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厚重的防火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将那个充斥着狂暴音刃的音乐教室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旧校舍顶层的检修通道，空间狭窄而逼仄，只有头顶一盏不知多少年前安装的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幽绿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的土腥味，以及众人身上那股混杂了汗水、血腥与灰尘的复杂气味。

“活……活下来了……”

王胖子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猪油，毫无形象地顺着墙壁滑落，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件印着二次元美少女的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张强缩在离他不远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神经质抽搐。刚才踩碎玻璃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那些无形的刀刃切成碎片。

苏羽背靠着粗糙的墙壁，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渴且刺痛。他的双腿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身体发出的强烈抗议。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晨。

陆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软在地，而是盘腿坐着，背脊依然挺直，靠在墙壁上。他的脸色在绿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呼吸虽然平稳但略显沉重，显然刚才的爆发和一路的护持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陆晨，喝口水。”

苏羽拧开自己仅剩半瓶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陆晨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就被惯有的冷静所掩盖。他接过水，并没有多喝，只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便又递回给苏羽。

“省着点喝。还没到头。”陆晨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羽接过水瓶，看着陆晨重新闭上眼睛养神，也不再打扰他。

他把手伸进裤兜，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尚有余温的木雕。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它掏了出来，凑到陆晨耳边低声说道：

“那个……陆晨，你睡了吗？”

陆晨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没。怎么了？”

“关于这个木雕，还有那个小女孩。”苏羽看着手里那个有着一道裂纹的狰狞怪兽，压低声音，“刚才在广播室，这东西确实救了命。那个叫燕灵的小女孩……她真的很奇怪。”

苏羽将燕灵在广播室里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外面太干净”、“白纸滴墨”以及“苍蝇”的比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外面太‘净’了，所以不能开口。反而是这里这种‘粪坑’一样的地方，她才觉得自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她是那种必须生活在鬼屋里的特殊体质？”苏羽一脸困惑。

陆晨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木雕——这东西的质地和上面的气息，他在旧物市场时就已经仔细查验过了。那种霸道纯阳的罡气，绝非凡品。

但燕灵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触动了他脑海深处某些尘封的记忆。

在京城陆家那座浩如烟海的藏书阁深处，有一些关于华夏古老隐秘的记载。除了像陆家、夏家这种在异能界活跃的世家之外，传说还有一些更加古老、更加避世的血脉。

云梦之泽，言灵断魂。

据说那一族的人，血脉纯净近妖，天生便是沟通阴阳的媒介。在灵能复苏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是行走在黑夜里的斩鬼人。因为体质太过特殊，他们在常世随意开口确实容易引起灵界的震荡，招来那些游荡在虚空缝隙中的无形之物。

如果是那一族的人……

陆晨的心中闪过一丝惊疑。那种家族的人通常几十年都不一定会入世一个，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临江这种小地方？

但他并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来。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只是并未被证实的野史传说，另一方面，他也不确定那个看似中二的小女孩是否真的有着那种通天的背景。

“也许吧。”

陆晨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依然闭着眼睛，“不管她是什么人，既然她把这东西给了你，还指点了出路，目前来看是友非敌。这木雕是好东西，上面的罡气能克制这里的规则，你收好。”

“哦……好。”苏羽见陆晨似乎不太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乖乖把木雕塞回了口袋里。

通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晨调整着呼吸，似乎在运转某种古武的内息法门来恢复体力。苏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那种死寂的氛围让他心里发慌。

他看了看四周。

陈浩正背对着大家，靠在另一边的墙角。李微跪坐在他身旁，正在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两人依偎在一起，仿佛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苏羽不想去打扰他们。

他的目光转向了通道的另一头。

王胖子和张强正缩在角落里。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人竟然在低声交谈。

苏羽有些好奇，也有些想找人说说话来驱散恐惧，便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真的，你是没吃过我奶奶做的红烧肉。”

还没走近，苏羽就听到了王胖子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那肉炖得，烂乎乎的，肥而不腻。每次放假回家，我奶奶都要给我做一大盆。我以前老嫌弃太油了，怕胖，每次都只吃两块。现在……我现在要是能回去，我能把那一盆连汤都给喝了。”

王胖子一边说着，一边吸了吸鼻子，那双小眼睛里泛着泪光。

旁边的张强没有嘲笑他。

这个一直表现得外强中干、刚才还差点害死大家的不良少年，此刻正把头埋在膝盖里，手里摆弄着那枚原本在他看来很酷、现在却觉得无比沉重的耳钉。

“你就知足吧，还有奶奶疼。”张强闷声闷气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我那个死鬼老爹，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每次喝醉了回来，不是骂我就是抽我。我不想回家就是因为不想看见他。”

