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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6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8330 ℃

法斯奇诺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个木匣,还没来得及开口,鲁米尔就已经把木匣塞进了他怀里。法斯奇诺将匣盖推开,那里面有不少东西。首先是一件上成的外衣——这衣服是深绿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昂布莱尔家族的金色葡萄藤和乌头花,布料很是柔软;除了外衣,盒子里还放着一把装饰精美的短剑,剑鞘上雕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看上去价值不菲;最后,在盒子的底部有几个法斯奇诺看不太明白的装饰品,它们有点像胸针,又有点像徽章。这些东西风格迥异,一看就是安托万的品味。

“这是我的断头饭吗?”

法斯奇诺抬起头,看向安托万,像条无辜的狗。

“不会说话就别说,我好心补偿你,你是嫌我头不够痛吗?”

安托万白了法斯奇诺一眼,

“你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简直丢我的脸,正好让你换一换。”

说着,安托万又从茶几上拿起了几本硬皮的书。

“还有这个,”

安托万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书,最终随手丢到了法斯奇诺怀里,甚至懒得确认对方有没有接住。

法斯奇诺低头一看,这是几本精装的书籍——纸张厚实,封面还压了金箔花纹,一看就不便宜。他犹豫地翻开一页,发现书页里除了修辞与语法的练习之外,还有不少配图,甚至有一些看上去像是给幼童用的识字游戏。

“……这是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视线缓缓地移向安托万。

“你不是文盲吗?”

安托万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

“好好学,不会就问鲁米尔,别天天像个乡巴佬一样,丢人。”

法斯奇诺的眉毛狠狠地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识字不多,但他真的没蠢到这种地步吧?他看到有些章节专门配了拼读练习。这分明就是幼童学前教材!

“怎么,不满意?你不要不知好歹,要不是现在有了活字印刷的技术,你觉得你配拥有书吗?”

安托万侧过头,看着法斯奇诺那隐隐有些僵硬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什么滑稽的剧目,

“还是说,你嫌难度太高了?要不然我再找几本更简单的?”

“不用了,这个刚好……”

法斯奇诺咬牙切齿地说着。他不知道安托万是故意羞辱自己,还是单纯觉得这东西适合他,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性,他都没法反驳。

安托万看着法斯奇诺这副憋屈的模样,心情愉悦了不少。他撑着桌子站起,慢慢挪到窗边,从二楼侧身向下望去。贵族的马车列成一队,不时有宾客钻进车厢离开宅邸。

“鲁米尔,我要你留下的人呢?”

“您是说夏特里尔男爵吗?我已经命人通知他留下,此时应该在礼拜堂等您。”

鲁米尔说着,为安托万取来了一套滚着银边的黑色长袍。

“很好。”

安托万挑了挑眉,从窗边离开。鲁米尔上前为安托万披上衣服,顺便将一枚刻着拉提欧圣徽的圆牌挂在了安托万的胸前。这套装束是安托万在律法院出外勤时用的,它比在城内用的那套主教长袍内敛,没那么引人注目,

“法斯奇诺,既然你已经拿了我的赏赐,那就别闲着,一起去。”

法斯奇诺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木匣。

“……我?去做什么?”

“你不是对夏特里尔男爵很感兴趣吗?”

安托万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袖口,鲁米尔帮他系好领口的扣子,将他的长发从衣领处拉出。

“今天刚好给你个机会,好好跟他聊聊。”

白天的礼拜堂和夜晚时完全不一样,透过彩色玻璃洒下的日光让堂内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堂内的空气中飘着些许灰尘,这些灰尘在平日里惹人厌烦,但在彩色光芒的照射下,倒像是发光的星星。

拉斐尔没带仆从,他站在圣坛前,手里还握着一串精雕细琢的念珠。这家伙的指节泛白,显然是在用力攥着那东西。鲁米尔推开礼拜堂大门的时候,拉斐尔还在闭着眼睛念叨着什么。法斯奇诺跟在安托万身后,一步步走进堂里。拉斐尔听见动静,念诵的声音顿了顿,他睁开眼睛,看到安托万时,脸上先是浮现出惯常的笑意,随后他瞥见了法斯奇诺,于是那笑容就这样又滞在了脸上。

“以西结主教。”

拉斐尔镇定地向安托万行礼,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您今日召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召您前来?我以为是您自己来的呢。法斯奇诺都跟我说了,您很虔诚,不论白天夜晚,都不忘祈祷。”

安托万的目光扫过圣坛上的装饰,最终停留在拉提欧圣像前燃烧的蜡烛上。

“哈哈,您看您这话说的……”

拉斐尔笑着,手掌重叠,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可他的目光却在安托万与法斯奇诺身上游移,显然不太自在。

“夏特里尔男爵。”

安托万忽然开口,一双玫红色的眸子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您信神吗?”

