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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2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1220 ℃

每到这种时候,法斯奇诺就会默默在心里数起安托万的年纪……三十二、不、三十三岁吗?不管怎么说,安托万都还算是壮年,和衰老沾不上一点边,法斯奇诺想起先前鲁米尔提过,昂布莱尔家的男性总是短命——安托万的两个哥哥一个在二十岁就早早死于去,一个在四十三岁的年纪殁于酗酒,还有安珀若……

想到这里,法斯奇诺赶快甩了甩头。他从口袋里掏出安珀若曾经给他的小木牌——那个刻着拉提欧圣徽的小木牌。法斯奇诺将木牌绕在了手腕上,安珀若已经去世将近三年了,可他还是摆脱不了这个习惯——每当他遇到难事时,他就会向安珀若寻求帮助。法斯奇诺明白自己早该放下,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不论做什么,他总能想起安珀若——吃饭时他想起和安珀若一起做饭前祷告的日子;睡觉时他梦到安珀若的样子;去圣堂时他回忆起安珀若做圣事时的场面;就连看着安托万的时候……他也会莫名将安珀若的身影重叠上去。

这究竟是思念,还是执念?

法斯奇诺搞不清楚,也不愿再去思考。

“您刚刚说要回维尔诺克斯……有什么我需要特别安排的行李吗?”

法斯奇诺打了个岔,试图将鲁米尔从难堪的局面中解救出来。

维尔诺克斯是昂布莱尔家的直辖领地,在加里翁的东南角。那地方气候稍微湿润些,适合种植草药和酿酒,安珀若原先工作的里昂勒和夏特里尔男爵领,就在维尔诺克斯的西南侧。安托万不像圣城那些在城外有领地的贵族们,常常会在光降节这样的重大节日回领地过节,他被高级神职人员的职责和义务绑定,不得不将节日的大部分时间贡献给教廷的圣事。

“您平时都不在这种时节回家,所以……”

法斯奇诺小声问道。

“你以为我想回去?还不是因为我姐姐卡洛琳的儿子成年了要办成人礼,要我去参加。”

安托万的手刚被鲁米尔包扎好,此时正在拿薄荷水漱口。即使是习惯了各种药剂的他,也有些承受不了刚刚那补品的诡异味道,

“她说什么这是家族的继承人的成人礼,要接受坚振……这明明是维尔诺克斯主教的职责,但她坚持说孩子的舅舅必须到场,是家族义务,我也没法推脱。”

“原来是这样……”

法斯奇诺眨了眨眼,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鲁米尔,试图用对方的逻辑开始思考,

“那您是不是得带上给他准备的成人礼礼物?”

“你倒是学聪明了,看来这两年没白干。”

安托万挑了挑眉毛,从身前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礼单。然而他并没有将礼单交给法斯奇诺,而是反手塞进了还跪在地上的鲁米尔的领口里,

“鲁米尔,我烦透你了,你去收拾行李。法斯奇诺,今天你留下伺候我洗漱。”

“我、我来吗?”

法斯奇诺有些意外,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鲁米尔——那人还是老样子,从来不会反抗安托万。鲁米尔沉默地收好礼单,向安托万行过礼后便从房间退了出去。

“怎么,你不会?”

安托万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法斯奇诺动作。壁炉里的火光微微跳动,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显得他像个死人。房间里还弥漫着药汤的余味——一点甜腻的草本气息,这让安托万的卧房闻起来像个草药铺。法斯奇诺其实不喜欢这种气味,但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安托万身上总是带着药味——一股混合了桉树叶、乳香、冷杉和龙涎香的奇妙香气。法斯奇诺若是在律法院里迷了路,靠着这股药香就能追寻到安托万的行踪。

“啊、不,我会的。”

法斯奇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应下了。

“手轻点,我身上可还疼着呢。”

安托万从椅子上挪到床边,刚刚下人已经帮他准备好了睡衣,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换。他在床边站定,双臂向两侧伸直,法斯奇诺见状赶忙凑了上去,学着鲁米尔的样子帮安托万脱起衣服。

