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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1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2090 ℃

他脑子里满是奇奇怪怪的想法,想着想着,他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田间的那间小屋。他兴冲冲地推开那扇木门,摆出笑脸等着迎接艾拉。可屋里是空的——炉子是冷的,水桶是空的,桌上那盏油灯甚至连灯芯都没换过。这里床铺被整理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一个临产的女人该有的状态。

法斯奇诺站在门口,以为艾拉去了邻居家,可问了一圈,没有人见过艾拉。后来他以为艾拉在地里,但是艾拉月份这么大了,不管怎么说也不会下地干活。他没招了,只好逮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问,却也没什么结果。最后,一个从集市上卖菜的老妇人认出了法斯奇诺,这才迟疑地告诉他——清晨的时候,有个挺着肚子的金发女人往城里去了。

“她走的时候,看着急得很。”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法斯奇诺,眼里全是鄙夷,

“你是她男人吗?哎呦,你说说你,她怀着你的孩子,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你来照顾过几次。今天你还让她一个产妇往城里跑,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婆娘呢?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但法斯奇诺却没心思听了,他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回城的。法斯奇诺不知道艾拉进城是要做什么,但他觉得艾拉八成是要来找自己——这可不行,要是让安托万发现自己和艾拉结婚的事,那他们两个和肚里的孩子就都要倒大霉了。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把他一路狂奔时的那点热切全浇灭了。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暗。法斯奇诺越走越快,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不好的画面——艾拉站在府邸门口,挺着肚子,被卫兵推搡;或者更糟——她跪在地上,像当初在马车前那样,哭着喊安托万的名字。

法斯奇诺不敢再往下想。等他绕到安托万府邸外侧那条熟悉的小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艾拉不在这里,法斯奇诺不知道艾拉还能去哪,他向附近的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金发的孕妇,附近的人告诉他,下午的时候确实有这么个人往律法院的方向去了。

「律法院?」

法斯奇诺的心咚咚直跳。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又冰凉。路灯柱下的光被雨丝切得支离破碎,照不清人的脸,只能让人勉强看清轮廓。法斯奇诺顺着路人指的方向一路往律法院跑去,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法斯奇诺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声音在拱廊间被拉长、放大,又很快被雨声吞没。

神圣律法院的正门立在街道尽头,像一张张开的、永远不会合上的嘴。这里已经过了日常访问的时间,却仍有人进出——书记、传令、夜值的卫兵,还有被押解的犯人。附魔的火把插在石壁的铁环里,火焰任凭风吹雨打也从不动摇,火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排排被拉长的刑具。

法斯奇诺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艾拉——艾拉站在律法院台阶下的阴影里,披着一件旧斗篷,整个人瘦得不像个临产的女人。雨水顺着她的金发往下淌,她的双手死死抱着肚子,却站得很直,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倒下。周围的卫兵见多了为丈夫、儿子、父亲求情而驻留在律法院门口的女人,在卫兵眼里,这些女人柔弱无能,造不成什么威胁。所以他们没有多想,放任艾拉在律法院门口挺着肚子淋雨,还把她当做一出滑稽的好戏看。

“艾拉——”

法斯奇诺本能地喊着艾拉的名字,他刚迈出一步,就猛地停住了。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律法院正门的灯被点亮了。厚重的木门从内侧打开,几名神职人员先一步走了出来,随后是熟悉的身影——安托万披着深色外袍,从门内走下石阶。安托万走得很慢,像是还没完全从一天的事务中抽身出来。鲁米尔和一名书记官在安托万身侧低声说着什么,艾丽卡则跟在三人后面,手中抱着一本圣典,身边跟着一名修女。

雨水落在安托万的肩头,很快被深色布料吞没。鲁米尔先一步下了阶梯,府里的马车早就在门口等候,他过去给安托万开门。可安托万还没来得及上车,法斯奇诺便清楚地看见艾拉冲了过来。艾拉手里有一把反着银光的刀,孕肚让她的重心前倾,可她却拼劲全身力气向安托万的方向扑去。

“别——!”

