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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2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3960 ℃

被围在孩子堆里的法斯奇诺很是局促,他虽然喜欢说话,但还是不习惯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安珀若轻轻拍了拍法斯奇诺的肩膀,法斯奇诺这才松了口气,向小孩子们挥了挥手。

“……你们好,我是法斯奇诺。”

法斯奇诺紧张得很,花了好大劲才不让说话声音颤抖。孩子们看到法斯奇诺的回应,初时的好奇逐渐转为热情的接纳——这些小孩一个个凑上前来,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拉他的衣角,甚至有的还抱了上去。法斯奇诺为难地笑笑,身体绷得直直的,安珀若见状,又抚了抚法斯奇诺头顶扎手的短发。

“行了、索菲大婶给大家带了松饼,趁着还热乎,赶快吃吧。”

安珀若推着法斯奇诺和孩子们往堂后院落里的食堂去,这会正是白天,堂里有不少镇上来的义工。索菲大婶是个胖胖的女士,她丈夫去得早,还有三个孩子,多亏了镇上大伙的帮助,她才在礼拜堂对面开了家面包店。索菲端着像小山一样高的松饼,招呼起孩子们去吃。法斯奇诺被推搡着坐在了食堂长条凳的中间位置,他这才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起这些被收养的孩子们——他们有大有小,种族也各异。虽说时代变迁,人与其它种族早就习惯了混居,但这里不光有半精灵之类的混血,甚至还有几个不受待见的异种。这几个异种小孩皮肤透着淡淡的蓝色,大概是从西南大陆来的深海潮裔。深海潮裔是潮裔里的一支,因为长相“怪异”,因此在奥蕾莉亚大陆不受待见。法斯奇诺问起来的时候,安珀若只说不论什么种族,都有同等活下去的权利。

“……感谢拉提欧赐予我们制作食物的工艺。”

饭前安珀若双手抱在一起,低头念起祷词。只几秒,所有孩子们都跟着安静下来,即便是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幼童也收敛了笑容,一起低头祈祷。

“……让我们共享这份恩赐,记住那些在我们之前,以及将在我们之后的人。我的主啊,请赐予我们力量和勇气,跨越所有的艰难险阻吧。”

安珀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松饼上飘出来的香气。法斯奇诺看着安珀若祥和的侧脸和那一撮挂在耳边的金发,似乎在这个男性身上找到了母亲的影子。

祷词结束后孩子们纷纷抬起了头,食堂又闹哄了起来。同样是在教会里吃饭,但这可比沉寂的修道院好多了。法斯奇诺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小小的村庄,周围坐着的不是孤儿,而是自己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对面也不是安珀若和索菲大婶,而是亲切的爸爸妈妈。

“这可是为了欢迎你们回来,特地做的加了蜂蜜的松饼!”

索菲大婶抱着篮子开始分发松饼,安珀若则从厨房里端来了一锅烤土豆。安珀若本来还想去把炖菜拎出来,但索菲大婶说安珀若可抬不动那个大铁桶,叫安珀若坐下等着吃。法斯奇诺自告奋勇说要帮忙,索菲大婶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孩子、挺懂事嘛!你这个子真没白长。”

热气腾腾的食物很快就填满了每一个人的盘子。法斯奇诺尝了一口,松饼很软,配上发烫的烤土豆和多汁的炖菜,实在是一顿美餐。孤儿们吃得也很欢,那一大摞松饼很快就见了底,法斯奇诺本来还想再去拿一个的,可他伸手过去的时候,最后一个松饼已经被那个潮裔小孩给拿走了。

“他叫阿迦尼,年龄还小,正在长身体。你如果没吃饱的话,就把我这份吃掉吧。”

炖菜的热气上涌,安珀若的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他依旧笑着,将自己盘子里的那一个松饼用叉子叉起,送进了法斯奇诺的碗里。法斯奇诺本来想拒绝,但安珀若摇了摇头,说自己本来就吃得少,叫法斯奇诺不用担心。

“我在当修士的时候,总是被限制着吃饭。修道院的训诫如此——修士们不该吃太多的东西,以免忘记自己是神的仆人,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了这种少吃的习惯。”