按理说伺候穿衣这种杂活不该轮到鲁米尔干,可安托万似乎不愿意更多下人看见自己身上的伤疤——那次被刺杀时安托万从楼梯上滚下,身上破了不少小口。即便那些小伤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但安托万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所缺损。法斯奇诺觉得安托万的转变实在奇妙——要知道,之前安托万是能仅穿一件睡衣就在他面前乱晃的人。法斯奇诺不再多想,再想下去,他和安托万之间那些有关裸露的、不愉快的经历就又要浮在他眼前了。

安托万向来喜欢柔软昂贵的布料,作为神职者他不能穿金戴银,但他的外衣永远是上好的羊绒织物,内衬则是高级的丝绸。这些布料顺滑得像水流一样,滑溜溜地贴在安托万的皮肤上,像是在包裹一件珍贵的古董。法斯奇诺缓慢地解开那些包了刺绣绸面的纽扣,轻柔地剥下安托万的外衣,生怕碰到安托万的皮肤。

“你能不能快点?是嫌我站得不够久吗?安珀若以前没让你伺候过?”

安托万站得不耐烦了,他回头看向动作生疏的法斯奇诺,不满地挑了挑眉毛。

“对不起、对不起……”

法斯奇诺低声应着,手上加快了动作,但还是尽量保持谨慎,他可不想做错什么,被卫兵拖出去吊死。他小心翼翼地将外衣褪到安托万的手肘处,接着轻轻拉下袖口。安托万的手腕上还缠着早些时候鲁米尔包扎的绷带,伤口已经止血,但仍有淡淡的红痕透过纱布隐隐可见,大概是破损皮肤渗出的组织液。

“安珀若都是自己洗澡的,小时候我帮他擦过背,但后来……我想帮他,他也不让。”

安托万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他低头看着法斯奇诺,不知为何冷笑了一声。

法斯奇诺没作理会,他早就习惯了安托万的冷嘲热讽,所以只是继续去拆解安托万的里衣和裤子。褪去衣物后,安托万的身体便完全暴露在了空气里,先前骨折留下的痕迹爬在安托万的皮肤上,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扎眼。当脱到安托万最里层的衬裤时,法斯奇诺还是僵了一下。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平时他也常见鲁米尔这样做,但当他真的把手放在安托万系着细绳的裤腰上时,还是不自然地偏过了头。

“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明知故问,安托万故意用脚尖踩了踩法斯奇诺的膝盖。

“快帮我把头发包上。”

“是、是……”

法斯奇诺感觉自己脸上发热,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安托万是他的上司、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绕不开的仇恨。他一直以为自己怨恨着安托万,却又总在零星时刻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法斯奇诺甩了甩头,从抽屉里找出一只浴帽,他动作生硬地拎起安托万的发尾,将那一头黑色长发理顺、卷起,然后塞进浴帽里束好。

给安托万换衣服的间隙,干杂役的下人已经备好了泡澡用的精油温水。安托万扶着法斯奇诺躺进水中,热水浸过伤口,引起一阵刺痛。

“其实您不该洗澡的,毕竟才刚摔了……”

法斯奇诺站在浴桶后,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曾几何时,在里昂勒,他也是这样照顾安珀若的。

“你废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安托万将受伤的手腕搭在浴桶的边缘,另一只手则揉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虽然你伺候着安珀若洗过澡,但我警告你,我和他可不一样,你注意着点你手上的力。”

法斯奇诺哦了一声,转身偷偷白了安托万一眼。他从柜子里取来一个银色的盆——这是一个上面带着精致雕刻的银盆,盆边还镶着一些金边。安托万是一个喜欢买花里胡哨东西的人,这家伙经常去古董店里,像转幸运轮盘那样随手指向几个东西买下。等东西到了家里时,又被随意地忘在各种角落,就这样在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落灰。这个银盆是为数不多还被利用起来的物品,虽然安托万一辈子也不会亲手去端这个盆,但安托万喜欢上面的雕刻,这大概就是盆被留下的原因吧。

