和父亲是近亲,所以嫡出的孩子总是体弱多病,尤其是男孩子们,无一例外都患有哮喘。我虽然不能从家里的姓,但也正是因为私生子的原由,才躲过了病痛。”

安珀若是这样说的,但法斯奇诺觉得安珀若的身体也没好到哪去。安珀若从小在修道院长大,虽然现在已经被分去世俗教区做了驻堂,但在修道院里还是有不少熟人。有时年长的修士们会教正在养伤的孩子们读写,于是法斯奇诺就向他们打听安珀若的事。可年长的修士们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安珀若,每次法斯奇诺提到安珀若的名字,都要被甩个白眼。

——“他从来了就没做过一天重活,说是身体弱,但我看他也没怎么病过。院长从来都分配他去抄经,要么就是在室内打扫卫生。他每天顶着那脸到处晃悠,谁知道他是怎么讨好院长的呢!杂种就是杂种,下贱的坯子。”

年长的修士是这么说的,法斯奇诺见他这样的态度,也不好意思多问。有些好心的修士让法斯奇诺不要理会那老头子,还说安珀若是个好人,叫法斯奇诺不要乱想。

“人在哪都是攀附权贵,在修道院里也一样。修道院的修士们平时是不许离开修道院的,但过节的时候修士们的家人多少都会来探望。要是谁一直都没人来看,大家自然就会欺负他。安珀若从六岁被送进修道院,一直到二十三岁离开,中间他的家人就来看过他一次。所以别的修士总是欺负他,让他干重活,还叫他挨饿。”

好心的修士说着还摇摇头,作出惋惜的样子。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家里好歹也是大伯爵,为什么就从来不照顾照顾自己的孩子呢?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们家的血脉……”

这是好心修士的评价。加里翁王国的贵族关系错综复杂,但总的来说,能在宫廷里说得上话的家族也就那么几个——除了七个公爵外,就是那几个大伯爵。法斯奇诺没太听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总之大伯爵就是在商业或宗教领域有出色成果、但领地军事能力还达不到公爵级别的伯爵。大伯爵比一般伯爵更加富有,地位更高,也有进入王座议会的资格。

“好在前几年修道院换了院长,现任的院长喜欢牧道,又正巧男爵领里缺司祭。所以院长给安珀若按了牧,遣他去里昂勒做驻堂去了。”

法斯奇诺听着好心的修士娓娓道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法斯奇诺觉得安珀若像是个圣人,身上总有层微弱却耀眼的光。

康复过后就是决定去留的时刻了,和法斯奇诺同批次进入修道院养伤的伤员里有不少小孩,他们无一例外都在灾害中失去了所有家人。修道院里时常会有访客到来,这些访客都是一对对的夫妻,有些是贵族,有些是富有的商户。有的人是出于善意,因为自己不育,所以希望能够领养一个孩子。有的则像是挑选商品般用目光扫过一个个孤儿,或是为了获得廉价的劳动力,或是为了在社会上树立一个好名声。

人们不喜欢法斯奇诺这个年龄的孩子——这些人觉得他太大,总也养不熟。可法斯奇诺虽然大,但还没成年,他没办法出去工作,也不愿意改信、发愿成为修士留在修道院里。所以,在安珀若用细柔的声音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到里昂勒时,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IV

里昂勒在加里翁的南段靠东,是个不起眼的小镇,镇上不过一百来户。住在这里的人多是农民,也有些小商户和工匠。安珀若的教堂——一座很小的木制建筑——就建在镇子中央。灰白的房子上戳了个细细的尖顶,没有色彩绚丽的玻璃窗,也没有精雕细琢的石刻,这就是镇里唯一的礼拜堂了。堂里有一尊石头雕刻的神像——那是理性之神拉提欧的神像。这神像一手捧着书本,另一手则拿着一把剑。法斯奇诺在修道院第一次见这神像时,总觉得有些违和——拉提欧是理性之神,有书不就够了吗?还要剑做什么。但安珀若说拉提欧手里的剑代表的是理性的力量——智慧不仅是理解的能力,更是保护自己的利剑。两者合一,才能够收获最终的圆满——也就是神圣的秩序。

礼拜堂的后面是用围栏围起来的一圈住房,安珀若就住在这。堂外边则是密密麻麻的民宅和镇上的主街。这里比法斯奇诺老家的村里要繁华一些,但也仅是比村子繁华而已。里昂勒的主街很短,沿着街再往外面走个一里地,就全是大片的农田了。这儿的居民们没多少钱,但却意外的热情。在火山喷发引发的地震中被摇散的教堂房顶,此时已经被居民们修得完好如初。居民们见安珀若从修道院回来,都凑过来问他伤口的状况。安珀若用轻轻的声音和每一个访客问好,又不断感谢堂里的助祭——他不在的一个月里所有圣事都是助祭代办的,那两名助祭和教堂的门房一样,都是曾在夏特里尔男爵身边服侍过的人。助祭们没有过多关怀安珀若的伤势,他们只是站在教堂的角落,远远地盯着安珀若那只不再清晰的眼睛,互相低声耳语。

里昂勒堂里有不少孤儿,孩子们看到安珀若从外面回来,一个个都欢蹦乱跳地围了上去。法斯奇诺一下子被挤到人群的后边,只能隔着一群小孩远远地看着安珀若。法斯奇诺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寂寞——那种感觉该如何形容才好呢?虽然修道院里也有不少小孩,但先前的一个月里,能私下里找安珀若聊天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现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些人,法斯奇诺不知为何有了危机感。

“这是法斯奇诺,以后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安珀若用两手分开面前的孩子堆,将在外面愣着的法斯奇诺拉了进来。他将双手放在法斯奇诺的肩上,面上还是那副慈祥温柔的笑容。

“他比你们都要大些,你们要叫他哥哥哦。”

周围的孩子们听着安珀若的话,逐渐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打量起法斯奇诺。和这些不到十岁的幼童们比起来,法斯奇诺实在是高大——他的皮肤因为常年的农活和日晒显得粗糙,一头栗色的短发刚及耳朵,看上去虽是个毛头小子,但不知为何,身高却已经到了安珀若的胸口。法斯奇诺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高,还是安珀若太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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