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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7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1440 ℃

“他要是不管,他现在就当不了枢机了。法斯奇诺,你知道什么是多管闲事,什么是把握时机吗?”

安托万说着,细长的眼睛微微打开了一条缝,他虽然说的是问句,但并没有给法斯奇诺回答的机会,

“会害了自己的叫多管闲事,会让自己受益的叫把握时机。”

“好吧。”

法斯奇诺低着头,他不想和安托万起争执,随便应了一句。

“不过也真是有意思,司提反就是靠举报裂教团伙才立功当上院长的,现如今,他自己倒成了北方最大的裂教者了。一天到晚不是满口胡话,说什么卡比阿诺的大灾害是前任教皇用了黑魔法,就是说什么‘要让北方教会独立’,简直是天方夜谭。”

安托万将视线转回面前的小册子上,他还是第一次处理这么棘手的案件。

卡比阿诺的灾害是近几年神学家们一直讨论的热门话题。教廷的神学家们统一口径,都说这是人罪造成的神罚,教廷因此才加大了神圣律法院打击异端的力度。

可司提反在文中却逐渐将问题从“灾难是否为神意”引向了更尖锐的方向——司提反质疑了教会在灾难之后所采取的一切措施——紧急敕令、全面清算、宗教审判与公开处刑。司提反并未否认教会维护秩序的权力,只冷静地追问——当规训不再以拯救灵魂为目的,而是以维系统治为先,这样的权力究竟来自何处?

《真理问答》中明确提到了律法院。司提反并没有直接指名攻击某位裁判官,也没有煽动对抗。他只是引用《圣律》中关于审判与忏悔的条文,逐条对照现实中的做法,指出其中的偏离之处——酷刑被当作取证手段,忏悔被视为程序而非救赎,审判的结果往往在开庭之前就已决定。他写道——若律法院的职责是守护信仰的纯洁,那么它不该凌驾于真理之上;若审判的目的是引导悔改,那么以恐惧逼迫出的顺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亵渎。他将教皇的绝对权威、律法院的裁断权,以及地方教区被剥夺的自治权一并摆上台面,提出了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问题——教会究竟是在服侍神,还是在要求神服侍教会的统治?

这种问题一旦问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以往那些有关教义分歧和经院哲学流派的辩论一下子就显得无伤大雅了,阿莱山德三世连夜把信理院和神学院的人全都叫来了,让他们写了几十篇文章反驳司提反的论题。在那之后,这位心急的教皇又向律法院下了号令——号令他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让司提反收回他的屁话。

“这个叫司提反的修道院院长,很难对付吗?”

法斯奇诺问道。安托万在律法院工作的这段时间,法斯奇诺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安托万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乱说话的修士好像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人。

“要是不难对付,上头也不至于一直开会了。”

安托万白了法斯奇诺一眼,显然是觉得法斯奇诺是个蠢货,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胡言乱语,那也就算了,可他有不少追随者。奥特兰根,维斯佩拉,甚至加里翁,都有人听了他的谗言。虽然这些人大多是平民,但就算是平民,只要数量够多,也会很难处理。”

安托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肋侧,像是在忍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林德尔立刻站起身,把一旁的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平民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开始用同一套话思考问题。你知道什么叫乌合之众吗——一个不会思考的蠢人不可怕,一群就可怕了。因为愚蠢,所以当他们得到了一套他自认为是正确的逻辑、或是所谓的‘真相’、又发现身边有和他一样认同此类观点的蠢人的时候,他们就会更加坚信自己的谬论,然后进一步失去思考的能力,被人牵着鼻子走,变成没有脑子的武器。”

不知为何,安托万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激昂了起来,好像他格外讨厌这些蠢人似的。

“一个蠢人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他会害怕。但一群蠢人凑到一起,这些人就会觉得自己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了。司提反聪明就聪明在这儿——他没有明着让人反抗,而是让人怀疑。怀疑灾难是不是神意,怀疑审判是不是正义,怀疑教会是不是唯一的答案。蠢货们的脑子本来就小,不能思考,他们一旦坚信了某个东西,那就不是抓几个人、烧几本书能解决的了。”

安托万说完这句话,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得有些过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神情,抬手揉了揉眉心,把方才的激烈压了回去。

“那现在怎么办,您要杀了司提反吗?”