用来擦洗的布料是薄薄的一大块细绢,它被折了几折,变成一块稍厚的垫子。法斯奇诺将洁白柔软的绢布浸在混了玫瑰蒸馏酊剂的温水里,待其完全湿透后,用手指将其捞出拧干。

“我现在给您擦脸。”

这是两年多以来,法斯奇诺第一次做如此精细的活儿,也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地伺候安托万。仔细看来,安托万脸上的皮肤细嫩到像贵族家的小姐,这也不奇怪,毕竟安托万卧房的桌上密密麻麻摆了一排瓶罐——一开始法斯奇诺还以为这是安托万买的颜料,又或是什么用来折磨人的药粉。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些全都是护肤品,什么玫瑰水、精油、乳霜、口脂,简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润湿指尖皮肤的乳膏。安托万是伯爵家的儿子,每年除了教廷给高级神职者发放的俸禄,昂布莱尔家里也给了他不少钱。安托万没孩子,也和婚姻无缘,没什么大的必要开销,所以那些钱他除了心不在焉地让鲁米尔帮着去搞点投资,剩下的就全拿来自己享受了。

鲁米尔在安托万每天早起和睡前,都要像伺候古董一样,精心地把安托万的脸和手拍上花水,之后再涂抹上乳霜或者是精油,就连指甲也打理得晶莹剔透。有时天气干燥,安托万还会再给嘴唇多加一层透明的油膏。法斯奇诺感慨万分,他想起在里昂勒的时候,安珀若也经历着同样的寒冬。但安珀若只能在因操劳而裂开的手上涂些油脂,每天忍着痛楚做事。

如果是在两年前,法斯奇诺知道自己一定会触景生情,就这样想着安珀若难过一晚上。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太多悲伤,只留下了麻木和空虚。他渐渐已经不再因为安珀若的死而痛苦,而是期盼着自己能够早日去天上与安珀若相见。

不过,在那之前……

法斯奇诺用蘸着玫瑰水的绢布轻轻擦拭起安托万的脸颊,这精致苍白的面庞光滑得像瓷盘……安珀若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眼尾纹,可安托万的脸上连一个坑都找不到,

“您保养得真好。”

他忍不住感叹。

“那当然了,神职者可是教会的门面。”

安托万连眼睛都没睁,哼哼着答复起法斯奇诺。他的声音含糊,似乎已经半梦半醒。

热气弥漫在浴室里,玫瑰蒸馏酊剂的香气混合着水雾,填满整个空间。法斯奇诺手上生着老茧,划过布面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可这绢布划过安托万的皮肤时,却顺滑得像擦过瓷碟的杏仁豆腐。法斯奇诺实在觉得安托万有些讲究过头……就算是贵族,像安托万这样爱捯饬自己的男性也少之又少。

“好吧……您说的对。”

法斯奇诺轻咬了一下嘴唇,将绢布轻轻地按在安托万的脸颊上,缓缓地擦拭起来。绢布滑过安托万的额头、鼻梁,再到脸颊,最后是下颌。法斯奇诺的指尖衔着绢布,顺着安托万的颌角向下蹭去,擦着脖颈,落在微微起伏的锁骨上。他瞥见安托万颈侧有条发白的疤痕,这还是法斯奇诺第一次仔细看它——平日里安托万的脖颈总是被衣料和头发挡得严严实实,法斯奇诺也从没有机会问鲁米尔这疤痕的由来。

法斯奇诺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拂过了那条疤痕……如果安珀若没有死去,或许手腕上也会有这样一条凸起的印记。法斯奇诺望着这条疤痕出神,眼前闪过安珀若的影子——金发的圣人穿着简朴发旧的黑色常服,微笑着整理经书上的褶皱。安珀若的眼睛总是带着慈悲和温暖,像是冬日里温热的斜阳,但这一切暖光都终究会变成一滩黑血,变成一滩干涸在地板上的棕色印记。

“法斯奇诺,今天我已经很累了,如果你想挨打可以明天再来求我。”

安托万的斥责将法斯奇诺从短暂的神游中唤醒,他正一手撑着额头,斜着眼睛盯着这个走神的年轻人。

“对、对不起——”

法斯奇诺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仍然残留着安托万皮肤上的温度,那疤痕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微微凸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真实感。他默默地换了一块干净的绢布,继续擦拭起安托万的肩膀和锁骨。这一次,他避开了那道疤痕,没有再去触碰它。

“我刚刚走神了……”

“呵、走神?”