法斯奇诺注意到艾拉的意图时已经晚了,他的呼唤如同远处的风声,被细细的雨帘遮蔽,未能进入少女的耳朵。

艾丽卡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她原本站在台阶一侧,怀里的圣典还没来得及合上。那道银光逼近的一瞬间,她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挡在了安托万前面。刀锋没能刺进安托万的身体,取而代之的,那刀刃斜斜地没入了艾丽卡的颈侧。

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溅在艾拉和那名修女的脸上。艾丽卡深色的裙襟被浸透,她手里的圣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而她也紧跟其后躺倒了。

安托万有一瞬间的愣神,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近距离的刺杀。他下意识地转身看向艾丽卡,就这样将自己的背后暴露给了艾拉。艾拉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她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低喊,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去,这一次,她抓住了安托万脑后的辫子。安托万本就生得矮小,他被这股力道拽得猛地向后倾倒,踩在了被雨水浸湿的石阶边缘。那双为了面子穿上的高跟靴子打了滑,失衡来得毫无预兆,他的手下意识向周遭抓去,可他的边上却空无一物——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同从律法院门前的石阶上翻了下去。

撞击的闷响几乎被雨声吞没,安托万的身体顺着台阶滚落,外袍在湿滑的石面上翻起,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艾拉被惯性带着摔在安托万身侧,她的刀脱手而出,在石阶上弹了几下,滚落到了身旁。

“——主人!”

鲁米尔的声音终于破开了混乱,周围的卫兵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一同往安托万的方向赶去。卫兵们举起武器,试图杀死艾拉。但在那之前,艾拉挣扎着摸回了那把刀,将刀抵在了安托万的脖颈上,这下周围的卫兵们全都不敢动了。

艾拉本想直接割破安托万的脖子的,可她的余光瞥见了雨中的法斯奇诺——瞥见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关照她和这个必死的婴儿的人。

“别、别激动——艾拉——”

法斯奇诺的声音抖得不行,艾拉的刀还架在安托万的脖子上,周围的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

“把刀放下吧——艾拉,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果不是他——我的父母不会死!”

雨水顺着艾拉的下巴往下淌,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刀锋在安托万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这个罪孽深重的裁判官被她压在湿冷的石阶上,呼吸很浅——他刚刚摔断了几根骨头,现在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和身体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你、你的父母?”

法斯奇诺听得云里雾里,他以为自从艾拉的父母离开律法院后,就再没联系过艾拉了。

“……是啊、我的父母,哈哈、你们这些混蛋,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骗我——说他们被放了,说没事了,结果呢——结果他们还是死了,被你们派来的人杀死了,不是吗!?”

艾拉嘶喊着,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你说得对,你没有错。”

法斯奇诺扔下了身上的剑盾,他抬起双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试图接近艾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究竟是想救艾拉,还是想救安托万,亦或者,他是想救他自己。

“你说的都对……都对。可是……艾拉,你现在杀了他,也只会死在这里。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

“孩子?哈!这孩子就算活下来,也注定会变得不幸!”

艾拉的呼吸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刀锋直逼安托万的颈动脉,

“稳婆告诉我,这孩子会是个女孩!在这种时代,女人活着就是受罪!”

“你别这么悲观——”

法斯奇诺吓坏了,他本以为提孩子的事能让局面有些转机,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事实却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要还活着,还活着就还能变好。艾拉——你是个有想法的妈妈,这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妈妈,肯定不会过得悲惨的——”

艾拉闻言,眼神有一瞬的颤动。

她的手松了松,刀的位置向远离安托万的方向偏了些。法斯奇诺见状松了口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赶在他的话语之前的,是什么东西划过空气发出嗖的响声。

声响转瞬即逝,再下一秒,艾拉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那声响来自于鲁米尔。鲁米尔趁着法斯奇诺和艾拉说话的时机,从卫兵那里找来了弩。弩弦震响,像是被雨水吞掉的叹息。弩箭从侧面射来,准确无误地贯穿了艾拉的脑袋。

艾拉在咽气之前张了张嘴,刀从她手中滑落,在石阶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XIX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很快就被整理成了一份简短而体面的记录。

——律法院门前发生刺杀未遂,一名怀孕的平民女子情绪失控,意图伤害教会高阶神职人员;裁判官负伤,所幸无性命之虞;随行的费佐子爵夫人当场身亡;刺客被当场击毙。

案卷里没有提及艾拉的名字,也没有提及她的父母,更没有人关心她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艾拉死后,孩子自然也没能保住。那条命在记载里连一行字都没分到。至于艾丽卡,教会给了她一个圣洁的名号,说她是为了保护圣职者而死的烈士。艾丽卡的丈夫得知消息后喜极而泣,很快就定好了自己的下一桩婚事——这回他从某个穷贵族家挑了个温良的小女儿,那姑娘才十六岁。

