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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20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4980 ℃

“……把人带走,别在这里处置。”

安托万的声音片刻后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护卫们立刻领命,将那几个年轻人押了下去。

“你们会遭报应的!”

“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你们这些畜生——!”

年轻人们挣扎着喊出这样的话语,但这些话语透过马车车厢,进入安托万的耳朵时,已经模糊不清。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要尽快离开这段路。法斯奇诺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马车旁。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坡道——林木在风中摇晃,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车队照常行进,破碎的窗框已经被临时用厚布遮住,只在边角处露出一小片裂痕,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夜色渐深,远处终于出现了维斯佩拉首都城镇的轮廓。这里的城墙很高,修得非常厚实,一看就花了不少钱。城门口的火盆已经点起,火光在风中摇曳。城门照例开启,守军在确认文书后迅速放行,态度依旧恭敬。

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

维斯佩拉的首都比法斯奇诺想象中要安静。夜色像一层刻意铺陈的帷幕,将白日里潜伏的骚动暂时压了下去。这里的街道宽阔整洁,整个城市以中央的王宫为圆心,呈放射状分布。这里的建筑颜色不如卡比阿诺的丰富,但比加里翁和圣城单调的配色要好很多。天色已晚,车队没有在城中停留太久,径直向维斯佩拉总主教府驶去。

总主教府坐落在城内地势略高的位置,外墙厚重,轮廓方正,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嵌在城市里的灰色基石。府门前已经有人等候——当地总主教亲自站在阶前,身旁跟着几名高级教士与执事,显然早已接到消息。车队一停,总主教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欢迎您,教皇的使者。我是维斯佩拉联合王国的总主教,卡斯帕尔·冯·罗森塔尔。”

卡斯帕尔的语气温和,他年纪大,早就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

“一路辛苦了。”

安托万扶着法斯奇诺从马车里下来。夜风吹动他的长袍,紫红色的布料映着火光,但他的脸色仍旧苍白,

“劳烦您久候。”

他的态度很礼貌,就好像他从来都这么礼貌一样。

接下来的应酬如同一套早已排练好的仪式。安托万被引入总主教府内,简单洗漱、更换衣物后,便参加了一场不算盛大、却规格极高的晚宴。席间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稳定”“秩序”“避免流血冲突”这些安全的词汇打转。卡斯帕尔谨慎地询问圣城的态度,安托万则以同样谨慎的方式回应——既不明确表态,也不留下任何可供误解的承诺。

法斯奇诺站在靠后的位置,负责随时待命。他听不懂太多那些半遮半掩的措辞,却能感觉到,这顿饭并不是为了交流观点,而是为了确认立场——确认彼此是否站在同一条线上。商议的结果是积极的——卡斯帕尔想升官发财,安托万也想升官发财,维斯佩拉的国王更想升官发财。卡斯帕尔和安托万两个人聊得投机,喝了不少酒才各自散去。

总主教府为安托万准备的房间宽敞奢华,窗外能俯瞰城内的灯火。法斯奇诺本来想找安托万聊天,然而安托万几乎是沾枕即眠,没给法斯奇诺一点说话的机会。法斯奇诺这一路上一直绷紧神经,心里憋得要死——平时在家,鲁米尔虽然不苟言笑,但好歹能和他说说话,府邸里其它仆人也会和他聊聊。但在路上,法斯奇诺发现自己和那些卫兵聊不来,因为这些人要么一有空就聊下三路的事,闲着没事就问法斯奇诺等到城里了要不要一起去找女人;要么就虔诚得像个神棍,一直对着《圣律》祈祷个没完。

「唉、真是一群怪人。跟他们比,安托万都显得正常了。」

法斯奇诺这么想着,躺在久违的床铺上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车队换了路线,驶向王宫。法斯奇诺刚听说自己要跟着安托万去觐见维斯佩拉的国王时,吓得差点没站稳。他本来想问安托万自己能不能不去的,但这话还没问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不知何时,他已经觉得这种行为幼稚了。

王宫比法斯奇诺想象中要安静得多。这里并非没有守卫,相反,王宫的戒备很严——高墙、内庭、巡逻的士兵一层层地铺开。但那种安静并不是“松懈”,而是一种被长期权力驯服后的秩序感。人们走路压低脚步,说话刻意放轻声音,仿佛这座宫殿本身就在倾听。