安托万深吸了口气,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让那剩下的半句话死在了肚子里。他可能是真的累了,也可能只是懒得再去计较。他不说话,法斯奇诺便也不说,水声轻轻地荡漾,整个浴室安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

XXI

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安托万虽然被法斯奇诺接住了,但第二天早起的时候,他身上还是出现了些淤青,大概是被法斯奇诺身上的铁甲硌的。瘀血散开成一片洇在安托万身上,青里透着红,红里还发紫,简直是触目惊心。鲁米尔帮安托万换上教廷的谒见服,那些淤青被厚重的衣袍压着,疼得安托万呲牙咧嘴。

“嘶、腰带系得这么紧,你是嫌我不够疼吗?”

安托万现在已经是主教了,他的谒见服也从裁判官那身朴素的黑色常服换成了紫红色的长袍。这衣服层层叠叠,一根根带子勒在安托万的腰身上,让本就一直闷痛的伤疼得更明显了。

“主人…这就是您平时的松紧,再松些的话,就显得不敬了。”

对于安托万的抱怨,鲁米尔早已习以为常,他为安托万整理好服饰,之后将一顶紫红色的四角帽摆正在安托万的头顶。穿谒见服只是安托万受苦的开始,到了圣瓦莱里安座堂后,安托万就不能再乘轿子,他得自己拎着长袍的边角,靠自己的脚一点点走进去。

进了圣瓦莱里安座堂的大门,法斯奇诺身上带着武装,便不能再跟着。法斯奇诺倒也无所谓——毕竟眼不见心不烦,把大脑放空了待在门口的座位上等,可比跟进去受折磨好得多。相比之下,鲁米尔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安托万现在作为主教级别的神职者,已经可以携带近身的仆人同行,所以鲁米尔得跟着安托万进去,一路伺候到会议室门口。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法斯奇诺在座堂门口的等候区直打瞌睡,等他再见到安托万的时候,安托万的脸色已经比早上更差了。

“……什么叫‘你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要不是他给我安排的那些任务,我至于摔成这样?”

安托万才刚走出座堂,就忍不住抱怨起来。他因为身上的伤走起路来有些僵硬,脸色也不怎么好,虽然今天他几乎没怎么咳嗽,但巴塞洛缪枢机还是乐呵呵地开他的玩笑。好在当时除了枢机,就只有两三个同事在场,大家都清楚巴塞洛缪的秉性,也知道安托万的脾气,便没多搭茬。

“谁像他似的,体重都快顶上三个我了。”

今天这场会议让安托万的体力透支得厉害,他站得太久,肋侧的伤隐隐作痛。可偏偏巴塞洛缪是个很能聊的人,枢机的那张嘴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两个小时下来,巴塞洛缪笑呵呵的肥脸在安托万脑子里挥之不去,烦得安托万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笑声。

“主人,车已经备好了,现在走的话,天黑前就能到维尔诺克斯。”

鲁米尔扶着安托万,走到了早已等候在座堂门口的马车前。安托万身上疼,他扶着鲁米尔坐进温暖的马车车厢里,然后一句话也没多说,干脆地下令让鲁米尔指挥车队出发,然后挥手叫法斯奇诺滚远点。

「……真是的,我干什么了?怎么又拿我撒气。」

法斯奇诺看着安托万颤颤巍巍的样子,默默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安托万回家的车队由三辆马车组成,一辆拉行李,两辆拉人。走在中间的是安托万的车——那是一辆胡桃木打的厢式轿车,由一名车夫驱着两匹马拉动。这车粗看上去并不起眼,若是一般的平民,肯定会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马车。但若是行家,就会发现组成车厢的木板上有美得惊人的纹路,那不是雕刻或绘制上去的装饰,而是仅属于长了几百年的树木的、其原本的花纹。马车的车门上雕刻了昂布莱尔家的家徽——两棵缠绕的植物——一棵是葡萄藤,一棵则是乌头花。两棵植物被镀了金,在暗色的车厢上格外明显。