“当然、当然。”

拉斐尔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搞不懂安托万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合乎礼仪的笑容,

“我和我的家人都是虔诚的拉提欧信徒。”

“是吗?既然虔诚,那么就应该常常告解,您说是吧?”

安托万侧过脸看着拉斐尔。法斯奇诺站在他身后,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年轻人的手死死地攥着剑柄,好像那剑柄是拉斐尔的脖子一样。

“大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拉斐尔有些不明所以,

“我——”

“别紧张。”

安托万微笑着,转身对鲁米尔微微抬了抬手。后者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恭敬地递到了他手里,

“男爵,这封信您还记得吗?”

“我近来事务繁忙,不记得有这么一封信。”

拉斐尔盯着安托万手里那封破纸,死活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没事,我来帮您回忆一下。”

安托万用手指捋平了泛黄的纸张,他将其举起到与目平高,然后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尊敬的拉斐尔·德·夏特里尔男爵大人——堂区近期财政困难,恳请援助。火山喷发过后田地欠收,灾民缺衣短食,孤儿们生病无药可医,除此之外教堂缺少柴火与灯油。”

他缓缓地念着信上的字句,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中回荡,

“看起来,这封信是内利司祭写给您的。”

听到这话,拉斐尔的眼睛睁了睁,硬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您知道的,灾后资源紧缺,我当时也……鞭长莫及。”

拉斐尔下意识地向远离安托万的方向退了一步。法斯奇诺紧盯着拉斐尔,做好了一旦拉斐尔试图逃脱,就冲上去揍他一顿的准备。

“也是哈,那阵子大家确实都不容易。昂布莱尔家的草药产量也有下降,你说得在理。”

安托万轻笑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捻着信纸的边缘,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这个话题,

“那我们再来看看另一封信。”

他忽然提高音量,目光锐利地直刺向拉斐尔。鲁米尔再次上前,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这一次,纸张边缘带着微微的焦黄,似乎曾在火光中熏烤过,

“这封信就不太一样了,不过我觉得您一定记得其中的内容——‘拉斐尔·德·夏特里尔男爵——致某位匿名友人的信。’”

拉斐尔的脸色猛地一变。

“这封信原本是不该落到我手上的,毕竟它的内容相当有趣。不过驻夏特里尔的裁判官告诉我,这东西是您的妻子主动呈上的,其上还有您的火漆印章,想必不会有假。”

安托万继续说道,他没有急着念,而是将信纸翻了个面,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开口,

“……‘那个该死的老头终于死了,现在我接管了夏特里尔,没人能再阻止我向我们的神奉献了。我已经购买了大量金器,只为仪式进展顺利。除此之外祭品的抵抗已被完全摧毁,亵渎的过程如预期般进行。信众们的献祭让神更加接近,圣公教司祭的眼泪是最好的贡品,他哭得很动听。’”

礼拜堂内的空气瞬间冻结,法斯奇诺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他知道那信里说的不一定是安珀若,但安珀若也一定曾是被献祭的一员。不过比起法斯奇诺,还是拉斐尔更焦急一些。

“‘只再需要十六名幼儿的血祭,我们就将彻底完成圣礼,愿虚伪的圣公教被深渊撕碎——’”

安托万缓缓地抬起头,语气终于不再是方才的轻松,

“拉斐尔·德·夏特里尔男爵。你参与南方深渊教的异端仪式,亵渎圣公教神职人员,私吞教会的支援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不……主教,您误会了——”

拉斐尔哆嗦起来,颤抖着向后退去,

“那封信是假的,这都是诬陷!”

“诬陷?”

安托万提高了音量,随后伸手指向了法斯奇诺,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不、不……我……只是死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司祭和孤儿而已……大人,你我都身为贵族,为什么要为了低贱的平民自相残杀呢?”

拉斐尔猛地咽了口唾沫,他的眼珠快速转动着,似乎在寻找脱身的办法,可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法斯奇诺穿着轻甲,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拉斐尔的身后,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他的去路。

“赶紧签字画押吧,我知道你不在意你妻子,但你现在认罪,律法院还能放你那可怜又无辜的三岁儿子一马。”

安托万迈着步子上前,鲁米尔跟在后面,掏出一卷认罪书交到他手里。

“求、求您了,放过我吧……对了、我、我有钱,您想要多少都可以——”

拉斐尔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拽安托万的袖子,却被鲁米尔挡开。

“哈!你还好意思提钱?我问你,教会发下去的钱呢?”