安珀若是这么说的。

餐后,安珀若带着法斯奇诺在教堂周围转了一圈,顺便给法斯奇诺讲了讲关于这里的事——夏特里尔男爵领治下一共有六个镇子,这六个镇子里有四个在贝松子爵的领地里,还有两个在昂布莱尔伯爵家的领地。安珀若说这是因为现任的夏特里尔男爵的妻子出身昂布莱尔家的封臣家族,随嫁带来了两座镇子的封地,这些土地在封建法上仍旧隶属于昂布莱尔伯爵,里昂勒就是其中之一。法斯奇诺搞不明白这乱七八糟的分封都是什么——在卡比阿诺老家时,大家都是按城计数的,城市组成联盟,但每个城市自己管自己,别人没法干涉。

男爵领的人口不少,每个镇子里大概有百户人家,因此每个镇都是一个独立的堂区。里昂勒是最靠近夏特里尔男爵直辖领地布莱森的镇子,从这里到布莱森,坐马车只用半个小时就能到。因为离着布莱森很近,所以从夏特里尔男爵那里退休的仆人有时会来教堂寻份工作——就比如现在的门房,这位年迈的男性曾经是夏特里尔男爵的马夫,而教堂的两位助祭都是夏特里尔男爵家女佣的孩子。

安珀若是八年前调来里昂勒做驻堂的,现在堂里的孤儿基本都是那时收养的战争孤儿。位于西北的奥蕾莉亚大陆上有太多纷争发生——圣公教的圣战、国与国之间的混战、还有各式各样的内战。人们总是拿着武器、打着各种旗号互相残杀。火山喷发以前,卡比阿诺曾是最远离战火的地方——因为这里的领主们只想要钱,不想争什么贵族名号,但火山灰掩埋了一切,毁灭了这片乐土。安珀若说这座教堂从很久以前就有收养孤儿的传统,不过那些孤儿基本都已长大成人,上一任的驻堂司祭退休以后,那些孤儿也都进城寻了工作,不留在堂里了。虽然略显寂寞,但安珀若还是为这些孩子们开心——他们能够走出村庄和乡镇,已经是极好的出路。更别提这些孩子们有时还会回来教堂,把城里的新鲜东西带回堂里。

“……乡镇里的教堂基本是靠领主和居民的支持过活的——教会给这里的资金很少。好在这里的人们都很热情,也很虔诚,夏特里尔男爵也经常会送来资金和书籍,或者圣器、奶酪、肉食这种比较稀有的物资。”

每次安珀若提到夏特里尔男爵的时候,他都会显得很开心。维持领地里教堂的运转是领主的义务,法斯奇诺不觉得夏特里尔男爵会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晚上的时候法斯奇诺洗了个热水澡,虽然他得自己烧水、还得自己收拾洗澡桶和毛巾,但法斯奇诺还是洗澡洗得很开心。在修道院休养的时候,管事儿的老修士总是盯着法斯奇诺,不许他多用一点热水,也不许他浪费一点皂角。法斯奇诺长得挺高,堂里其他孩子的衣服他穿不了,因此安珀若一时间没找出合适的衣服给他。镇上的约翰大爷是做裁缝的,白天说自己正好剩下些不值钱的布料,可以做了拿给法斯奇诺,但在衣服做好之前,法斯奇诺只能先穿安珀若的衣服凑合凑合。

虽然安珀若说是凑合,但法斯奇诺能穿安珀若的衣服,倒还挺开心。教堂后面是个供人居住的回廊,房间围成一圈,包了个简易的院子出来。这里的空间不大、房间也不多,教堂的孤儿们都住在一起。法斯奇诺不喜欢和这么多人一起睡,但他为了合群,也只好和孤儿们睡同一个房间。

安珀若住在孤儿们的斜对面,法斯奇诺去拿衣服的时候进过那房间一次。那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朴——一张床、一个书柜、一个木制的衣柜、一把椅子、一个带着抽屉的小柜子,以及一尊挂在墙上的拉提欧神像,仅此而已。如果不说这是驻堂司祭居住的房间,法斯奇诺根本无法把它和客房区分开来。