相比外部,马车的内部奢华了许多——柔软的天鹅绒座椅环绕着狭长的车厢,靠垫上绣着金线花纹;车两侧的窗户以银框固定;玻璃则是商队从东方进口的琉璃玻璃,在光线折射下透出朦胧的光彩。车顶中央悬挂着一盏微型的附魔灯,这灯光线柔和,不会太亮,但足以照明。

法斯奇诺被鲁米尔拽着坐进了最前方的仆从马车,这里就简朴得多,但和一般平民能租赁到的马车相比,也已经十分舒适。跟在车队最后面的是一辆行李车,有专人打理。车队的马车都附有独特的法术,能比一般的马车快得多。整个车队边上还布着数名昂布莱尔的家兵,甚至还带了备用的马。

今天的鲁米尔不是很健谈,他半阖着眼睛,和法斯奇诺相对而坐,一句话也不说。鲁米尔平时不这样,他虽然并非慈悲为怀的人,但两年来也对法斯奇诺很是照顾。两人在平时独处时,多少能聊上两句。可鲁米尔这会儿看起来像是一尊雕像,嘴巴紧闭,就差把”别找我说话”写在脸上了。法斯奇诺不明白鲁米尔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自己浑身难受。

“那个……鲁米尔先生,我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出去骑骑马?”

法斯奇诺小声问道,鲁米尔抬了抬眼皮,看着他没说话。

“我、我中午吃得有点多,我想动动、哈哈……”

“今天外面可是下雪了,你不嫌冷就去吧。”

鲁米尔随便应到。

听到这话,法斯奇诺连忙推开车门,嗖地跃下马车,去找家兵要了备用的马。鲁米尔今天实在太沉默了,连平日里那些冷淡却不失礼貌的应答都没有。

「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连鲁米尔也开始冷着我了?神经病吧。」

法斯奇诺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风从高处呼啸而来,冰冷地打在他脸上,像是安托万在甩他巴掌。他吸了口气,双手搓了搓耳尖,伸长脖子往后方的马车看了一眼——那胡桃木马车仍然照旧行驶在队伍中间。安托万大抵是已经睡去,毕竟这家伙从早上就已经看起来不太舒服了……法斯奇诺回想起安托万略显僵硬的步伐,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我有病吧,惦记他做什么,还嫌日子过得不够难吗?」

这么想着,法斯奇诺翻身骑上备用的马,他刚调整好姿势,余光就瞥见安托万的马车窗帘被微微掀开了一角。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深绿色天鹅绒的窗帘缝隙中探出,虚握着窗框。

法斯奇诺一愣,心虚地移开视线,不过车厢里的安托万早就注意到了他。法斯奇诺只见那只手的手指突然勾了勾,敲响了窗框。法斯奇诺才刚获得自由,一点也不想再回到工作中去,但他没得选,只得凑到胡桃木马车的窗口前。坐在车内的人此时正侧着身斜靠在窗边,一双玫红色的眼睛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直勾勾地盯向法斯奇诺。

“你,过来。”

安托万幽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几乎要淹没在风里。

“啊?我吗?”

法斯奇诺心里顿时慌了,他想不明白安托万为什么要叫他,他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吧,这个家伙今天又想怎么折磨他?

“可是,您之前才说让我滚远点。”

“你的脑子是土豆吗?难不成我在跟马说话?”

这回安托万提高了音量,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是被车厢的晃动弄得更不舒服了,

“我让你进来就进来。”

法斯奇诺挺了挺背,僵硬地哦了一声。他慢吞吞地翻下马,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推开车门。胡桃木马车的车厢里比外头暖和得多,也比仆从车稳当,湿润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草药香,大概是鲁米尔吩咐人提前把这里熏过了。

“坐吧。”

安托万靠在软垫上,半睁着眼。他一手按在自己的肋侧,似乎是想用掌心的热度缓解那里的闷痛。他一直束起的长发此时散了下来,松散地披在肩上,那套繁琐的教廷的谒见服也被换成了加里翁风格的深绿色天鹅绒长袍。深绿色是昂布莱尔家的颜色,象征着生生不息和子嗣延绵。安托万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法斯奇诺坐下。

“可、可以吗?”