安托万看着拉斐尔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主教,您、您得理解我,那时候灾后重建需要资金……您看,领主有义务供养堂区,但是堂区也有义务支持领主!我只是……只是征用了部分堂区里的资金而已,之后我会还上的!”

终于,拉斐尔跪在了地上。他膝行着凑到安托万的脚边,抱住安托万长袍的衣角不断求饶。安托万撇了撇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让法斯奇诺把这个满脸鼻涕泪的脏东西拉开,

“那些孤儿、那些司祭,他们本来就活不久的,您也是贵族,应该能理解……”

“‘他们本来就活不久的’?”

安托万拽了拽自己长袍的衣角,

“那如果我告诉你,其中有一个人,本来能活得很好呢?”

拉斐尔一愣,似乎没有听懂。

“安珀若。”

安托万慢吞吞地吐出这个名字,视线落在拉斐尔脸上,像是在欣赏对方神色的变化,

“你想过没有,教会给里昂勒的拨款从来都是少量多次按月份下发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万金克拉姆?”

“……一、一万?”

拉斐尔瞪大了双眼,一副好像记忆终于恢复了的表情。

“……那一万是我的钱,懂吗?我的。”

安托万的声音不高,但法斯奇诺能看出来安托万确实在生气。虽然这些钱对安托万这样的贵族来说不是什么大数,但钱是一回事,耍安托万是另一回事,

“你以为你贪的是教会的施舍?”

安托万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蹲下身来,与跪在地上的拉斐尔平视,

“不,你贪的是我的钱,是昂布莱尔家的钱,是你领主的钱。你说安珀若本来就活不久?我问你——你知道安珀若是谁吗?”

拉斐尔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安托万挑了挑眉,他低声笑了一下,随即俯身,单手撑在拉斐尔的肩膀上,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只是个逆来顺受的可怜堂区司祭吧?我告诉你,他叫安珀若·法里耶·内利,他随的是母姓。怎么,没听过这个姓氏?没关系,他父亲姓昂布莱尔,这回你认识了吧。”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拉斐尔的脸颊,

“你自己算算吧——主持并参与异端亵渎仪式;私吞教会财产;谋害神职人员;挑衅领主权威。你算算这些够你和你家里人被烧几轮吧——首先,是你,然后,是你妻子,还有你母亲,你兄弟姐妹,你——”

拉斐尔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当他对上安托万的眼神,所有的话都从他的大脑皮层滑走了。

“怎么,不说话了?打狗还要看看主人呢!”

安托万低下头,从拉斐尔胸前的衣襟上随意地拂了一下。拉斐尔的脸色已经像死人一样,安托万没有再看他,而是扶着膝盖慢慢站起,随手将认罪书甩在了拉斐尔的身上,之后还用鞋尖随意地顶了顶对方的小腿,

“签了吧,现在签字你的孩子可以活着,你家的封地还能留一块……唉、我跟你说这种话做什么呢?你哪会在意别人的死活……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不签,我就通知律法院,让他们多准备点山毛榉木柴。你知道吗?山毛榉木烧起来效果可好了——到时候你的火刑不会太猛,而是小火烟熏——我的属下很擅长控制火候,只要他们愿意,可以烤五个小时才让你断气呢。”

拉斐尔的眼睛猛然睁大,他抬起头来看向安托万——看向那个此刻正开心微笑的死神。拉斐尔用手指死死地攥紧了衣摆,最后,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颤抖着拿起羽毛笔,在认罪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法斯奇诺盯着面前的拉斐尔,他没有亲自用手中的利剑斩下拉斐尔的头颅,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畅快。

法斯奇诺没有想到安托万会这样干脆地了结拉斐尔的事情。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像过去那些烂账一样,最终被贵族之间的交易掩盖,被繁琐的程序拖延,甚至被遗忘在时间里。但安托万只是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将拉斐尔的命运彻底定下了。法斯奇诺本应该为此感到痛快才对。可当他看着安托万从礼拜堂的门口走出去时,他却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他的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堵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怎么都理不顺。

为了和维尔诺克斯的裁判官们交接好程序,安托万在这又滞留了几日。在确认拉斐尔已经被锁进地牢后,安托万才终于安心启程,坐上了回圣城的马车。回程的天气比来时好很多,没有风也没有雪,阳光洒在化冻了的土地上,在水洼里留下一片金光。

