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五怪谈·第十级台阶的守望者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某种古老野兽的低吟。

苏羽和陆晨合力推开了检修通道尽头的那扇厚重铁门。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眼中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只要穿过这里，就是天台，就是出口，就是生路。

然而，门后的景象，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众人眼中的光。

没有水泥楼梯，没有扶手，甚至没有墙壁。

门后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暗红色虚空。浓稠的雾气在下方翻涌，深不见底，仿佛连光线掉进去都会被吞噬。

在这片虚空之中，孤零零地悬浮着一段青石阶梯。

它就像是被某种伟力强行从古建筑上截取下来的一段，不多不少，正好十三级。石阶古朴粗糙，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苔藓和干涸的污渍。阶梯向上延伸，连接着高处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木门——那扇门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仿佛只要推开它，就能回到熟悉的现实世界。

“这……这是路？”王胖子站在铁门边缘，探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吓得猛地缩回了脚，“这要是踩空了，连渣都剩不下吧？”

“只有这一条路。”

陆晨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那悬空的十三级台阶。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段路绝不像看起来这么平静。

“快看后面！”林子轩突然惊呼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刚才走过的检修通道正在快速“褪色”。原本实体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虚幻，紧接着化作灰色的粉尘消散在空气中。那种消散的速度极快，正朝着铁门这边蔓延过来。

“这里在崩塌。”陆晨当机立断，“没时间犹豫了，上！”

他率先一步踏上了第一级悬浮的青石台阶。

脚下的触感坚硬冰冷，并没有摇晃。

“跟上！”

苏羽咬了咬牙，紧随其后。接着是张强、王胖子、林子轩，最后是陈浩背着李微。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阶梯的瞬间。

轰隆！

身后那扇铁门连同整个检修通道，彻底化作了飞灰，坠入了下方的无尽深渊。

“别回头！继续走！”

苏羽大喊着，心脏剧烈跳动。

一行人在这悬空的石阶上艰难攀爬。

一级，两级，三级……

当他们迈上第五级台阶时，异变发生了。

咔嚓——

走在最后的陈浩突然感觉脚下一空。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扑，勉强踩在了第六级台阶上。回头一看，刚才踩过的第一级到第四级台阶，竟然像是失去了浮力，瞬间断裂，坠入了下方的黑暗。

“路……路断了！”李微在他背上尖叫。

“只能进，不能退。”陆晨头也不回，脚下的步伐加快，“快！”

这是一种无声的催促。身后的台阶正在逐级崩塌，那种紧迫感就像是被死神追着脚后跟。

七级，八级，九级。

众人气喘吁吁地冲到了第十级台阶。

然而，当陆晨准备迈向第十一级时，他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怎么了？快走啊！”王胖子在后面急得大喊，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了。

“路断了。”陆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挤在第十级台阶这狭小的空间里，惊恐地向前望去。

只见第十级台阶和第十一级台阶之间，竟然隔着一道宽达三米的鸿沟！

原本应该连贯的石阶在这里断开了一截。而在他们脚下的第十级台阶中央，镶嵌着一块微微凸起的方形石板，上面刻着这所学校的校徽——那个象征着“求知者”的图案，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陆晨试探性地一脚踩在那块石板上。

嗡——

伴随着机关运作的沉闷声响，一块半透明的、由红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浮桥，缓缓从鸿沟中升起，连接了第十级和第十一级台阶。

“路通了！快走！”张强惊喜地喊道，抬脚就要往上冲。

但陆晨没有动，反而脸色更加难看。他收回了踩在石板上的脚。

唰！

就在他脚底离开石板的一瞬间，那座刚刚升起的光桥瞬间消失，变回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机关的含义。

这是一个“活人献祭”的开关。

想要通过这里，必须有一个人一直站在第十级台阶的石板上，用自身的重量压住机关，维持光桥的存在。

但是，身后的台阶正在崩塌。

也就是说，那个留下来踩机关的人，等其他人都过去后，将无路可走，只能随着第十级台阶一起，坠入无尽的深渊。

“这……这是什么破机关！”王胖子崩溃地抓着头发，“一定要死一个人吗？用东西压着行不行？只要重量够了就可以了吧！”

求生欲让王胖子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第十级台阶边缘一截断裂的青石护栏。那石柱足有半米高，看起来沉重无比，至少有一两百斤。

“过来搭把手！快！”

在王胖子的嘶吼下，张强和林子轩冲了上去。三人合力，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硬生生地将那截沉重的断裂石柱推倒，连滚带推地挪到了那块凸起的石板上。