修士出身的安珀若即使离开了修道院,也依旧保持着修道院时简朴的生活。他的衣服不多,衣柜里只零零散散的挂着一排黑色的长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几条同样漆黑的裤子和朴素的白色衬衫了。安珀若从衣柜抽屉中抽出一条叠着的衬衫,他双手拎着衬衫的肩部抖了抖,之后将其放在法斯奇诺的身前比了比——这衬衫对法斯奇诺来说有点长,不过姑且能穿。有点旧的衬衫上是皂角的清香,法斯奇诺夜晚缩在自己小小的床位上,总忍不住去嗅,好像只有这种味道才能驱走他的噩梦。

孩子做噩梦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找父母,法斯奇诺也一样。每当被噩梦惊醒,他就会跑到安珀若的房间门口,去敲那扇木门。穿着长睡衣的安珀若这时就会睡眼惺忪地把他拉进屋里,摸着他的头,强打精神问他发生了什么。然后法斯奇诺就可以挤到安珀若的单人床上去睡觉了,安珀若会轻轻拍他的后背,小声唱给婴儿听的安眠曲。

法斯奇诺很快就习惯了在教堂里的生活,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奇妙的程度。

他白天总会跟着义工们一起干活,没几天就跟所有的邻居打好了关系。安珀若的教堂虽小,却总是门庭若市,热闹得很。白天的时候这里总有络绎不绝的居民过来找安珀若——有时是告解,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喊他帮忙解决些家长里短的杂事——比如帮着哪家的姑娘挑选贤婿啦、给新生儿起个名字啦、又或者是代笔写信。镇上识字的人少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安珀若会读写,又比普通的代笔有文采些,所以居民们总来找他帮忙写东西。有时是信,有时是商铺的招牌。安珀若不收他们钱,居民们就带来各家的农产品或是小商品用以交换。

法斯奇诺每天都帮忙收拾捐赠,把各种东西放到后院的仓库里。他常常因为体力活累得呼哧喘气,还会磕到碰到,弄得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无论怎样的疲倦和疼痛,都在安珀若的微笑里被融化。法斯奇诺喜欢看着安珀若低头时垂在耳边的金发,发丝晶莹剔透,好像仙子的翅膀。有时法斯奇诺会盯着这些头发看很久——这头垂在肩背处的金发柔软又顺滑,但安珀若却不擅长打理它们。安珀若总是用不知从哪找来的小麻绳随意地将头发束起,法斯奇诺觉得这只能勉强算是“被整理过了”,而不是“整齐梳好”。法斯奇诺就这样在爱睡觉的年纪学会了早起,每天早早就去安珀若的房间门口等着给安珀若梳头发。

“你一个男孩,梳头发的手艺倒是很好呢。”

法斯奇诺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被索菲大婶夸赞了。

“你可别小看我呀,从前我姐姐相亲时的辫子都是我编的。我妈怀弟弟的时候,手都肿起来了,没法干活,也是我帮我妈梳的头!”

说这话时法斯奇诺还不忘摆出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那股得意的劲。

“安珀若的头发很漂亮,随便瞎绑那不是糟践了?我帮他好好梳理干净,没准以后就有漂亮姐姐愿意跟他结婚了。”

“哎呀、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呢?安珀若是修士,他不会结婚的。”

索菲没料到法斯奇诺会说出这种话来,她伸手揪了下法斯奇诺的耳朵。

“这样的瞎话你可别随便说!”

“修士为什么就不能结婚了?你们的神难道还会在意这种事吗?”