法斯奇诺的眉头皱了皱,他说得很谨慎。

“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别动不动就说什么‘杀人’。”

安托万被白了法斯奇诺一眼,他放缓语速,喝了一口手边的茶,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在司提反本人身上了。问题在于,他让太多人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判断教会。”

林德尔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低头把几页卷宗重新整理了一下。那是北方各地递上来的报告,字迹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提到“讲道”“传单”“聚众聆听”之类的词。

“你以为律法院在怕什么?怕他嘴皮子厉害?怕他学问好?不,我们怕的是——有人开始觉得,不需要我们也能理解神的旨意。我们讨厌的是一群傻子聚在一起,把自己当聪明人。”

安托万瞥了法斯奇诺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讽,

“……你是不知道,有些人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只是看了不知道哪来的小册子,就开始拿着鸡毛当令箭,开始给别人讲大道理了。表面上引经据典,装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实际上连《圣律》都只看了个目录。”

法斯奇诺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本来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安托万说得太流畅、太理直气壮了,那套逻辑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任何直接的反对都会显得笨拙。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他们也不是牲口吧。”

法斯奇诺终于开了口,声音坚定,

“他们是人。就算认字不多,就算理解得不完整,那也是他们自己在想——不是您替他们想。”

“自己在想?”

安托万的眉梢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后嗤笑出声,

“法斯奇诺,你蠢吗?他们不是在‘想’,他们是在模仿。今天听这个人说一句,明天听那个人说一句,拼凑出一套自以为是的东西,就觉得自己懂了世界的真相。”

他说着,还举起了手中那本《真理问答》,在法斯奇诺的眼前晃了晃,

“你以为这是选择?这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正的选择,至少得建立在理解之上。连前因后果都分不清的人,谈什么判断对错?”

“那谁来决定他们有没有理解?”

法斯奇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是您?还是律法院?还是坐在会议厅里的那群人?”

“当然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托万说得很平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要是真把国家、教会,宫廷、军队交给他们去管,让他们为所欲为,‘按自己的理解形式’,用他们那浅薄的见识和花生豆大小的脑子去判断,那才真是完蛋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被压紧了。林德尔的眼神在法斯奇诺和安托万两人之间来回闪动,不知道该不该插手这场争吵。

“您懂《圣律》,您学过法典,您上过学,见过世面,您能把账目、敕令、历史一条条拆开来看。”

法斯奇诺盯着安托万,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对立,

“可那不代表别人就该闭嘴。您不能因为他们想得慢、想得笨,就说他们不该想。”

“你这是在为无知和愚蠢辩护。”

安托万说。

“我是在为他们作为人的权利辩护。”

法斯奇诺咬着牙说道,他的手攥得很紧,

“您总说他们是蠢货、是乌合之众,可他们才是要承受后果的人。灾难发生的时候,被烧死的是他们,被征粮的是他们,被拉去当‘异端’处刑的也是他们。您出城的时候从来都坐马车,您看不到车厢外的乞丐、看不到对自己的遭遇毫无办法,只能等死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住情绪。

“要是连怀疑的权利都没有,那他们和生下来就是等着被吃的牲口还有什么区别?”

安托万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法斯奇诺,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原本早已归类好的物品,

“现实不是讲故事,法斯奇诺。现实是——如果让所有人都去‘自己判断’,最后只会变成最吵的那一群人替所有人做决定。那不是自由,是暴政的前奏。”

安托万低头看向桌上的《真理问答》,指尖轻轻按在封面上,

“律法院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他们互相撕咬之前,把答案定下来。哪怕这个答案不好看,哪怕它残忍。你想要他们的自由,律法院想要秩序。而历史会告诉你——秩序永远比善意更可靠。”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并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强行按住的余震。法斯奇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再往下说也不会有结果——不仅是因为他说不过安托万,还因为他看出来,安托万根本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让步。

「唉,做仆人,哪有不受主子气的呢?」

鲁米尔的声音在法斯奇诺的脑内回荡起来。当初法斯奇诺觉得鲁米尔是个受气包,现在看来,鲁米尔才是那个最聪明的——毕竟延续争吵要两个人,而结束争吵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XXVII

北方的风声随着印刷的纸页,一路向南,越来越响。

《真理问答》就像是顽固皮疹,最开始只是几个红包,没什么人注意,只有最敏锐的医生才会感到担忧。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皮疹就像是爆发一样,会布满整个身体,每时每刻都彰显着存在感。