法斯奇诺的眼睛盯着安托万看了两秒,脑子却已经绕着圣城跑了十圈。

“那不然你扒在车顶上?”

安托万用看傻子的眼神白了法斯奇诺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应该坐到对面比较好?”

法斯奇诺觉得委屈,小声嘟囔起来。

“我让你坐哪你就坐哪。”

“好吧。”

法斯奇诺小心翼翼地在安托万身边坐下。他收紧身体,尽可能不让自己碰到安托万。他本能地想往外侧挪一点,但又怕动作太明显惹恼这个麻烦的主子,于是便只好硬着头皮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

安托万斜睨了法斯奇诺一眼,之后短暂地叹了口气。

“坐近点,这儿又不是律法院,我冷。”

「你是冷,我可是汗流浃背了。」

法斯奇诺浑身难受,硬着头皮向安托万的方向靠了靠。这里的靠垫柔软得不像话,比仆从车那种硬邦邦的坐垫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比修道院里那些贵族用来做礼拜的垫子还要舒服得多。可是法斯奇诺却如坐针毡,好像有十个卫兵在用长枪戳他的屁股。他后背僵直,膝盖合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你真是……烦人。”

安托万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暂时想不出什么更刻薄的话去形容法斯奇诺了。法斯奇诺立刻搭茬,说自己现在就可以走,然而安托万白了他一眼,让他把剩下的词儿全咽回了肚子里。

这下车厢里顿时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安静。

外头风雪依旧,安托万的车厢做了极好的隔音处理,不论是马在积雪上踩出的规律声音、还是护卫队的铠甲轻轻碰撞的响动,全都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有安托万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法斯奇诺自己紧张到几乎能听见的心跳。

“说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安托万才终于开口。

“……啊?”

法斯奇诺呆住了,

“说什么?”

“我让你说话,你能明白吗?蠢驴,我让你……陪我聊聊天。”

安托万说。

“聊、聊天?我吗?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您为什么不找鲁米尔。”

法斯奇诺不懂,但他大为震撼。安托万向来不是什么喜欢“聊聊天”的人,尤其是和自己。如果安托万每说一句嘲讽的话,法斯奇诺就能变矮一寸的话,那光是安托万今天嘴里吐的刺儿就已经能让他尘归尘土归土了。

“鲁米尔太无聊了。”

安托万深吸了口气,扭过头来看向法斯奇诺,

“枢机真是一天也不想让我歇着,明知道我回维尔诺克斯是去处理家庭事务,还非得让我‘顺道’查一个什么在那发生的‘异端亵渎仪式’的事儿。这根本就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说实话,跟他关系也不大,他一个负责圣城内事务的枢机,什么时候手伸得这么长了?”

罕见地,安托万看起来很激动。他一般不怎么抱怨工作,尤其是跟法斯奇诺。

“这事我也告诉鲁米尔了,结果他说什么‘您辛苦了,请注意休息,我会让人给您准备补精神的药品的’。真是无聊透顶,就算说一句‘枢机确实管得有点多’也比这种答案好。”

“确实、确实,您明明是回去休息的,竟然还要加班,这也太……太压榨了。”

法斯奇诺瞪大了眼睛,他一时愣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安托万也不是没有发过牢骚,但像这样特地和他一个人说,还是第一次。

“退一万步来讲,是,维尔诺克斯确实是昂布莱尔家的领地,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不是继承人,二也不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地方裁判官。现在临近光降节,想要讨好上级,胡乱夸大其词检举鸡毛蒜皮小事的蠢货多了去了。”

安托万冷哼了一声,继续念叨起来,

“他想查什么,我管不着。但问题是,这个案子两个月前就报上来了,他要真在乎这个案子,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早干嘛去了?”