法斯奇诺捂着耳朵撇了撇嘴,一双绿眼睛滴溜溜地转,

“安珀若总说自己是神的仆人,我以为做神的仆人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呢,怎么还不让人家结婚?切、真小气。”

“这是经文里规定的……我记得……呃……”

索菲胡乱东扯西扯了几句,试图给法斯奇诺解释为什么修士不能结婚。然而她没上过学,也不识字,翻来覆去,最终也只能跟法斯奇诺说这是规定。法斯奇诺不吃她这一套,自顾自地念叨着自己那点歪理跑走了。索菲气不过,干脆把这事告诉了安珀若,她让安珀若务必好好教教这孩子,可别让他以后长歪了。

——“我当然会教他的……”

安珀若当时是这么回复索菲的。不过当安珀若瞥见法斯奇诺在院子里左蹦右跳的背影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法斯奇诺实在不是念书这块料。

有空的时候,安珀若会教堂区里的孩子们识字——其实他本不用做这事的,这也不是他的神职义务。但安珀若总说识字的人以后出路广,于是每周都开至少两次课。起初法斯奇诺只是想多和安珀若待在一起,于是总主动坐到课堂的前排,硬着头皮听安珀若讲天书。法斯奇诺坚持了几个星期,之后对上课的恐惧就超过了他对安珀若的热情——那些字母和单词一个个好像田里的蚯蚓,看得法斯奇诺犯恶心。至于算数,那就更不用说了,法斯奇诺在这方面毫无天赋,就比如换算钱——一个金克拉姆能换十个银德尔,一个银德尔能换十个铜恩这种事,法斯奇诺都花了半天才弄明白。

几个月下来,法斯奇诺还是学不会读写。他对书本毫无兴趣,甚至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安珀若担心这孩子以后的出路——加里翁没有海、里昂勒也没有大河,法斯奇诺那点捞鱼的技巧在这内陆的丘陵里实在派不上用场。于是安珀若让法斯奇诺去跟着人们学点手艺——一开始法斯奇诺想跟隔壁那条街的马修学着做些木匠活儿,结果他发现自己根本玩不转那些奇怪的木头;后来他又想跟索菲大婶学学糕点和烹饪,然而他又没有烘焙的天赋,总是把好不容易揉出来的面团烤成焦黑的炭块。

再后来,不知怎的,法斯奇诺认识了镇子西边的铁匠法比恩大叔。法比恩年轻的时候是夏特里尔男爵身边的卫兵,曾经参加过对抗邻国入侵的战争。虽说法比恩本人在战场上并没有什么建树,他不会魔法,也没在服役的时候立过什么功,但他多少会些拳脚,还知道怎么用剑和盾。当法斯奇诺好奇地问法比恩墙上挂着的那把单手剑的使用方法的时候,法比恩特别热情,絮絮叨叨地向法斯奇诺介绍起曾经的那些“光辉荣耀”,还有战场上的“奇遇记”。这回法斯奇诺一下子就听入迷了,在课堂上从来坐不住的小孩竟然听法比恩念叨了一下午。等晚上回到堂里后,法斯奇诺海叽里咕噜地跟安珀若说自己要跟着法比恩学习剑法,这样以后就可以保护安珀若,安珀若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虽然安珀若不知道到底是谁跟法斯奇诺说,自己曾经在修道院里被欺负过,但他很高兴法斯奇诺终于找到了一样喜欢的事。其实硬要说的话,照顾孤儿并不是安珀若一个堂区司祭必须要尽的义务,但安珀若还是执意要把孤儿们养大。本来孤儿们成年后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又要去到哪里,都与安珀若无关。但安珀若还是倾尽自己所能,试图帮孩子们规划将来的人生,至少想办法让这些孩子们有一技之长,这样成年后才能养活自己。

于是,就这样,法斯奇诺开始了天还没亮就起床给孩子们和安珀若做早饭、等着吃完早饭后就跑去法比恩那里练剑,一直到傍晚才回来的生活。安珀若实在是为法斯奇诺高兴——在他看来,学习剑术是一件非常有前途的事情——加里翁常年战火不断,再加上最近外面的世界不太平,要是能够学点防身的剑术,法斯奇诺以后不光是能保护自身,将来也能去夏特里尔男爵那里找份体面的工作。