司提反的影响力从奥特兰根开始,却没有止步于那片冰雪之地。自从《真理问答》开始传播,他就也开始了南下,从奥特兰根一路向南传道,越过了国境线,到维斯佩拉联合王国去了。他的讲道一开始甚至称得上克制,谈的是卡比阿诺大灾害——谈的是时间、地点、气候记录,谈的是灾前敕令与灾后账目之间无法抹平的断裂。

这会教廷还没太把他当回事,虽然枢机们和律法院开了很久的会议,但阿莱山德三世还只把司提反当做一个极端的修士。修会系统内的教长奉命致信司提反,劝诫他“谨言慎行”,信中反复强调顺从、合一与秩序,暗示只要他愿意收敛言论,公开道歉,此事仍可内部解决。

然而司提反拒绝了,他的回信简短而清晰。他说沉默并非谦卑,而是对真理的背叛;若连提出问题都被视为冒犯,那么信仰本身就已失去意义。这封回信并未公开,却很快以不同版本在民间流传,反而让他的声望进一步扩大。他的传道也开始直白地探讨教会的结构——他提及教皇和枢机们的奢华,提及圣城与地方教区之间日益悬殊的资源分配,甚至开始直言不讳地指责阿莱山德三世的失职。

当司提反的追随者日渐增长,支持者逐渐不再局限于平民的时候,阿莱山德三世才终于开始着急了——印刷坊昼夜不停,传单被贴在教堂外墙。对教廷而言,这已经不再是“观点分歧”,而是变成了对最高权威的公开挑战。

“侮辱教皇”、“裂教”和“异端”的罪名,正是在这个阶段被正式提出的。

这个案子很是棘手——它影响范围太大,牵连太广,既是可能撬动教会根基的思想问题,又是涉及北方贵族与联合王国的政治案件。若处理得当,便是为正统立下大功;可一旦失手,不论是激起民变、引发外交纠纷,还是让司提反成了“殉道者”,都会反噬经手之人。枢机们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的棋。因此,在最初的几次会议上,愿意主动请缨的人寥寥无几。有人提议将此事分拆,交由地方教区处理;有人主张继续观望,等待风头自行过去;也有人干脆把责任往律法院和尚未补缺的职务空档上推,谁也不愿意第一个站出来。

枢机们都知道司提反的问题已经无法通过劝诫或冷处理解决——继续拖延,只会让传单扩散得更远,让朝圣者聚集得更多;而一旦事态失控,教廷最终还是要以更粗暴的方式收场,到那时,代价只会更高——教会不是没有发动过对“异端”的圣战,这样的战争在过去的千年曾多次重复。但最终的结果大多不尽人意——没人能说服另一方,战争过后,这世上就会多出一个圣公教的派系,例如东方的法尔那宗主教、又例如南方的灵恩派。阿莱山德三世不希望在自己的任期内再多出个“北方奥特兰根宗派”,他害怕自己的无能会被写进史册里,变成后人嘲笑的对象。

安托万是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的——他在某个上午去找了巴塞洛缪枢机,告诉巴塞洛缪自己愿意北上,亲自前往维斯佩拉,负责此案的前期交涉与拘捕事宜。

巴塞洛缪也早有接手案子的意图,但巴塞洛缪毕竟是巴塞洛缪——他年纪大了,又已经坐上了枢机的位子,也深得了阿莱山德三世的信任。解决司提反的事情对他来说当然有好处,但他更愿意在枢机的位子上安享晚年。

「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会盯上这顶红帽子的。」

当时巴塞洛缪是这么说的。

安托万的自告奋勇正是巴塞洛缪想要的——如果安托万成功,那他就可以向阿莱山德提名安托万,给安托万发一顶枢机的帽子,从此在教廷中获得一个可靠的盟友;如果安托万失败,那也与他无关,他没什么损失。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桩不会亏损的买卖。

于是巴塞洛缪向阿莱山德报上了安托万的名字,安托万也如愿拿到了这份任命——他并非唯一的候选人,却是最合适的那个——年轻、野心勃勃、与北方贵族没有直接牵连,又在律法院中以手段干净利落著称。最重要的是,安托万出身于加里翁王国的显赫家族,本身就是教廷与世俗权力之间那条微妙纽带的一部分。对于教廷来说,如果安托万做成了这事,教廷不仅能以“依法审理异端”为名平息北方的风波,还能向外界证明,教会并非只会动用暴力压制不同声音,而是仍然掌握着解释真理、裁断正误的权威;而一旦事态失控,责任也会被清楚地归结到执行者身上——一个尚未跻身枢机团的年轻主教,而非早已功成名就的老枢机。