“那你还哭着喊着要回家？”王胖子小声怼了一句。

“那也比这鬼地方强啊！”张强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土，“哪怕回去挨顿揍呢……至少那疼是热乎的，是真的。这里……这里太冷了。”

苏羽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酸。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会聊刚才的惊险，或者抱怨这里的怪物，没想到他们聊的，却是平时最不起眼、甚至有些厌烦的琐碎日常。

“胖子，听得我也想吃你奶奶做的红烧肉了。”

苏羽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然后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王胖子吓了一跳，看到是苏羽，才松了口气，苦笑道：“苏哥，你也馋了？等咱们出去了，我带你去我家，让我奶奶给你做。管够。”

“一言为定。”苏羽点了点头。

“苏哥，你呢？”张强看着苏羽，“你家里管得严吗？”

苏羽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苏瑶那张总是板着的小脸。

“严啊，怎么不严。”苏羽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两岁，却比我妈还啰嗦。我要是敢在外面鬼混晚回家，她能念叨我一晚上。而且她学习特好，每次拿成绩单回家，我都感觉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底层生物。”

“真好啊……有个妹妹。”王胖子羡慕地咂咂嘴，“我就想要个妹妹，可惜我是独生子。”

“好什么啊，那是魔鬼。”苏羽嘴上嫌弃，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就在出门前，我还想拉她一起来看来着。她非要在家里复习，死活不肯来。当时我还觉得她不懂享受生活，是个书呆子。”

说到这里，苏羽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水泥缝隙。

“现在想想……幸好她没来。真的，幸好她没来。”

苏羽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无法想象，如果苏瑶也被卷进了这个地狱，如果是她面对那些断头的雕像、吃人的颜料、杀人的钢琴……他会疯的。他绝对会疯的。

“是啊……没来就好。”张强喃喃自语，“我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来，挺好的。”

“我想回去复习了。”王胖子突然说道，语气无比诚恳，“真的，只要让我回去，我发誓我一定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做完，再也不嫌枯燥了。做题多好啊，只要算对了就有分，不像这里，做错了就没命。”

三人沉默了。

在这个阴暗潮湿、随时可能丧命的异度空间里，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厌烦、枯燥、想要逃离的“日常”，此刻却成了他们心中最遥不可及的天堂。

那一碗油腻的红烧肉，那一张写满了红叉的试卷，那个在灯下唠叨的妹妹。

那是“活着”的味道。

苏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惨淡的绿灯，眼角有些湿润。

“我们能回去的。”

苏羽轻声说道，语气坚定，“陆晨在，我也在。我们一定会把大家带回去。”

“嗯……我相信苏哥，也相信那个大佬。”王胖子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等出去了，胖爷我一定要充个648，好好庆祝一下。”

角落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那种名为“思乡”的情绪，虽然让人难过，但也成了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而在通道的另一侧。

陈浩正靠在墙壁的阴影里，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呼吸艰难地上下滚动。那一侧的墙壁似乎格外阴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蜷缩。

“浩浩，喝点水吧。”李微跪坐在他身旁，把剩下的半瓶水递到他嘴边，声音里满是心疼，“你的嘴唇都干起皮了。”

陈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他并没有张嘴，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瓶底，将水推回李微怀里。

“我不渴……你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雾气。

说着，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即使额角挂着虚汗，他却像是置身冰窖般打了个寒颤。他将双手深深地插进了校服口袋里，那是他刚才特意拉长的袖口，此刻连指尖都藏得严严实实，只在口袋布料上撑出紧绷的轮廓。

不远处，苏羽三人关于红烧肉和家人的笑声隐约传来。

陈浩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长久地停留在那里。他看着王胖子挥舞的手臂，看着张强脸上那混杂着眼泪的希冀，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又缓缓移回了面前李微的脸上。

“微微。”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李微立刻紧张地凑近，伸手想要去摸他的额头。

陈浩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扯动，牵出一个有些僵硬但极尽温柔的弧度。

“没什么。”他轻声问道，“就是突然在想……等出去了，你想吃什么？”

“都这时候了还想吃的……”李微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想了想说，“我想吃火锅！特辣的那种！还要喝奶茶，全糖的，加两份布丁！”

“好，吃火锅，喝奶茶。”

陈浩点了点头。他隔着厚厚的校服衣袖，轻轻握住了李微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想要记住这个温度。

“记住了……都要去吃。”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陆晨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手表，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休息时间结束。”

陆晨的声音打破了通道里的宁静与温情，将众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前面就是这层楼的尽头，推开那扇门，应该就是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

苏羽、王胖子和张强立刻停止了交谈，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身体依然疲惫，但那种想要回家的渴望让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光亮。

陈浩也在李微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最后一口相对安全的空气吸进肺里。

“走吧。”

陆晨走在最前面，苏羽紧随其后。

众人默默地走向通道的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丝令人不安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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