V

法斯奇诺十六岁的那年,夏特里尔男爵寿终正寝了,至少大家都是这么听说的。安珀若和其他几个镇子的驻堂司祭都被要求出席葬礼,那几天安珀若有些风寒,于是法斯奇诺就跟着安珀若一起去了。这些年来法斯奇诺在堂里生活,葬礼也见识过了许多场,可是如此奢华的葬礼,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夏特里尔男爵的宅子阔气,光是停马车的地方就比教堂的后院还大,法斯奇诺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至少对他来说,这地方很豪华。男爵的葬礼办得盛大,周围相邻的领地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受邀参加。这天安珀若的穿着也与平时不同,一般他去见男爵时都穿一件黑色的常服,但今天他换上了做圣事用的祭披。这件祭披的下摆很长,安珀若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得用两只手拽着袍子的下摆以防绊倒。法斯奇诺觉得安珀若看起来就好像贵族家的小姐,现在不是去悼念死去的老头,而是穿着长长的裙子去参加舞会。

葬礼的仪式很繁复,一排神职人员在主祭的带领下先是念祷词,又是奏乐。法斯奇诺站在礼堂的角落里,抱着双臂靠著墙杵着——他实在是有些犯困,神职人员们念祷词时用的是教会的复杂语言,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再加上葬礼上来的人除了安珀若以外他一个也不认识,这场作秀般的集会就更显得枯燥乏味了。

礼堂中央,夏特里尔男爵苍老的躯体静静地躺在棺椁之中,主祭身着华丽的祭披,站在旁边念念有词地向男爵的身上洒水。这样的仪式法斯奇诺见过很多次,在里昂勒的时候,安珀若也会这样给过世的人身上洒水。安珀若说过这代表着清洁,这样逝者升天时就能够一身洁净。法斯奇诺在老家时没有这种习俗,在卡比阿诺,人死了都是放在小木船上,然后顺着水推进海里——顺着人来时的路回去。潮汐会包裹一切罪恶、荣耀、过往,人会成为海的一部分,而海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也会成为某个人的一部分。外边的人管这种信仰叫拉维亚旧灵信仰,加里翁教会的人说这种想法是异端,是歪门邪道。法斯奇诺曾担心安珀若终有一日会逼他改信,不过到目前为止,安珀若都还没提过这事。

男爵的遗孀是位金发的精灵,她看上去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女。遗孀穿着丧服杵在边上,一个劲的拿手绢抹泪。法斯奇诺注意到男爵长子的眼神一直黏在遗孀身上,那男人斜靠在硕大的、原先属于他父亲的座椅上,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一切。

与其说是丧仪,法斯奇诺更愿意称这场仪式为演剧。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一幕戏——每个人不过是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神职人员们的祷词声、哀乐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没有比这更真实的剧目了。法斯奇诺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不伤心却还是要装样子,在卡比阿诺老家的时候,谁要是不喜欢逝者,干脆就不来参加葬礼了。法斯奇诺记得自己在老家时,同村有个招人讨厌的老头的葬礼也办得风光,可这老头人缘不好,没人愿意来,所以老头家里准备的那几桌大席都空着,最后喂了猪。

「唉,要是男爵的葬礼能直接快进到吃席就好了。」

法斯奇诺昏昏欲睡,周围的嘈杂把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盖住了。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自然是将男爵一家团团围住。这些人先是纷纷向遗孀表示慰问,随后又点头哈腰地恭维起长子。遗孀表现得悲伤,但她的眼神中似乎并不仅仅有悲痛。法斯奇诺看出来遗孀是在害怕,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样。遗孀揪着手绢,收紧身体,不敢直面宾客的目光。长子对她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接受着周围人的夸耀,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作为新的领主的角色。

“去世的男爵平时不是喜欢铺张浪费的人,这次的葬礼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太夸张了……”

圣事做完之后,安珀若退到了墙角。他看上去很累,好像比主持圣事的主祭还累。不过这事也不能怪他——那场火山喷发之后,火山灰就变得无孔不入。即使过了四年,天空还总是灰蒙蒙的。加里翁在内陆,情况比沿海地区好不少。可安珀若的住所是木头房子,墙板是松木板一块块拼起来的,窗户也有缝隙。那些火山灰总是见缝插针般钻进安珀若的卧室,然后飞进安珀若的喉咙里。灾害后人们拿草木灰和泥浆把木板的缝都填过一遍,但依旧收效甚微——每当起风,安珀若就会咳嗽个不停。