这正是教廷最擅长的安排。

任命公布的那天,安托万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开始整理人手——从律法院中挑选熟悉北方案件的裁判官与书记官,向骑士团申请随行护卫,又连夜调阅奥特兰根与维斯佩拉灾害后的教区报告。法斯奇诺从未见过安托万如此有精力的样子——这个常年病恹恹的人已经连续几天精神抖擞,不眠不休地在工作了——那并不是一种外放的兴奋,更像是某种被准确点燃的状态。安托万白天在律法院里连轴转,晚上回到府邸也不肯立刻休息,常常披着外袍坐在书桌前,把北方的地名、修会谱系、地方贵族的姓氏一一摊开,对照着账目与旧案反复核对。

法斯奇诺开始还以为这是只是一时兴起,后来他才意识到,安托万是认真的。夜晚的时候他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看着安托万低头翻阅卷宗的侧影。灯火映着那张苍白而专注的脸,连眼底的倦色都被压了下去。

“您这几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法斯奇诺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安托万头也没抬,只是用指尖翻过一页纸,

“我精神一直都很不错,谁跟你似的,脑子里全是浆糊。”

“您会亲自去维斯佩拉吗?”

法斯奇诺已经习惯安托万的冷嘲热讽了,他将热汤放在桌上,又将小勺放在汤碗旁边。

“当然,这种事不亲自去看一眼,怎么敢下结论。”

安托万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

“你也得去。”

法斯奇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安托万。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去维斯佩拉不是巡查、也不是象征性的出访——那是即将成为教廷焦点的裂教中心,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我?”

法斯奇诺迟疑了一下,

“这种事……不是该带圣环骑士团的人吗?”

“你不可以是骑士团的人吗?”

安托万反问,

“还是你现在觉得自己只配在府里看门?”

法斯奇诺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反驳。他当然知道安托万不是缺护卫——律法院、骑士团、地方军队,只要安托万需要,教廷随时都能给他安排。可现在安托万偏偏点名要他跟着。

“您带着我,不怕我坏事?”

法斯奇诺低声问着,他想起之前二人在律法院时的争执。

“坏事?法斯奇诺,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我反倒该高看你一眼了。”

安托万靠在椅背上,白了法斯奇诺一眼,

“维斯佩拉那边局势复杂,贵族、修会、教区之间互相牵制,表面上听命于教廷,背地里各有算盘。我需要一个不会被他们拉拢、也不会自作聪明的人——你正合适。”

“您就这么信任我吗?万一我自作聪明怎么办?”

法斯奇诺不知道安托万是不是在夸自己,他的喉咙动了动,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情。

“你有聪明可以自作吗?搞笑,你这种智力水平,你要是能谋反成功,那肯定是拉提欧喝多了。”

安托万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肋间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收了声。他一手撑着床铺,短促地呼吸了起来。法斯奇诺见状赶快帮他拿来了哮喘的药剂,之后还拉动了呼唤鲁米尔的摇铃。

鲁米尔来得很快,这几天他一直忙着帮安托万筹备外出,所以安托万近身的事大部分都由法斯奇诺顶上了。不过唯独有一件事,法斯奇诺不能代劳,那就是为安托万调配药剂。法斯奇诺觉得鲁米尔简直是超人——外交、理财、剑术、魔法、以及药物的调配,几乎没有什么是鲁米尔做不了的。而且鲁米尔十分谦卑,每次法斯奇诺夸他厉害的时候,他都会摆摆手,说自己只是近了一个仆人应尽的职责而已。

随着鲁米尔从卧室门口进来的,还有赛琳。许久未见,赛琳还是老样子——头发梳得工整,衣服也中规中矩,符合她的年龄和身份。不过今天的赛琳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温和,多添了一丝忧虑。她先看了一眼安托万,又看了一眼法斯奇诺,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一瞬,最后又落回了安托万身上。

“您要北上。”

赛琳手里攥着她的那本《圣律》——那本纸页充满褶皱的《圣律》。

“对。”

安托万接过鲁米尔调好的药剂,皱着眉喝了下去,胸腔里的紧绷过了片刻就松开了,

“怎么,你也想去?”