法斯奇诺耸了耸肩,他听着抱怨,觉得安托万这个样子有点可笑——这家伙总是一副什么都掌控在手的模样,可如今,连安托万自己都逃不过”上头安排”的活计。看来不论是什么人,都逃不过给别人当牛做马的命运。

如果是以前,法斯奇诺大概会在心里幸灾乐祸地冷笑,嘲笑安托万那副可悲的模样。可现在,他却只是低着头,听着安托万的话,甚至鬼使神差地开口附和了一句。

“……是啊,枢机确实管得有点多。”

“怎么,你不想听我说这些?”

安托万看着法斯奇诺心不在焉的样子,暗暗有些不爽。他从座位上直起身来,抱着双臂看向法斯奇诺,

“不想听就直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托万大人……”

法斯奇诺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躲了躲。

“行了,这里又不是教会和律法院,就我们两个人,别一口一个‘安托万大人’了,直接叫我安托万吧,你不难受我还难受呢。”

安托万一边说着,不断调整坐姿,好让自己肋侧的旧伤好受一些。

“可、可是,这不好吧。”

法斯奇诺像是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安托万,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不符合规矩,鲁米尔也没这么做过……”

“他是他,你是你,同样的话别让我重复两次。”

安托万抬起手挥了挥,语气随意得仿佛刚才说的话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斜着眼睛给了法斯奇诺一个白眼,然后长叹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靠垫上。

“那我要真是这么做了,您可别再揍我。”

法斯奇诺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他不知道安托万是不是又想拿自己当乐子。

“你真是无可救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怎么这么多废话?”

这下安托万是真的暴躁起来了,

“你看我现在是有力气揍你的样子吗?再说了,我什么时候揍过你?”

“那好吧,安托万大……安托万。”

法斯奇诺坐立难安,他觉得安托万一定是在耍自己,指不定过一会自己再这样叫,安托万就会把自己罚去睡马厩。法斯奇诺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种莫名的不安。他总觉得安托万不可能只是随便让他直呼其名,这个人是那种会在他稍有逾矩的时候狠狠教训他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

“行了,别废话了,给我讲点有意思的事吧。”

安托万将一只胳膊架在扶手上,手指撑住额头向法斯奇诺的方向看去。

“有意思的事?”

法斯奇诺问道。

“……你平时在城里晃的时候,就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吗?还是说你只知道吃?”

安托万说。

“您、您想听点什么?”

法斯奇诺深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动脑子想。”

安托万的目光扎在法斯奇诺身上,盯得法斯奇诺冒了一身冷汗,

“你应该有脑子的吧?”

“那、那好吧,就是那个……城东集市那边,有个酒馆,酒馆边上那条街——挨着露丝裁缝铺很近的地方,嗯,最近开了个新的理发店。”

法斯奇诺被安托万盯得难受,他算是明白地牢里那些受审者都是什么感觉了,

“那店主是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听说老家也是卡比阿诺的,手艺还不错,但脾气不太好。前两天,有个贵族家的帅气侍从去他店里剪头发,说要修得‘规整又有气势’,结果那家伙剃得太利索,把人家修成了隐修院种半圈秃顶的发型。”

“然后呢?”

安托万本来没什么精神,听到这儿倒是突然来了兴致。

“然后那个侍从当场就崩溃了,他是个很注重外表的人,平时就稀罕他那一头金发。所以他用麻袋罩上了自己的头,然后在麻袋上抠了两个眼儿,防止别人认出他。结果这回别人真认不出他来了,他家门口的卫兵以为他是贼,把他直接按在了地上。”

法斯奇诺见安托万有点反应,立刻接着添油加醋地讲了起来,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秃顶了,当时他气得脸都白了,他本来就没什么真本事,全靠一张好脸哄得贵妇开心才入了府邸做侍从,现在大家都说他成了真的小白脸——因为他没有头发了,只剩下脸了。”

话音刚落,安托万本来随意倚靠的姿势微微一顿。法斯奇诺原以为安托万不会有什么反应,甚至做好了被嘲讽”无聊至极”的准备,可他却看到安托万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声音不大,甚至微不可闻。法斯奇诺有些意外,他悄悄抬起头,正好看见安托万低着眼往窗边看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就连那双玫红色的眸子也泛了些许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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