法斯奇诺觉得火山灰就像诅咒一样缠上了这片土地,这不是卡比阿诺的火山第一次喷发了,大人们说这种事几百年前也发生过,不过当时火山喷发的灰尘一两年就能从空中散去。可这一次的却莫名顽固,灰尘像是黑云般压在天上,一晃就是四年。

“那人真是男爵的长子吗?怎么看着一点也不伤心。”

法斯奇诺望着站在礼堂中央的年轻人,小声问安珀若。安珀若点了点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告诉法斯奇诺,那人的名字叫拉斐尔·德·夏特里尔,是夏特利尔男爵嫡出的大儿子。拉斐尔身上穿着一身带有对称刺绣的短袍,胸线明显,但却没能把这人衬得端正。法斯奇诺觉得安珀若似乎不是很喜欢拉斐尔——安珀若看着拉斐尔的眼神里总有一丝忌惮,像是俩人以前结过仇。这样的情况对法斯奇诺来说实在罕见,安珀若从来都待人和善,就像是没有脾气一样,永远不会负面地评价任何人。

“这明明是他爸爸的葬礼,为什么他看起来还那么开心呢?你看这里的宴席摆得这么丰盛,如果不说我甚至以为这里办的是婚礼呢。”

这话刚说完,法斯奇诺就感觉自己身后传来了刀扎一样的视线。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仆人恶狠狠地盯着他,那人是拉斐尔的近身侍从,刚进门的时候那人负责登记来客的身份,所以法斯奇诺记得他。法斯奇诺见侍从盯着自己,赶紧收声躲到了安珀若身边。说是躲,但成年的法斯奇诺已经长得跟安珀若一样高,再加上他这几年练剑锻炼出来的肌肉,让他比安珀若整整大了一圈。

说了拉斐尔坏话的法斯奇诺心里不安,好在那侍从没多说什么就走了。葬礼结束后,侍从还是安排了马车,将法斯奇诺和安珀若都送回了里昂勒。安珀若在葬礼上要跟着做圣事,结束后又不得不陪主祭和其他宾客聊天,在回程的路上累得睡着了。法斯奇诺看着把头靠在马车座椅上的安珀若,伸手去帮对方裹紧了羊毛斗篷。法斯奇诺凑近安珀若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安珀若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皱纹——法斯奇诺一下子有些慌,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他伸出手指去摸那条浅浅的细纹,却没想到弄醒了安珀若。

“……不管怎么说,我也三十四岁了。这世间生老病死都是常态,这是神圣的秩序……我也没法青春永驻呀。”

从马车上下来后,安珀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淡淡地感叹起来。法斯奇诺将安珀若送回了房间,帮他整理好层层叠叠的祭衣后准备离开。这时安珀若突然拉住了法斯奇诺,让法斯奇诺先等一下。随后安珀若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掏出一件被布包着的东西,满脸笑意地递给了法斯奇诺。

“看看吧,这是你的成年礼物。”

安珀若将布包递给法斯奇诺,那包里是一把简单的单手剑,以及一个镶钉的木盾。

“我向男爵介绍了你,他说愿意让你去他身边的莱斯特骑士那做学徒呢……你听我说,莱斯特骑士虽然年轻,但已经在对外的战争中立过功了,你跟着他做几年学徒,说不定也能进到军队去。”

安珀若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很高兴。他那双浅粉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装着星星。

“最重要的是,骑士的训练场离着里昂勒不远,你若是短缺什么东西,也能随时来拿。”

说着,安珀若还上下打量起法斯奇诺——只过了几年,这小伙子就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是适合军队的人。安珀若决心送法斯奇诺去莱斯特那时,还担心过法斯奇诺会吃不消。所以他偷偷去问过了法比恩,法斯奇诺表现如何。法比恩说法斯奇诺这小子天赋一般,但劲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安珀若这才放心。

“那我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法斯奇诺一想到要离开安珀若,总有些落寞。安珀若见状,像以前那样微笑着摸起法斯奇诺的头来,叫他不要害怕。