安托万换上了正式的朝见礼服。他穿着绒面的紫红色长袍,脸色比昨夜好看了些。卡斯帕尔和安托万的着装相似,都穿着昂贵的紫红色面料——这是主教们通用的颜色,这颜色比枢机的正红色更冷些,但法斯奇诺觉得,只要再在这些布料上泼洒些鲜血,它们看起来就会和枢机的猩红色没什么两样了。

维斯佩拉的国王很年轻——他有一头带卷的棕色头发,还有一双天真的蓝色眸子。国王的母亲坐在国王旁边,她叫玛利亚,是位庄严的女士,也是真正统治维斯佩拉的人。觐见的过程并不长。安托万呈上文书,陈述来意,国王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等安托万说完,国王看了看玛利亚,随后才慢慢开口,表达了维斯佩拉对教皇的忠心。

法斯奇诺和其它近侍都全程陪在几人旁边。他是个乡下人,虽然已经在圣城生活了两年多,见识过了荣华富贵,但他依旧是个乡下人。他原先以为一国之主会是骨骼清奇、像是圣像画里那些举着剑的圣人般雄伟的人,但真正见到国王后,他才发现国王和他们这些乡下人没什么两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两只耳朵。

「同样是人,他们为什么就更高贵些呢?我们明明是一样的。」

法斯奇诺是这么想的。

对司提反的抓捕行动是安托万到达维斯佩拉后的第三天。

这天司提反在首都的下城区布道,周围聚了很多人。法斯奇诺跟着车队,才刚刚接近那片区域,就听到了潮水般的人声。上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还是在圣城参与火刑的时候。集市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木台,司提反就站在上面。

法斯奇诺往台子上看去,他本以为司提反会是一个严肃的修士,或者是个头发花白的家伙。但他看见的,却是一个拥有着姣好、不、极好容貌的年轻男性。司提反有着漂亮的浅亚麻色头发,以及一双蜂蜜般金黄的眼睛,年轻的修道院长穿着黑色的长袍,头顶还戴着北境修会独有的圆筒帽。那帽子上垂下一片帽纱,像是神圣的帷幕,从后向前包裹住了司提反的身体。这下法斯奇诺有些理解司提反为什么会深得人心了,别说赛琳,就算是他,在见到司提反的一刻,也有种对方就是神使的错觉——司提反长得实在漂亮,他光是往那里一站,就已经让人觉得他正义了。

“弟兄姊妹们。”

高台之上的司提反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那并不是靠喊出来的音量,而是一种被长期训练过的、恰好能越过人群头顶的语调——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愿意倾听的节奏。集市上本该嘈杂的叫卖声被压了下去,连牲口的嘶鸣都显得遥远——所有声音都在为他让路,就好像拉提欧此刻真的降临在他的身上,用他的喉咙说话。

“我不是来教你们反抗谁的。我只是想问一句——当灾难降临时,当你们的孩子挨饿、你们的亲人死在病榻上时,有没有人真正告诉过你们,为什么?”

司提反抬起双手,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像展开的羽翼。那一瞬间,法斯奇诺几乎能感觉到人群的呼吸同时放慢了,当然,他自己也是。

“有人会告诉你们,这是神的考验。是我们有罪,是我们不洁。可如果一切都可以被称为神的意志,那人类的良知又该放在哪里?”

司提反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集市边缘那些沉默的面孔上,

“《圣律》教导我们要诚实,要向着神。可教廷却曲解文字,用虚假的话语蒙骗我们,《圣律》从来没有教我们盲从。它教我们‘阅读’、‘理解’、‘辨明’。信仰不是把脑袋低下去,把眼睛闭上,然后把良知交出去——信仰恰恰相反,是要你睁开眼睛。”

他向前一步,站在木台边缘,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看向更远的地方。

“弟兄姊妹们,你们之中,有多少人真正读过《圣律》?不是听人讲给你们听,不是听修士替你们挑出来的几句漂亮话,而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如果你们读过,就会知道,经文从未说过——‘人必须通过教廷才能得救’。经文说的是,人会因信称义。你若信,那神便在你之中,不需要任何仪式,也不需要任何自笞,你若信,祂就在。信仰是你与神之间的关系,你信不信,如何信,都是你与神之间的事,而不该是你与教会之间的事。真正的教会,应当是信者的联盟,是义人的结社,而不是权贵之人玩弄权柄的地方。”