赛琳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走近了几步,站在床侧,看着安托万那张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突然伸手去抚了抚安托万的耳尖,

“维斯佩拉不是您该去的地方,大人。我去听过了司提反院长的传道了,他是神的使者。司提反院长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良知。”

“……啊?”

安托万缓缓转动脖子,慢慢看向了赛琳,

“你说什么?”

“我不希望您继续误入歧途,大人。信仰不该是规训他人的鞭子,而是使自己变得更圣洁、良善的方式。”

赛琳轻轻地说着,翻开那本被她翻得起毛边的《圣律》,

“《圣律·牧职篇》明言,牧者当以羊群为念,而非以权柄自居。若权力成为目的,审判便不再是救赎,而是迫害。司提反院长正是在提醒我们这一点,您在律法院待得太久了,大人。久到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侍奉神。司提反院长让我感受到了真正的信仰是什么样的,我见到他的时候,感觉到了神召。”

“我看你是信教把脑子信坏掉了。”

安托万气得差点笑出声来,他干了一辈子裁判官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滑稽可笑的方式惹毛他,

“你喝多了?你在羞辱我的智力吗?你是觉得,自己看了两遍《圣律》,听了一场演说,就成了大神学家了吗?”

“您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已,大人,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但只要心诚,总能听到神的指引。您现在回头还不晚——”

赛琳抬了抬手,又开始翻动那本《圣律》了。安托万忍不了了,他伸手把赛琳的《圣律》夺了过来,之后将其扔到了一边。

“赛琳,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安托万抬手指了指那本《圣律》,又指了指自己,

“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吗?你用入门级的教义,给一个靠解释这本书活下来的人讲什么叫信仰,可不可以不要拿你的爱好挑战我的职业?”

“安托万,您只是在嘴硬……您心里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赛琳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没有俯身去捡《圣律》,而是固执地继续试图说服安托万,

“司提反院长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信仰,您先前做的,都是狡辩——真理并不因为狡辩就会改变。无论您怎么用制度和秩序来包装,这些都无法成为正当的事。”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对、对……我在狡辩。”

安托万提高了声音,他站了起来,和赛琳面对面,

“那司提反就没有在狡辩了吗?要不是因为律法院的狡辩——我的狡辩,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吗?站在这里当你的贵妇,然后举高临下地指责我?你早就因为巫术的质控被烧死了!”

“……过去的事情是过去的事情,在当时是对的事,不代表现在也是对的。”

赛琳皱起眉,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自觉的急切,

“如果所有人都像您这样,把偶然凑巧的结果当作借口,那世界永远不会改变。司提反院长至少敢站出来,为做出改变而付出努力,他在做正确的事。”

“敢站出来?”

安托万从没被这样羞辱过——他的身体开始应激般发抖,之后伸手去抓身旁的烛台。鲁米尔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让安托万不要激动。安托万推开了鲁米尔,他迈开步子,往赛琳的方向迈了几步,

“他当然敢。他不用负责维斯佩拉之后会成什么样,不用负责教廷分裂后会不会引发战争,不用负责下一场灾难里该由谁来收拾残局。你们这种人,总是喜欢说漂亮话,你们觉得——只要自己站在道德高点上,就可以无视现实的复杂性。”

“我只是希望您不要成为迫害义人的那个人,我只希望您能找回您灵魂中良善的那一面。”

赛琳明显是害怕了,但她还是强撑着不后退,用一双故作坚定的眼睛去看安托万。

“《圣律》中说——”

“《圣律》!又是《圣律》!”

安托万再也受不了了,他满眼都是被彻底低估后的不耐烦,

“你拿的是哪一版《圣律》?修会通用本?神学院注释本?还是随身祷书本?”

“……是,是随身祷书版本。”

赛琳下意识答道。

“那就难怪了。”

安托万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那一版删掉了至少三分之一关于审判、教会治理和非常时期处置的内容。剩下的文本,确实很适合用来安抚人心,也很适合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已经理解了一切的错觉。这个版本是最适合你这样没有脑子的人使用的。”

“可《圣律》的精神——”

赛琳还在说。

“哈!精神?你现在要跟我谈精神?”