不过,即使风雪已停,加里翁的冬日依旧很冷。安托万的马车里又多添了几个暖炉,但他还是手脚冰凉。每逢气温骤变,他的哮喘就犯得厉害。鲁米尔吩咐下人给安托万备了药,安托万本想一个人静静地在马车里睡一觉,说不定起来就好了。但路途颠簸,他闭眼半天也没睡着。

“法斯奇诺,你给我过来。”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画面。

法斯奇诺这一路都骑着自己的马,他本以为这次回程会轻松一点——安托万会一个人待在宽敞的马车里,而他则会在外面享受难得的自由时光。然而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安托万的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安托万探出头,冲着法斯奇诺招了招手。法斯奇诺迟疑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拉住缰绳,下了马。车厢里点着暖炉,温暖得让他一时间不适应。他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冷气。安托万半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裹着厚厚的毛毯。

“有什么吩咐……”

法斯奇诺拘谨地坐到安托万对面,安托万踹了他一脚,这回他终于识相地坐到了安托万的身旁。

“把你衣服脱了。”

安托万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些倦怠和不耐烦。

“啊?啊?这不太好吧。”

法斯奇诺怔了一下,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安托万又有什么阴谋。

“你在想什么呢,你衣服上全是冰碴子,都弄到我身上了。还有那个板甲,又冷又硬,你是嫌我还不够难受吗?”

安托万觉得无语,用手撑住额头靠在马车的窗边。他肋侧的旧伤又在疼,虽然隔着衣服贴了一个暖炉,但那股闷痛还是张牙舞爪地找存在感。

法斯奇诺松了口气,但也有点窘迫地摸了摸鼻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沾着未完全融化的雪水,他赶紧解下外套,把沉重的板甲卸掉,露出贴身的棉质衬衣。安托万裹得像个肉卷,有的时候法斯奇诺觉得比起自己,安托万更像是从卡比阿诺来的南方人。

“伤口很疼吗?”

“那不是废话?要不回去我也给你一刀你体验体验?”

安托万瞥了法斯奇诺一眼,像是在计算这残次品的脑子到底还能不能凑合用。长时间靠窗坐着,安托万的脖子又酸又硬,他忍不住抬手,用指节按压起自己的肩膀。

“我给您揉揉吧。”

法斯奇诺的嘴角抽了抽,

“我之前,之前在里昂勒的时候……学会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再提那个名字。安托万没有回应,只是向法斯奇诺的方向侧了侧身,法斯奇诺见状没再犹豫,伸手搭在安托万的肩上,慢慢揉按了起来。

安托万的肩膀比法斯奇诺想象中还要僵硬,明明平时看上去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肩颈处的肌肉却紧绷得像石头一样。法斯奇诺忍不住皱了皱眉,手下的力道也稍稍加重了些。他的指腹沿着安托万的肩胛骨一点点推开肌肉的紧绷,缓慢但有节奏地按压起那些酸痛的部位。

“拉斐尔的事,谢谢你……”

法斯奇诺小声说着,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谁叫他不识好歹。”

安托万闭着眼,随口敷衍,好像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真的。”

法斯奇诺知道安托万不是为了自己才去对付拉斐尔的,安托万根本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出头的人。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道谢,

“你真厉害,竟然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轻松?开什么玩笑。你睡觉的时候,我可是下了通知,让八个下属连轴转了四天去夏特里尔和里昂勒找证据,你跟我说轻松?”

安托万叹了一口气,像是感叹法斯奇诺的愚蠢,

“那个蠢驴,竟然蠢到动我的钱,他真是活腻歪了。”

法斯奇诺听了这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垂下眼,看着安托万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处置了戏耍自己的人,安托万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些许。

“我有一个简单的问题……”

法斯奇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

“你为什么不早点处理掉拉斐尔?如果你早一点动手,安珀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倒是希望能早点知道,这样不仅安珀若不会死,你这个蠢货也不会在这烦我了。”

安托万这话说完,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法斯奇诺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本以为安托万会给他一个敷衍的回答,比如”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或者”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但安托万竟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虽然话说得难听,但对于安托万来说,已经是十分坦诚的回答了。

这不像安托万的风格——他一向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可这次,他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懊恼——或者更接近于对现实的不满。

法斯奇诺低下头,看着安托万裹着毛毯的身影。安托万的坐姿一如既往地懒散,像一只对世界不屑一顾的猫,喜欢随随便便把别人刚端上来的饭菜一脚踢下桌子。但法斯奇诺知道,安托万的懒散下是一份无可奈何的、对自己认知清楚得令人胆寒的自知。

“……你还是感谢拉提欧吧,”

安托万又开口了,声音有点疲惫,

“虽然晚了点,但好歹还算是个好结局。”

“好结局?”