法斯奇诺站在护卫之间,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不是因为局势失控,而是因为他隐约意识到,司提反说的话并不荒唐。甚至可以说,它们太容易被理解、也太对了。曾几何时,安珀若也和法斯奇诺说过类似的话——信仰是你和神之间的事。

“教会的规章,是人写的。教皇的敕令,是人签的。律法院的判决,是人做出的。而人,会犯错。”

司提反抬起手,像是早已预料到接下来的话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卡比阿诺的火山喷发不是天灾。那不是神的惩罚,那是一场人祸。”

这一句话落下,人群中立刻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司提反开始讲得更具体了,他提到异常的气候记录,提到灾前那几年不合常理的地理报告,提到被封存的修会档案,提到一笔笔无法对上的支出。他没有直接说“黑魔法”,而是一步一步地铺陈——祭仪的规模、材料的异常消耗、与灾害发生时间的重合,

“上一任教皇,庇护十六世,为了延续自己的权力,为了巩固地位,试图以禁忌之术获得超越人智的力量。多么可笑啊,诸位,教会对魔法严加管控,将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当做资源,控制他们的人生。可最终,为了追求力量而不顾一切代价的,竟是教会本身。”

司提反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人群中开始有人抽泣,

“而庇护十六世失败了,但阿莱山德三世却尝试继续延续他的失败。失败的代价,就是卡比阿诺。是你们的孩子,是你们的庄稼,是你们被烧毁的村庄。犯错的是他,可最后承担罪责的却不是他。承担罪责的,是你们。教廷告诉你们,一切是神的意志,所以你们必须忍受。教廷告诉你们,质疑是亵渎,追问是罪。教廷让你们为别人的罪跪下,为别人的野心流血。”

他说话久了,声音却依旧清亮,

“我不是要你们反抗教会,去杀死谁,或殴打谁。我只是要你们记住——神不是权力的装饰品。如果一条规定与你们的良知相悖,如果一项命令要求你们否认经文本身,那么你们有权停下来,问一句:这真的是神要的吗?”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

“所以,回到经文里去吧,回到你们自己的理解里去,神不需要代理人替祂思考。提出问题不是罪。要求解释也不是亵渎。若信仰只能靠恐惧维系,那它本身才是真正需要被拷问的东西。”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圣城的旗帜突然展开了。印着金色星芒的紫红色布料在灰白的市集中显得刺眼,像一道落雷般劈开了人群。教廷的护卫和维斯佩拉国王的禁卫军迅速向前推进,占据木台周围的通道,却刻意没有拔剑——这是事先定好的做法,避免刺激人群,可骚动仍旧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

司提反停下了话头。他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甚至没有立刻回头。直到他看见安托万从人群外走近,才缓缓转过身来。

“以理性之神拉提欧之名。”

安托万被护卫们围着,一步步向司提反的方向走去,

“海因里希·司提反·冯·艾本奈泽尔,你被指控侮辱教皇、煽动裂教、扰乱教会秩序。现在,我凭阿莱山德三世之御令,依法拘捕你。”

人群在一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喊司提反的名字,有人开始哭泣,还有人试图往前挤,却被护卫拦下。混乱像涟漪一样扩散,直到司提反举起了手。

“请安静。”

司提反只说了两个字,人群却真的慢慢静了下来。他从木台上走下,慢慢站到安托万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如潭水般温和的平静,

“我知道你会来,我们早就见过了。”

他说,

“我愿意随你们走。”

安托万没有回应司提反,他抬了抬手,周围的两名骑士一左一右钳制住了司提反,将这个一呼百应的圣人推向场外。

司提反被拉下了台子,法斯奇诺清楚地看见——许多人的信仰,并不是被现实打碎的,而是被亲手收走的。哭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倒在地,高声请求宽恕,请求教会放过这位“善良的修士”。但安托万没有回头,他被骑士们护在里面,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司提反被塞进另一辆车里,在人群的目送下被运出了维斯佩拉的首都。

XXXI

安托万如约将司提反运回了圣城。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好走,也走得更快。阿莱山德希望司提反能够当众忏悔、认罪,然后教廷就能在法庭上将他合法处置。上司一拍脑袋,下属就焦头烂额。整个教廷都知道司提反这人不像是会主动认罪的人,但枢机们在阿莱山德提出要求时,还是保持了沉默。