“……你的东西和位置我会帮你留着的,但训练的期间,你得住在学徒的宿舍里。”

安珀若笑着说,转身又从床下抽出一个背包,

“对了,还有这个,这个给你……这是我自己缝的,虽然不太好看……”

“可我不想离开这里……”

还没等安珀若说完,法斯奇诺就将对方打断了,他说完这话后,自己都被自己惊到——他已经成年,早该过了说这种撒娇话的年龄。可他还是说出口了——他一时间想不清楚自己对安珀若的这种感情究竟该算什么——这是亲情吗?还是友情?亦或者是……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总觉得再想下去,自己就没办法再面对安珀若的温柔。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你感觉到寂寞。”

像是在掩盖什么似的,法斯奇诺急忙找补了半句话。他手忙脚乱地接过了那只背包——安珀若的针脚缝得歪歪扭扭,但缝得却很密。法斯奇诺能猜到,安珀若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件事上。

比起脑内思绪乱如麻的法斯奇诺,安珀若倒显得自在的多。他只是像往常那样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法斯奇诺的肩膀,微笑着再次告诉法斯奇诺不用担心。

“孩子早晚都要离家的,阿迦尼非常喜欢你,每天你去练剑的时候,他都吵着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去学剑术呢。”

说着,安珀若收拾好了自己的斗篷,之后坐到了桌旁——那桌子上放着一本整齐的账本,安珀若将纸页翻开,似乎是要开始检查堂里本月的支出了。堂里这个月支出了二十金克拉姆[zy1.1],比上个月要多一些。

“我们虽然会分开,但你我都知道我们互相挂念着对方,这就足够了。你放心,我不会寂寞的。”

“……安珀若,你就从来没有觉得可惜过吗?”

安珀若的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所以法斯奇诺只好坐到了安珀若的床脚。他静静地盯着对面正在整理账务的安珀若,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几年前和索菲[zy2.1]大婶讨论过的那个话题。

“你看……你明明有着这么漂亮的脸,还这么好。如果没有成为修士的话,一定会有一大群追求者吧。这样的话,你就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就会有人一直陪着你了。”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安珀若听了法斯奇诺的话,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他总是这样,脸皮很薄、禁不住夸、也禁不住玩笑,一不小心就像红透了的番茄。

“……我现在有你,有阿迦尼,有孩子们,还有村里的大家,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

法斯奇诺说着,坐直了身体,

“你人这么好、聪明,又这么好看。如果你没有做修士,我敢打赌,情书一定早把你的信箱塞爆了。”

安珀若匆匆低下头,继续翻阅着手里的账簿,仿佛想借此掩饰自己的羞怯。尽管他已经当了一辈子修士,开玩笑的人又是他养了几年的孩子。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夸赞,他依旧无法从容应对。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翻账簿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慌乱。

“这、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发了三愿的,早就决定将全部献给神了。”

安珀若放下账簿,抬起头来看着法斯奇诺,眼神里带着无奈——法斯奇诺早就不是先前那个小孩,不知何时,法斯奇诺也会问这种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倒是你,可得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再过几年,你也该成家了。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还期待着能主持你的婚礼呢。”

“成家了就得走了,我可不要结婚!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法斯奇诺没想过自己问的问题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回自己身上,他耸了耸肩,像是赌气般皱起了眉。

“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呢?村里的那些姑娘们都还不如你长得好看呢……!而且她们都很粗鲁,上次我才被南边的梅琳达和她的姐妹揍了一顿,就因为我说她的头发像扫把。”

“……唔、法斯奇诺,你这样说可不行。”

安珀若听到这话,拿着账簿的手微微一抖。法斯奇诺是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现在已经是个逐渐成熟的青年,同龄的孩子到这个年纪都想着出去闯荡,但法斯奇诺不仅不愿离开,甚至还想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这、这好像有点问题吧。

说实话,有时安珀若也觉得法斯奇诺的话说得奇怪,但他强迫自己只把那些话当做童言无忌,禁止自己多想。

“人生是不断变化的,你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一直依赖我。”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你能留在这,我为什么不能?我不在乎成家立业那些事,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继续和你学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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