法斯奇诺嗓音有些发涩,他忍不住抬起头,

“你是说,安珀若死了,也是好结局?”

“你又开始了是吧。非得让我说点恶心人的话,你才满意?”

安托万听了这话,翻了一个白眼,随后偏过头来看法斯奇诺,

“好结局不是他死了,是你还活着。”

“我……”

法斯奇诺的眼睛睁了睁,他的手指攥着安托万肩膀的肌肉,竟不知是该放开还是继续。

“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命大?”

安托万冷笑了一声,把怀里的暖炉又搂紧了些,

“你信不信,如果我再晚一步,你现在就和安珀若一起上天吃辣椒卷饼去了。”

法斯奇诺怔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过去的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沉浸在安珀若的死带来的悔恨和愤怒里,可他从没想过——如果没有安托万,他或许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没有我的话,你被刺杀的时候就死了……”

法斯奇诺小声嘀咕。

“你别给脸不要脸,要是没有你,我换个利索点的护卫,那个蠢女人也不会近我的身。”

安托万狠狠瞪了法斯奇诺一眼,像是在看什么百年一遇万里挑一的大蠢货。

“你对我这么不满,为什么不换掉我?”

法斯奇诺撅了撅嘴。

“你神经病吗?你想死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去自杀。”

话是这么说的,但安托万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谁知道呢,你总是把我当安珀若,可能我也把你当维切诺了吧。”

法斯奇诺没有接话,他只是垂下眼帘,沉默地继续按着安托万的肩膀。法斯奇诺的手掌很热,而安托万的肩膀却是冷的,像是没有办法吸收温度一样。他盯着安托万身前的暖炉,伸手去将其拿开。

“我帮你揉揉吧。”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缓缓滑到了安托万的肋侧,小心翼翼地拉开衣料,按在安托万的皮肤上。指腹所触及之处比肩膀更加僵硬,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微微凸起的疤痕。法斯奇诺知道那是旧伤的痕迹,安托万的体温比法斯奇诺想象中还要凉,明明抱着暖炉,安托万的皮肤却像是放凉的包子。

“这也是安珀若教你的?”

安托万突然想起自己刚认识法斯奇诺的时候——那时候法斯奇诺不过是个鲁莽的小鬼头,满脑子只有安珀若,眼里只有仇恨,除了用剑,什么都不会。可现在他居然会主动照顾自己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在他那的时候定力怎么就那么好。”

法斯奇诺的动作微微一滞,手掌心出了点汗。他不知道安托万这句话是故意的试探,还是随口一提。安托万眯着眼看着法斯奇诺,眼神依旧带着那种令人讨厌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行了,到此为止吧。”

安托万整理起自己的衣襟,扣好最后一个扣子后随意地理了理下摆,轻轻叹了口气。

“马上就要到圣城了,你该出去了。”

“不是还有好一会吗……”

法斯奇诺慢慢把手收了回来。他坐直了身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雪水的靴尖,一动不动,

“时间还多,没必要这么着急。”

“哪还有时间啊。”

安托万微微抬起眼,看着窗外逐渐逼近的圣城城门。他的语气依旧是那样轻松,像是在感慨旅途的结束,也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XXVI

从维尔诺克斯返回圣城后不久,法斯奇诺便察觉到城里的气氛变了。这种变化并不体现在街道上——圣城依旧井然有序,巡逻的骑士步伐整齐,教堂的钟声按时响起,商贩在集市上照常吆喝,修士们照旧进出各处神学院与礼拜堂。出现变化的是律法院——安托万回城后就立刻被召去开会了,会议一开就是好几天——这次的会议不像以往集合许多案子一起汇报的报告会,而是为了单一事件而开的重大会议。那几天安托万总是早早就到律法院去,然后很晚才回来。同样被叫去开会的,还有许多其他神职人员、骑士团代表、以及地方教区的使者。