第一轮庭审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司提反被捕后的第二天清晨,他就被押进了圣瓦莱里安座堂的法庭。

那是一座老建筑,坐落在座堂建筑群的后方,与神圣律法院仅有一墙之隔。这地方石墙厚重,窗户高挑,太阳光一打,整个庭内亮得像天国一样。审判司提反的审判庭在内院深处,长椅呈半圆形排开,正中央是略微抬高的裁判席。司提反被押进来时,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负责案件的几名枢机和裁判官;圣城的书记官;附近国家的法学修士;还有几位被允许旁听的贵族代表。这些人都知道第一次审判是不会有结果的——今天只是来走个过场,让大家熟悉熟悉犯人,这犯人肯定不会认罪,法官也肯定不会判他无罪——最后这犯人会被送去地牢里关上一阵子——有可能是几天,也有可能是几个月,但总之犯人被收监后总会认罪,之后的终审,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审判。

安托万也是这么想的。

安托万坐在裁判席中央,穿着律法院的正式法袍,很是平静——这也难怪,这阵子的旅行让他累得够呛,回城后也没有休息。他此时的平静,其实是过度疲惫。法斯奇诺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对方——安托万依旧是那么苍白,在光照下像个发光的冰溜子。有时法斯奇诺觉得,如果安托万是死的就好了——这样那双刻薄的嘴就不会再杀害任何人,那张漂亮的脸,自己就能够安下心来欣赏了。

司提反站在被告席上,双手被束在身前。他和安托万一样平静,但他的平静似乎是发自真心的——他的灵魂从不喧嚣、也从不害怕。法斯奇诺觉得司提反有一种魔力——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法斯奇诺就觉得他一定是无辜的。

第一轮审理进行得很快。指控被逐条宣读——散布裂教言论;公开质疑教皇权威;否认教会对《圣律》的最终解释权;以未经许可的方式传播教义文本,煽动民众;还有妖言惑众,伪造卡比阿诺灾难的真相。

司提反一一听完,当被问及是否认罪时,他想当然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没有人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安托万走流程似的和司提反辩论了几句,没什么结果,随后法官宣布休庭,改日再审。当然,接下来的几次庭审,也几乎没有什么实质进展。司提反拒绝撤回任何一句话。他反复强调,经文高于敕令,良知高于恐惧。他不辱骂教会,不攻击裁判官,甚至在被打断时还会礼貌地道歉。他这种态度让整个审判显得异常棘手,也让阿莱山德非常着急。

这事拖得越久,教廷的面子丢得就越多,民众的意见也就越大。这位沉不住气的教皇终于在某个下午叫来了负责案件的枢机们,将他们训斥了一番。枢机们挨了骂,之后就回去折磨各自的下属——巴塞洛缪大半夜把安托万叫来,让他赶快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咳咳!他说得倒是容易!”

从枢机府离开时,安托万还在不断咳嗽。今晚的风大,南边的火山味又来了。法斯奇诺本以为安托万会直接回家休息,但安托万却在回程路上,突然让车夫调转了方向,

“去律法院。”

安托万是这么说的。

“这个点吗?去律法院?”

法斯奇诺骑着马,护在马车边上。这两天安托万让下属清缴了圣城里的《真理问答》,把印过小册子的人全都抓走了。之后安托万还找下属去查了司提反过往的黑料,在民众之中散播,好让司提反的形象不再那么伟光正。法斯奇诺其实心里知道安托万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还是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已经很晚了,您看着不太舒服,要不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休息?”

安托万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这个词取乐了,他顿了顿,咳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下周巴塞洛缪就要给上边一个交代,你觉得他这个老畜生会给我休息的时间吗?”

“好吧……”

法斯奇诺抿了抿嘴,把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了些。马车很快拐入了另一条街道,律法院的塔楼在夜色中十分吓人,像悬在天空的吸血鬼。虽然此时早已过了律法院正常办公的时辰,但正门的灯却亮着——最近因为司提反的案子加班的不止安托万一个,想必这个点还有其他人正在此处奋战。

马车一停,几名值夜的执事就立刻迎了出来。他们盯着安托万从马车上下来时,还偷偷互换了个眼神。

“把人带到下层,咳、不要惊动别的囚犯。”

安托万边走边吩咐着,脚步有一瞬的不稳,法斯奇诺本想去扶一把,却被安托万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夜里的建筑比白天更显空旷,回廊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囚犯们大多窝在各自的角落里,已经睡去,只有狱卒在廊里走动。执事们领了吩咐,各自办事去了。法斯奇诺跟着安托万在律法院的地牢里走——他已经是这里的老熟人了,现在面对地牢,他早已不像起初那样害怕。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冷,火山灰的气味被石墙封住,和久久不能散去的湿气混合成一种陈旧而令人不适的味道。安托万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门后并不是正式的审讯室,也不是地牢深处常用的刑讯间,而是一间被称作“静室”的地方——名义上是给精神失序的囚犯“恢复理智”的场所。

“只留您一个人吗?”