法斯奇诺是在三天后,才从别人口中听说艾拉父母的消息的。

那对夫妇并没有等到所谓的“安稳余生”。他们被释放后没过多久,就死在了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夜里被人割喉,干净利落,没有抢劫的痕迹,现场只有几根红色的长发。邻里记得那天早上地上有很多血,城里的卫兵来得很快,尸体也处理得很快,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值得记住的东西。

“听说是仇杀。”

“也有人说是报复。”

“他们在牢里得罪过人吧。”

说什么的都有。

法斯奇诺没有去看尸体。他不敢去,也不想去。他心里有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却始终不敢把它拼成完整的形状——因为一旦拼出来,就意味着他必须承认,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可以被救回来的”。

至于安托万,这个家伙确实伤得很重——几根肋骨断裂,其中一根险些刺入肺部,肩骨与腕骨也有不同程度的裂伤。好在教会派了一个会用高级疗愈法术的术士过来,安托万这才脱离了生命危险。后来医生们在他的胸侧开了个口,将那根危险的断骨取出、调整了位置,确认不再威胁肺部后,才在术士的协助下让骨骼开始愈合。

那阵子安托万几乎无法平躺,只能被垫高上半身。夜里稍微咳嗽几声,便会被痛醒。安托万在家静养了一个多月,律法院对外宣称他“因伤修养”,一切事务暂由代理人员处理。可即便被困在床榻之上,每天也仍有文件被送进安托万的卧室,数量也不比以往少。鲁米尔会替安托万念摘要,替他翻页,替他把那些不能久留的决定压成几句足以生效的批示。赛琳也还是会定期来向他汇报宫廷内的情报,给他更新最近发生的大事。安托万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一旦开口,思路依旧清晰,像是身体塌了,精神却还撑着。

那段时间安托万过得艰难,法斯奇诺也一样——法斯奇诺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艾拉要执着于抛弃她、厌恶她、几乎和她断了关系的父母。在法斯奇诺看来,艾拉已经尽了全力、拼了命去救父母出狱了,她父母最终的死亡,明明和艾拉没有关系。除此之外,法斯奇诺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和艾拉的生活明明已经走上了正轨,但艾拉在做决定前,从没问过他的意见。

「或许艾拉只是没办法,才选择了我吧,当时她也没得选。」

法斯奇诺最终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法斯奇诺看着在床铺上阅读卷宗的安托万,突然有些佩服起对方了——安托万才刚经历了刺杀,却还坚持在律法院工作。法斯奇诺不懂为什么安托万对上班这件事如此执着——到底是什么工作能让安托万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坚持去做。他本以为安托万单纯是工作狂,直到某个夜里,他听见安托万的卧室传来笑声,这才终于理解了一切。

“这帽子很漂亮吧,法斯奇诺。”

说这话时,安托万还很虚弱,他手里端着一顶用金线绣了精致图案的白色帽子,身旁还放着一件配套的圆氅——这两件衣服是按他的身材制成的,浅色的缎子上缀着装饰,仔细看来,布料上还有含蓄的暗纹。

“漂亮是漂亮,但……这是什么?”

法斯奇诺看着那两件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夸才合安托万的胃口。

“这是主教的服制。”

安托万说着,还将那帽子举高——他休息期间处理的,是账本事件最后的余韵。教会银行的清查被叫停,雷欧纳德那边迅速偃旗息鼓,所有可能继续追查的线索被干净利落地掐断。作为交换,安托万的名字被巴塞洛缪递进了枢机会议的名单里——他马上就要晋升主教了。

“噢……”

法斯奇诺不懂这些,

“那您之后就不用再去律法院了吗?”

“怎么可能,这还不够。”

安托万说这话的时候,还把那顶主教的帽子放回到床边的软垫上,动作很慢,

“我喜欢律法院,这里比讲道台诚实得多了。”

法斯奇诺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安托万——在教会中,大部分人都喜欢主教这种肥差——裁判官的权力回随着教皇更替而结束,但主教的任命是终身的。法斯奇诺不懂安托万为什么非得给自己找事。

“再说了,我看起来是适合去讲道台上装模作样、告诉所有人只要心诚就能得救的人吗?”