“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石柱稳稳地压在了机关上，石板被这股巨大的重量彻底压得凹陷了下去，发出了机括咬合的脆响。

“压下去了！压下去了！”张强惊喜地大叫，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等待着生路的出现。

一秒，两秒。

那道红色的光桥并没有升起。

相反，随着石板被死物压住，上面原本幽幽亮着的红光急促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希望在这一瞬间破灭。

“没用的。”

陆晨看着那毫无反应、甚至直接关机的机关。

“单纯的物理重量没用。这东西吃的是命，是活人的生物磁场，死物骗不了它。”

轰隆——

身后的崩塌声又近了一步。第八级台阶已经掉了下去。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谁……谁留下？”张强哆嗦着向后缩，眼神惊恐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我不干！我不想死！”

没有人说话。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谁也没有权利要求别人去死。

陆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看向苏羽，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步……

“我来吧。”

一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浩。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背上的李微放了下来。

“浩浩？你说什么胡话！”李微抓着他的手，拼命摇头，“我们能过去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比如……比如我们一起跳过去！”

“跳不过去的，微微。”

陈浩温柔地看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

“而且……我已经走不动了。”

说着，陈浩缓缓站直了身体。他面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自己一直紧紧扣着的校服领口，又挽起了两只袖管。

“嘶——”

借着那扇光门的微光，看清陈浩身体状况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林子轩更是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躯体了。

从他的脖颈往下，一直到手腕，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的岩石质感。无数道灰败的裂纹像干枯的河床一样在他身上蔓延，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掉渣，露出了里面干枯坏死的肌肉。

他的左腿膝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关节扭曲——那是刚才在下面被音波震碎后，又被强行石化固定的结果。

难怪他刚才走路那么慢。

难怪他一直不肯喝水，不肯让人碰。

他早就已经是一具行走的石像了。

“从音乐教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到了痛了。”陈浩低头看着自己青黑色的手掌，惨然一笑，“这诅咒爬得很快，现在已经到心脏了。再过几分钟，我就会彻底变成一块石头。”

“不……我不信……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李微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他的胸口，却摸到了一片冰冷坚硬的岩石触感。

她崩溃了，嚎啕大哭。

“别哭。”陈浩想要帮她擦眼泪，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无法弯曲了。

他只能用那僵硬的手背，轻轻蹭了蹭李微的脸颊。

“这是最好的结果，微微。”陈浩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本来就出不去了。但这副身体……正好够重，够硬。用来压这个机关，再合适不过了。”

轰隆——

第九级台阶崩塌了。

脚下的第十级台阶开始剧烈震动，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纹。

“没时间了！”

陈浩猛地转过身，用尽最后一点还能活动的力气，一把将李微推向了陆晨。

“带她走！算我求你们！”

陆晨看着陈浩那双已经开始泛起灰白色的眼睛。那是男人之间的托付。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了哭喊挣扎的李微，将她死死地扣在怀里。

“走！”

陆晨大吼一声，率先踏上了那座因陈浩站上去而重新升起的光桥。

苏羽站在陈浩面前，脚下像是生了根。他看着这个只相处了不到两个小时的同龄人，看着那张逐渐被石纹覆盖的年轻脸庞。

“陈浩……”苏羽的喉咙哽住了。

“快走啊苏羽！”陈浩看着他，原本僵硬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替我多吃两顿红烧肉。”

苏羽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冲上了光桥。

张强和王胖子哭着跑了过去，林子轩抹着眼泪跟上。

所有人都跨过了那道鸿沟，站在了第十一级台阶上。

陈浩独自一人站在第十级台阶的中央。

他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看着李微被陆晨强行带离时伸向他的手。

“再见了，微微。”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此时，诅咒终于蔓延到了他的咽喉。他发不出声音了。

他缓缓地、艰难地盘腿坐下，让自己沉重的身躯更稳固地压在那块石板上。

他抬起头，面朝那扇光门，背对着身后那已经吞噬到脚边的万丈深渊。

他的皮肤迅速灰败，原本灵动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两颗灰白色的石珠。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咔嚓——

最后的石化完成了。

那座光桥在他的镇压下，变得凝实无比，稳如泰山。

“别回头！冲出去！”

陆晨扛着已经哭晕过去的李微，带着众人冲过了第十二级、第十三级台阶。

他们撞开了那扇散发着白光的大门。

在光芒吞没一切的前一秒。

苏羽最后回了一次头。

在那无尽的虚空中，在那即将崩塌的孤岛上。

有一尊青黑色的少年石像，静静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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