执事恭顺地问着,安托万点了点头。执事们见状,便纷纷识相地离开,法斯奇诺本想跟着执事们一起走,但当静室的铁门关上时,他鬼使神差地留在了门外。

静室内只有一盏小灯。

司提反坐在椅子上,身上只穿着衬衫,他的外衣被他折好成块状,整齐地放在角落里,上面还摞着他的筒帽和帽纱。他已经被关了很久了——狱卒想尽办法不让他睡觉,但他的气色看起来却还是那么好,唇红齿白,眼睛发亮,就像从没被囚禁过一样。安托万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到司提反的对面。他俩对视了许久,最后还是司提反先开的口。

“你叫安托万,对吧?你是巴塞洛缪枢机手下的人,我知道你。”

司提反轻声说着,执事们知道安托万讨厌味道,所以刚刚把他擦洗了一遍,这会他那浅亚麻色的长发上还挂着水珠,随着说话,一颗一颗落在桌面上,

“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了,在圣城的火刑台前。不过那时你还穿着黑色的长袍呢,这才几年,你就已经和观礼席上的人一样,穿上红衣服了。”

“认罪吧,司提反,结果早就定了,这点我想你也清楚。再这样下去,你也只会受更多折磨而已。”

安托万靠在椅背上,用他那双玫红色的眸子看向对方。

“我不想折磨你。”

“这倒是稀奇。我以为你和那些裁判官们一样,都是把拷问当做艺术的。”

司提反他垂下眼睛,灯焰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轮廓柔和完整,没有一丝被折断的痕迹。

“折磨你没有意思。”

安托万说。

“当然,毕竟你折磨我的时候,受折磨的其实是你。”

司提反的语气十分平静,

“安托万,你很痛苦,或许别人不懂,但我能够理解你。我知道巴塞洛缪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理解身不由己的感觉。曾经我也和你一样,为了虚妄的东西,抛却自己的本心,将正义之人送上了绞刑架。你我都是罪人,但人是可以悔改的,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安托万的盯着司提反,轻轻皱了皱眉,

“你不用给自己加戏。你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律法院是阿莱山德的鞭子,而我的任务就是来让你认罪,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你要是现在肯改口,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你若真是这样的人,今天就不会来了。”

司提反说着,还轻轻笑了笑——那并不是嘲笑、或是冷笑,而是单纯的、善意的笑容,

“而你会来,就是因为你知道我是无罪的。”

他说着,将身体向前倾了倾,

“你是个聪明人,你在巴塞洛缪身边做事,那你一定很早就知道了吧,卡比阿诺的事、火山喷发的真相——你自己也是受了灾、忍了痛的人,你明明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对的,又为什么要避而不谈,强行说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在胡言乱语个什么劲?”

安托万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什么是真相?前任教皇用黑魔法让火山喷发,阿莱山德是他的帮凶?就算这是真的,这也不过是‘事实’,而不是‘真相’。真相是能够让人信服、维持秩序运转的东西。除此之外,一切不过是妄言。”

“所以,你做裁判官,只是为了维持秩序运转吗?就这么简单?”

司提反抬了抬头,他那双金色眸子盯着安托万,好像能把对方看透一般,

“如果是这样的话,以你的出身,你早就坐上枢机的位置了吧?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可你没有,那说明你想要的并不单纯是枢机那顶帽子。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安托万。”

“司提反,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安托万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从椅子上直起身——这里太过潮湿,常年不见太阳的空气里浮着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异物,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他的肺里。他能感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阵刺痛,那种无法抑制的虚弱正在他的体内咆哮,

“我今天能坐在这里,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正是知道你知道。”

司提反说着,浅色的睫毛在灯焰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所以我才觉得遗憾。你想要的是被证明,被认可。不是被任命、不是被提拔,而是被承认——承认你所做的一切是‘必要的’,是‘正确的’,是只有你能做到的,而不是被退而求其次,换句话说,你想要的,其实是爱,不是吗?”