安托万靠回枕头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随之起伏,又因为牵动伤处而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而且,律法院是向上爬的路——北方的裂教者又开始动了,这一次不是小规模的讲经偏差,也不是几个流亡修士闹事。他们在重建体系,在拉拢地方贵族,甚至开始更改圣事仪规。如果我能把他们一窝打掉……”

“……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路。”

法斯奇诺小声嘀咕起来——艾丽卡为安托万而死,法斯奇诺曾经以为安托万至少会为她的死哀悼一下,然而安托万却完全没有表示,只说艾丽卡是自愿的。

“你不也一样吗?你敢说你没有因谁的死而获益过吗?蠢货。”

安托万说着,白了法斯奇诺一眼。

“别这么说安珀若。”

法斯奇诺的眼神暗了暗,他站在安托万的床边,侧头从窗户向外看去——他现在看到的月亮和在里昂勒时看到的别无两样,但他却再也寻不到月光中的温柔。

“……好、好、你清高。”

安托万用鼻子哼着笑了一声,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我没办法习惯律法院,我也没办法习惯看人死。”

法斯奇诺盯着躺在床上的安托万——盯着安托万苍白的脖子,这截脖子是那样纤细、脆弱,好像他只要简单地伸出手、再用点力,这像剥了皮的山药一样的脖子就会折断,

“我要是天天看着人受折磨,会一直做噩梦的。那些犯人和处刑的残酷场面,您真的从来不害怕吗?”

“所以说你很没用……不过,要是我说我没怕过,咳、你肯定也不信吧。”

安托万今天倒是出奇的诚实,他从被刺杀过后就这样了——从前的尖酸刻薄变得收敛,就连说话也坦诚多了,

“最初也会做噩梦,后来……”

安托万突然安静了下来——他记不清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突然习惯了火场刺鼻的浓烟,又是什么时候习惯了其它圣职者的憎恨。他只知道自己逐渐能在不看法典的情况下把一个个法条倒背如流;在火刑结束后无视家属们憎恶的目光,

“……不是谁都能做这一行的,你是安珀若带大的……咳、没法习惯也正常,他把你教得太好了。”

安托万的话说完之后,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爆了一声,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窗外的夜风吹动深绿色的窗帘角,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点位置。

法斯奇诺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听过安托万这样评价安珀若——不是嘲讽,不是嫌弃,而是认同。他低头看了看安托万——对方还是那样苍白、虚弱,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似的——是啊,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是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法斯奇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托万才好,他凝望着安托万的眸子——那眸子里的光平静又柔和,像是一潭玫红色的水。

法斯奇诺不再多想,他只当安托万是病糊涂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毕竟那可是安托万,那个狠毒、冷漠的安托万。法斯奇诺从来只觉得安托万是个坏人,现在安托万突然说出好话,他反倒无所适从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安托万终于能下床了。他不能久站,所以鲁米尔坚持让他拄着手杖,但他却在半夜偷偷把那根手杖从窗户扔出去了。尽管安托万看起来还是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但是关于晋升的筹备却没有因此放缓。裁缝、执事、礼仪官频繁进出府邸,带来新的服饰、清单和一项项需要确认的细节。晋升仪式的时间被定在清晨,地点在圣瓦莱里安座堂的内殿,不对平民开放,只邀请枢机、主教与少数见证人。法斯奇诺觉得那不是庆典,而是更像一场精确计算过的交接。

仪式当天,天还没亮,法斯奇诺就被叫醒。安托万已经起身,由鲁米尔和座堂来的执事协助穿戴礼服。白色的礼仪长袍覆盖在安托万瘦削的身体上,布料在灯下显得过于干净,几乎让人忘记这具身体不久前还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法斯奇诺看着安托万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之后到达座堂,又被人扶着走进堂里。安托万在誓词中被人扶着跪下,他低下头,又在被授予牧杖时重新抬起视线。法斯奇诺本以为自己会看见安托万带着兴奋的目光,但在真正戴上主教牧帽的那一刻,安托万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紧张,仿佛这一切只是早已写在纸上的一步流程。

仪式结束得很快。没有掌声,没有祝福。人们低声交换目光,各自散去,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却并不值得回味的事务。安托万被再次扶上马车,整个人显得比来时更加安静。

那天夜里,法斯奇诺梦见了安珀若,但这次的安珀若没有脸,只有虚虚一个轮廓,随着风不断远去。法斯奇诺伸手去抓,那轮廓便散开了,散得无影无踪。法斯奇诺吓得惊醒,起身后他没能再睡着,于是他干脆去查看安托万的情况——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安托万的睡脸,然而当他推开仆从间和主卧之间那扇小门时,看到的却是空旷的床铺。安托万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小画像——画像上画着的人有着漂亮的绿色眸子和金色卷发,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法斯奇诺不知道那画像里的是谁,但他知道,要是安托万第二天早上感冒了,那他就得倒霉。他刚想过去给安托万加件衣服,对方就发现了在门后偷窥的他。安托万撑着椅子站起来,之后躺回了床上。

“……你过来。”

冷不丁地,安托万突然出声。

“……我?过哪去?”