法斯奇诺只当是又有了什么大案子,安托万没跟他说太多,他也没放在心上。法斯奇诺最近看了看安托万给他的那本识字书,发现上面的内容好像没有以前安珀若教他时那么难理解了。他学完了那本书,又自己去买了几本进阶的。随着活字印刷的普及,现在书本也不再像从前那么金贵。法斯奇诺外出的时候,看见城里新开业了几家卖书和印刷的店,那些店总是把最新的时事新闻张贴在铺外,法斯奇诺经过时,会刻意留心去看看。他倒不是对时事感兴趣,只是单纯想练习下认字——毕竟他受够了安托万喊他文盲的日子。

不得不说,识字确实是好事。原先法斯奇诺走在街上时,看见字只会觉得它们像鬼画符,现如今他也能够逐渐理解文字的内容。最近街上总有些人神神秘秘地给人递小册子,那些册子印刷粗糙,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法斯奇诺好奇,就也去要了一份,他本以为那册子上会印点低俗小说,却没想到那是个传教的文章的节选。

——《真理问答》,12:3节选。

法斯奇诺对这种标题本能地有些警惕。他原以为这是哪位狂热修士写来骂教廷堕落、劝人忏悔的陈词滥调,便站在街角,随手翻了几页,打算看两眼就还回去。可他很快发现,这本小册子和他印象里的传教文字不太一样。

册子里的内容并没有急着谈神罚,也没有反复强调服从。文章开头只是用极为平实的语气,回顾了卡比阿诺大灾害发生前后的时间线,引用的都是公开可查的旧敕令、旧公告和地方教区的账目记录。法斯奇诺读得很慢。册子明显是简化版本,但那上面的字他还是认不全,只能凭上下文去猜,可即便如此,他也隐约察觉到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这些话并不是在“指控”,而是在“证明”。它不需要煽动情绪,也不需要咒骂谁,只是反复提出问题,再一步步给出答案。

「灾难是否真如教廷所言,为不可违逆的神意?」

「若非如此,谁又该为此负责?」

「酷刑、宗教审判、这真的是神的旨意吗?还是人的罪孽?」

「教会的规训,究竟是神的意思,还是教皇的私欲?」

法斯奇诺并不完全明白文章里涉及的那些制度、职责与权力边界,他将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作者的名字。他本以为这会是某个出生底层、被教廷迫害的修士的作品。然而那上面却写着:奥特兰根王国,圣亚摩斯行修院院长,海因里希·司提反·冯·艾本奈泽尔。

「这怎么看都是个贵族的名字吧?」

法斯奇诺摸不着头脑。他不敢把小册子带回家,万一被安托万发现了就不好了。于是他将册子扔进了街角的垃圾堆里,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册子。然而命运弄人,法斯奇诺前脚扔了这册子,后脚就在安托万的书桌上见到了册子的完整版。

《真理问答-论灾害真相与宗教审判制度》。

这是册子里文章的全名。

法斯奇诺站在书桌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盯着那本装订整齐、纸张明显比街头传单精良得多的小册子,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巧合感——仿佛自己刚刚丢掉的东西,转眼就被命运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他面前。

他没敢伸手去碰,只是远远看着。

那本册子被摊开放在书桌一角,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多次,页角有明显的折痕。法斯奇诺认得其中几段内容,那正是他在街角读过的那些关于卡比阿诺大灾害的论证。但除此之外,完整版里还多了许多他未曾见过的章节。

“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说话时,安托万正扶着额头靠在书桌旁的软椅上。现在已经很晚了,但他还在律法院的办公室。他的下级官员林德尔正坐在他旁边,整理着有关北方案件的卷宗。

“……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在这也能看见它。”

法斯奇诺盯着桌面上的书,又看看安托万——这几日安托万明显是劳累过度了,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一副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模样。

安托万顺着法斯奇诺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抬手示意林德尔把手里的卷宗放一放,

“你当然能看见它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至于一天到晚被叫去开会。”

他说着,换了个坐姿,把身体往椅背里更深地靠了靠,肋侧的伤让他不得不慢下来,

“北方的奥特兰根王国一直都是个混乱的地方,那块地离着极北的艾瑞迪纳月信会太近,圣公教和月信会向来水火不容,天高教皇远,这已经不是奥特兰根第一次冒出裂教者了。”

安托万说话期间,时不时停顿一下。这几天风大,他的呼吸有些不畅,

“那个叫司提反的修道院院长是前几年上任的,他本来不过是个没用的贵族少爷。当年能上任,就是因为举报了一个裂教团伙,那个案子是从巴塞洛缪手里过的,我还有印象呢。”

“巴塞洛缪枢机还真是什么都管啊。”

法斯奇诺小声说道,

“看来他也很爱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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