安托万大笑了一声,他抬手按住肋侧,那里的刺痛实在明显,明显到让他无法忽视,

“我背过《圣律》全本三遍,咳、逐条对照过历代注疏,参与过它在现实中的每一次‘应用’。你现在拿着入门级的摘抄版本在这里耀武扬威,不是,赛琳,什么时候轮到你用《圣律》教训我了?”

赛琳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安托万直接举起了烛台对准了她。法斯奇诺还是头一次见到安托万气到这种程度——先前他惹安托万那么多次,安托万都从未对他抄过家伙。看来安托万最讨厌的,是别人侮辱他的智商。

“……我再也不想听你说话了!滚!你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

安托万一脚将地上那本《圣律》踢了老远,鲁米尔冲过去拉住了他,生怕他待会把房子点了,或者把赛琳伤了。赛琳见状,终于往后退了一步。法斯奇诺快步上前,挡在两人之间,一把扶住赛琳的手臂,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拖去。

“……快走吧。”

法斯奇诺低声说道,赛琳看了看他,终于失去了继续站着的理由。她最后看了一眼安托万,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不甘的悲悯和怨恨。法斯奇诺不知道赛琳在恨什么——安托万已经转过身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XXVIII

“拉提欧,有的时候我真搞不太懂您想要我做什么。”

晚风呼啸,圣城已经完全入了夜。赛琳走后,安托万把鲁米尔也赶出了卧室。他点着半根蜡烛,恭恭敬敬地跪在祷告室的软垫上。这祷告室就在他卧室的隔壁,一扇暗门掩在放满摆件的架子后面。常人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还有个小房间。

“您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安托万低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蜡烛放到了一边的桌台上,像是在讲茶余饭后的旧闻,

“做裁判官怎么就这么难呢?世上怎么有这么多的蠢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安托万顿了顿,对着面前的拉提欧木雕长叹了一口气。他向来是个奢侈的人,受审者进了地牢,金子就哗哗流进他的口袋。他的神职身份让他不能招摇过市,但在家里,他是什么好用什么,什么金贵买什么。然而此时,他面前却杵着一尊朴素过头的木雕像——不是名贵的木材,也没有任何的镀金,就连雕工也只是平均水平,

“赛琳说我迷失了。什么叫‘阻止您误入歧途’?她说我该回头,说我该学会倾听良知,说司提反是对的。她总是这么说,好像‘对’这件事本身,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或许是跪了太久,安托万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深呼吸了几次,一手扶着自己的后腰,另一只手则撑住了身边的桌台,缓缓向下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她真的很执着,说实话,我都震惊了——拉提欧啊,您让她那么顽强干什么?我知道、作为您忠实的仆人,我的信仰需要被考验。我也知道、苦难是展现美德的最好方式。可是,只是偶尔也好,您能不能心疼一下您的仆人呢?您看,我都这样了——”

说着,安托万抬起手指在自己胸口比了比,试图给拉提欧形容自己有多么难受。他实在太累,再也跪坐不住,于是干脆斜靠在了身边的桌台上,抱着自己的长睡袍仰视起了这尊总是一言不发的神,

“啊、当然,我没有责备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这里空间太小,又或许是这根蜡烛质量不佳。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您看这样如何?您再多保佑我几年,没准儿我能再烤几十个人给您。我知道您想要的是秩序,您把时间给我,我还给您秩序,怎么样?”

盯着那闪烁的烛光,安托万轻声念叨着。拉提欧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祂一手拿书,一手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祂的仆人向祂祈求,却没有任何回应。

安托万轻轻抚摸起木雕像的脚踝,这尊神像还是他刚到律法院上任的那年从后勤处领来的。律法院规定,裁判官们必须要在自己的办公处放一尊拉提欧神像。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终究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昂贵的工艺品——虽说律法院里有不少贵族子弟,但也总有一些出身贫寒、手头拮据的裁判官。因此后勤处干脆给每个新人发了一尊雕像。

当年的安托万自然嫌弃这雕像粗制滥造,他不知道从哪儿买了尊精致的银像,供奉在了办公室里。他让维切诺把后勤发的雕像处理掉,但维切诺却说公家发的东西扔了不好,不如留作上任的纪念。之后,这雕像就这么被打发到了卧室隔壁的储物间里。安托万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用到这尊不上档次的雕像,但命运弄人,这雕像不仅没被淹没在储物间的杂物堆里,反倒将这狭小的储物间变成了祷告室。

“我知道我不是最聪明的那一类人,但我也不是最蠢的那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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