法斯奇诺愣了一下,不知道安托万又要干什么坏事。

“……我旁边。”

安托万浅浅出了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

“……咳、你过来,进我被子里,我冷。”

“啊?”

法斯奇诺完全没有预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接到这样的指令。毕竟他天天看着安托万那张冷酷戏谑的脸,还以为安托万早就炼成钢铁般的意志了,

“进……被子?我?”

法斯奇诺重复着,身为侍从,他的职责是守护和服侍主人,但这种情况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和我待在一起就那么难熬吗?是一种折磨吗?就连多一分钟也不愿意?”

安托万喘了几口气,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似乎多说一句话都能要了他的命一样。

法斯奇诺眼看着安托万又要开始歇斯底里,赶忙应下了要求,他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后靠到了安托万旁边。

“刚刚那个画像里是谁啊。”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维切诺。”

安托万答着,把眼睛闭上了,

“鲁米尔的弟弟。”

“他是您的仆人吧?曾经的……”

法斯奇诺侧了侧头,看向安托万的方向。

“……您还挺惦记他呢。”

“我没有。”

安托万是这么答的,法斯奇诺还想再问,但安托万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把眼睛死死闭上了,不再说话。法斯奇诺不好再问,他盯着安托万的床顶,一条腿踢了踢被子——安托万盖得太多,法斯奇诺才躺了一会,就感觉屁股像着了火一样,热得发烫。

XX

还有二十天就是光降节了,这将是法斯奇诺在安托万身边度过的第二个光降节。有时,法斯奇诺也觉得神奇,他刚经历完艾拉的事情时,每晚都活在煎熬里,恨不得立刻死去。可一段时间过去,他好像也习惯了这种将理智抛之脑后的日子,他骗自己这是为了活命,是因为那一纸卖身契,自己才这么凑合着活了下去。

「随便吧,这世界上又能有几个人可以活得完美无瑕呢,反正也死不了,那就只能活着。」

法斯奇诺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每到临近光降节的日子,安托万的心情就会很差。白天时安托万的不快几乎写在脸上,到了晚上,他的烦躁就更明显了。法斯奇诺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也逐渐理解——光降节是安托万高强度加班的日子——律法院的工作,教廷的圣事,神职人员们的社交。别说大病初愈的安托万了,就算是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法斯奇诺,也会觉得这样的日程安排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然,日程紧只是安托万烦闷的原因之一。

“真是要命。”

在术士的帮助下,安托万恢复得不错,才过了两个月,就已经能回律法院工作了。他今天处理了不少挤压的事务,所以才刚到家,就一下子坐到了书房的软椅上,看起来像是跑完马拉松一样累。

安托万现在是教会的法务主教——他名义上有牧区,但实权仍然在律法院与教会法体系内。人们喜欢集中在光降节前检举别人,所以这段时间有不少涉及高层贵族的举报,净是些麻烦的案子。安托万是常驻圣城城内的裁判官,又是贵族,所以每当遇到这种棘手的案件,巴塞洛缪枢机就会叫他亲自监督。

就好比前几天,有人检举一个伯爵夫人听信了北方裂教者的谗言,四处传播有关圣公教的谣言——说什么火山喷发都是圣公教用了黑魔法,又说阿莱山德三世是个和恶魔交易的巫师。这伯爵夫人为了传播这些胡话,还特地建了个印刷作坊,专门用来印传单。这事涉及的人位高权重,所以安托万不得不亲自去现场调查。亲自去也就算了,那夫人的作坊还在个曲里拐弯的山道里,挨着圣城和北方的维斯佩拉联合王国的边界线。安托万常用的马车进不去那里的山道,搞得他只能极不情愿地亲自骑上马。

勘察现场的当日,法斯奇诺也跟着一起去了。那天风大,还下了点雪,安托万披了两层斗篷,但还是在寒风中冻得打颤。安托万向来不喜欢、也不擅长骑马,尤其是在雪天里,还迎着冷风。他之前从楼梯上摔下来时的伤还没好透,肋骨的骨折虽然愈合了,但胸腔的扩张始终不如从前,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安托万骑在马上,路程颠簸,那块伤口被不断拉拽,疼得他额头出了一层冷汗。但如今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为了面子,他也只能强忍。他全程都紧皱着眉,俩手死死拽着缰绳,他的下属和士兵们见他如此脸色,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他不高兴,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焚毁违法印刷物时,有个不知死活的新兵蛋子在安托万走远前就擅自点了火,让安托万的马受了惊……这下好了,马唰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两条腿像跳踢踏舞一样蹦跶,试图把安托万甩下去。