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筒帽,还有那一摞叠好的修士袍,

“我曾经和你一样,拼尽全力尝试证明自己,甚至不惜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交换——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直到我失去它之后,我才意识到它的珍贵。”

“……你不要装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安托万的脸上罕见地挂了一丝怒意——他虽然平时总是发火,说话也刻薄。但在工作时,他从不会带上情绪。司提反的话算不上挑衅,但却能让人动摇,总能见缝插针地攻破他人的防线。安托万自己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放在了司提反面前,

“今天我过来这里是解决你的,而不是让你在这里探究我想要什么。这里是认罪书,签了这个,你就可以早点解脱,我也可以早点解脱。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折磨你,但你一定要自找苦吃的话,我也不介意折磨你。”

“我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的。”

司提反将那卷纸拿在了手里,仔细看起上面的文字,

“你这样真的快乐吗?你很痛苦,安托万,我希望你能幸福、能顺从神对你的期望。你不是个坏人,你只是需要一些直面内心的勇气。我不惧怕死亡,因为人都会死,你我终究有一天要在神前坦白,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做违心事,浪费宝贵的时间呢?”

说着,他将那认罪书的一角放在了燃着的灯火上,纸很快就被点着,变成一团逐渐缩小的灰烬,

“曾几何时我也和你一样,用制度、教义来蒙骗自己。我骗自己,也许制度会保护我,只要按照制度去做,一切都能归于平静。但我错了,归顺违背道德的制度只会进一步把自己拉进深渊,安托万,我相信这一点你比我更加清楚”

“……你到底有完没完?”

安托万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发晕,认罪书燃着的那点火焰闪得他眼睛疼。他猛地伸手一挥,那附魔的灯火倒在桌上,好险没把桌子点着。安托万啧了一声,将灯扶了回去,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因为你这套话而停手?以为只要把‘爱’这个词抛出来,我就会动摇?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我见过很多了——”

“你假装自己不需要爱,不需要感情,但我们是人。神创造我们的时候,就是要让我们互相支持的,没有谁能够杜绝爱,也没人应该杜绝爱,没人理应受这样的折磨,包括你。”

司提反继续说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之后回到了墙角,

“我怜悯你,安托万,你在痛苦之中,在谎言之中,我为你祈祷。”

“哈!……你是想殉道吗?很遗憾,事情不会向着你想象的方向发展的。”

安托万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觉得如果自己的意志薄弱些,或许真的会被对方动摇,

“你有你的理念,我也有我的手段。如果语言不能使你悔改,那么——”

他知道今天的谈判不会再有结果了,于是他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想要离开。可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四周的景色逐渐扭曲,之后成了黑漆漆一片。

……安托万没有听见司提反最后还说了什么。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重心——最先消失的是声音,随后是光。那盏小灯在安托万的视野里拉长、晃动,像被人泼了水的颜料,迅速糊成一片昏黑。安托万甚至来不及感到疼,只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空气怎么也吸不进来。

等安托万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的是剧烈的颠簸——法斯奇诺的呼吸声贴得很近,他被法斯奇诺横抱着,视野里晃着的是律法院走廊高高的拱顶,还有一盏盏被迅速掠过的壁灯。

“你别死啊……!别死!”

法斯奇诺跑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在前面给他们拉开一道道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完蛋了,他死了我工作就要丢了”;还有谁在念祷文……

安托万的头靠在法斯奇诺的肩膀上,他挣扎着张嘴,想要法斯奇诺把他放下。可话还没说出口,他的意识就再次开始下沉。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脑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司提反或许并不是在求生,而是在试图拯救他——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

这么想着,安托万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的胸腹部一阵痉挛,然后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往外吐东西。法斯奇诺觉得胸前一阵温热,随即而来的是一股味道——不是被消化了一半的食物那种令人作呕的酸味,而是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气。温热的液体猛地涌出来,溅在法斯奇诺的肩颈和锁骨上,甚至顺着衣领往里淌。

“……我操!”

法斯奇诺脑子一空,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安托万在他胸前剧烈地呛咳了一下,身体猛地弓起,下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这一次量明显更多,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安托万的下巴往下流,落在法斯奇诺的肩头,又随着重力滴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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