“饭桶!你们这群饭桶!呜、你们——是马房里混了异端、还是你们里面出了奸细?嘶——”

士兵回过神来的时候,安托万已经捂着自己的肋侧在地上发怒了——法斯奇诺反应快,接住了从马上摔下来的安托万,但两人还是都摔了一跤。安托万穿得厚,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他摔倒时手套被缰绳挂掉了一只,细嫩的皮肤就这样蹭在冻硬的雪地上,在冰碴子上留下一条血痕。

“嘶——别碰我!”

安托万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声说话让他吸了不少冷气进肺,开始咳个不停。

“您、您摔伤了吗?”

法斯奇诺抿了抿嘴,没敢再去搀扶安托万,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他知道安托万肯定会迁怒于人,但凡说错半句话,今晚他就得捧着他根本看不懂的《圣律》在走廊跪一宿了。

“伤到哪里了?我来给您包一下吧?”

“哈?伤到?”

安托万冷哼了一声,自顾自扶着身旁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卫兵,强行站直了身子。

“我的脸面伤到了!把那个放火的蠢货带来,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蠢还是异端分子!”

安托万忍着痛把手套戴回擦烂的手上时,眼角止不住抽搐。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低下头,他们虽然理论上隶属于圣环骑士团,并不完全是安托万的部下,但没人想给自己找麻烦。最终,那个倒霉的新兵被拽到了安托万面前,瑟瑟发抖地跪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青。安托万让人给了他两鞭子,之后骂了他几句,最后发落他去做一个月的杂役。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后面的故事不说也罢。安托万回家之后也没什么好气儿,连着骂了三个负责洒扫的下人,还踢了法斯奇诺一脚。鲁米尔见怪不怪,一边帮安托万脱下被雪水浸湿的斗篷,一边指示门口的下人去弄点热饮来。

“过几天就是光降节了,在那之前我要回一趟维尔诺克斯,你准备一下。”

说着,安托万将那只套着手套的、擦伤的手伸到鲁米尔面前。鲁米尔不知道在雪地发生的事,只当安托万是要他取走手套,于是按着平时的样子,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托住安托万的手腕,一手去拉手套的指尖。然而手套的布料早就被伤口渗出的血浸染,与安托万手心的皮肤黏在了一起。鲁米尔这样一拉,那些粘连的皮肤瞬间撕开,引得安托万一阵哀嚎。

“你蠢吗!?”

安托万的眉毛全部拧在一起,要不是为了面子,他肯定会哭出来。鲁米尔见状,赶快伏下身子等着挨一顿骂,但安托万今天却只是抱怨了几句,就让这事过去了。

“主人……您明天还要去教廷汇报,还有和巴塞洛缪枢机的会议要参加……我是个蠢人,不值得您气坏了身子,先喝些热饮吧。”

鲁米尔怕安托万是在厚积薄发,攒个大的,于是连声道歉。他跪在地上,捧住安托万受伤的手,像以往那样施展法术,让伤口止血了——他用魔法的本事算不上好,并没办法完全治好这种程度的伤口。于是他招呼下人,将送来的热饮递到了安托万的身前,劝安托万先喝点东西。

“这是用我让厨房熬制的补品……”

“……鲁米尔·亚维里安,你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快病死的老太婆吗?”

看见那碗棕色的药汤,安托万的脸色更难看了。即使站在远处,法斯奇诺也依旧能闻见药汤那诡异的味道。鲁米尔跪在地上,显然是还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安托万便又念叨上了,

“……算了,不想和你计较,呵、我倒是希望巴塞洛缪那老东西也能这么想,省得再让我去些无聊的会议。”

最终,安托万还是把那碗味道惊人的药汤喝下了,法斯奇诺只是看着都觉得反胃。不知是因为骨折的后遗症,还是被刺杀后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安托万比以前更频繁地病倒,还会时不时头晕目眩地踉跄一下。于是鲁米尔开始时不时让厨房给安托万熬些汤药,好让安托万活得舒服些——不过这些偏方究竟有没有用,还只有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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