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速之客

周末的早晨，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莫斯科结冰的街道上，这难得的晴天让这座城市显得有了一丝生气。

林逸达醒来的时候，沙发床上已经空了。

被子被胡乱地团成一团，安德烈的书包也不见了。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俄语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回来了，我回家了。谢谢林的炸鸡！”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林逸达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把纸条折好，随手夹进了一本俄语词典里。

这周末他没有安排去高尔基公园。基里尔那种像野生小狗一样需要用骨头来吊着的猎物，不能喂得太饱。晾他几天，他才会更急切地咬钩。

林逸达洗漱完，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这周的论文资料。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枯燥但有规律的留学生轨道上。

下午两点，门铃突然响了。

林逸达以为是安德烈又遇到了不会的数学题，或者只是单纯地来找他玩iPad。他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一个老头。

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看来有些过时的黑色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劣质的貂皮帽子。老头的脸像是被西伯利亚的风雪刀刻过一样，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狠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只夹着一根廉价俄罗斯香烟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的地方光秃秃的，是一个陈年的断茬。

“找谁？”林逸达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用俄语问道。

老头盯着林逸达看了两秒，突然裂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别跟老子拽洋文。听口音，北方人吧？”老头一张嘴，就是一口地道的东北话。

林逸达心里一惊。在莫斯科，遇到中国人不稀奇，但在这种远离市中心的居民区，一个满脸沧桑还断了根指的中国老头主动找上门，绝对不正常。

“你是谁？”林逸达没有让开门，身体微微绷紧。

“我姓王，别人都叫我老王。”老头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冰冷的空气中，“怎么，不请老乡进去坐坐？外面怪冷的。”

林逸达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在异国他乡，有时候得罪一个底细不明的同胞，比得罪当地的黑帮还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开了身子。

老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双沾着雪泥的大皮鞋直接踩在林逸达擦得干干净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黑色的脚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高档的电子产品和整洁的床铺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玄关处那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小孩拖鞋上。

“哟，看不出来，你这小年轻还挺有爱心，家里还备着小孩的东西？”老王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逸达。

林逸达心里咯噔一下，那双拖鞋是安德烈的。

“房东留下的。”林逸达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走过去把门关上，“王大爷，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认识您。”

老王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那姿势大马金刀的，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老王从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林逸达，莫大新闻系的。前几天，你在切尔基佐沃市场买了一批东西吧？”

林逸达眉头微皱，他上周确实去过那个著名的“一只蚂蚁”市场，买了一些日用品，还顺便淘了几个二手的游戏光盘。但这种事，怎么会有人专门调查？

“是去过，怎么了？”

老王把烟头按在林逸达干净的玻璃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逸达的眼睛。

“你在那儿，是不是从一个卖旧货的老毛子手里，挑了两张没有封面的自刻光盘？”

老王的声音不大，带着常年抽劣质烟磨出来的沙哑。他靠在沙发背上，那只残缺的左手搭在膝盖上。

林逸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确实买了。那天在一只蚂蚁跳蚤市场的最深处，满地的破铜烂铁和苏联时期的旧勋章里，他鬼使神差地在一个不起眼的纸箱底部，翻出了那两张碟片。包装极其简陋，只有一层透明的塑料壳。但他清楚地知道那里面刻录的是什么内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逸达迅速调整了呼吸。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水流掩盖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

老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装，接着装。”老王从皮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那个摊子是我盘下来的，老毛子是我雇的哑巴。那几张碟，是我专门放在那儿钓鱼的。”

林逸达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骨泛出青白色。

“我在这行混了快二十年了。”老王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林逸达那张干净斯文的脸上游走，“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穿得人模狗样，戴着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是你在我摊子前面，你盯着那几张碟的眼神，还有你用余光偷看市场里那些半大毛子小孩的眼神，一眼就露馅了。”

老王伸出那根完好的食指，指了指林逸达。

“咱俩，是一种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脏兮兮的刀，直接捅破了林逸达苦心经营的正常留学生的伪装。

房间里的暖气依旧充足，老王皮靴上的雪泥已经完全融化，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汪成一滩浑浊的黑水。那滩黑水就像是老王这个人，强行闯入了他精心布置的捕猎场。

“大爷，你找错人了。”林逸达转过身，他没有表现出被戳穿的暴怒，他只是像一个被打扰了周末休息的普通学生。“我买那两张旧光盘只是为了做社会学课题的素材。如果您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门在您身后，我还要写论文。”

老王不仅没动，反而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

“课题素材？拿去骗骗你们的那些老师还行。”老王用那只断指的手敲了敲茶几边缘，“我看你这屋里收拾得挺温馨。刚才那双拖鞋，尺码最多也就十岁孩子穿的，桌上那小孩子才喝的果汁难不成你还想喝？怎么，在这个破楼里玩过家家呢？”

林逸达的后背僵硬了，他低估了这个老流氓的观察力。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逸达放下水杯。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别紧张。”老王摆了摆手，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把玩，“我老了，以前在赤塔和黑河那些刀头舔血的买卖，现在干不动了。莫斯科这地方水深，警察和光头党都不是吃素的。但我手里有资源，也有你需要的药。”

老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小塑料瓶。里面装着一些淡蓝色的液体。他把小瓶子放在茶几上。

“俄罗斯的野狗烈得很。你这种斯文的温水煮青蛙，遇到听话的还行。要是遇到那些街头混大的小狼崽子，早晚被反咬一口。”老王站起身。他没有再逼近，而是走向玄关。

“你是个大学生，有脑子，有正经身份，这在莫斯科是最好的护身符。”老王踩进那滩泥水里，拉开防盗门，“我不差你这点钱。但我需要一个有文化懂电脑的年轻人帮我在线上搭个线。作为回报，我手里那些别人碰不到的极品，可以先让你挑。”

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滚出去。”林逸达盯着那个老头的背影。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重的一句话。

老王也不恼。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扔在门口的鞋柜上。

“别急着拒绝，欲求不满的滋味不好受。遇到搞不定的麻烦，或者想尝尝更刺激的，打这个电话。”

老王跨出门槛。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砰”地一声关严了。

林逸达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走过去，拿起门口鞋柜上的那张名片。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莫斯科本地的手机号码。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老王身上的那种粗鄙肮脏和赤裸裸的野性，让他觉得恶心，他觉得自己和老王根本不是一类人。他不会去强迫谁，他追求的是和男孩们伴随着钢琴声和数学题的秘密恋情。那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陪伴，而不是肮脏的皮肉买卖。

他走到垃圾桶旁，准备把那张名片撕碎扔进去。

手指在发力的一瞬间停住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高尔基公园里，基里尔那个在风雪中咬着烟头，他那充满野性和索取欲的眼神。基里尔不是安德烈，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街头混混。

林逸达的手指松开了。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了钱包的最里层。

下午三点半，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安德烈那充满活力的脚步声和娜塔莎偶尔的叮嘱声。

林逸达走到卫生间，拿过拖把。他仔细地把地板上那滩老王留下的雪泥清理干净，喷了一点除菌剂。他要把那个老头留下的所有肮脏痕迹彻底抹去。

四点整，隔壁的钢琴声准时响起。

今天弹的不是枯燥的练习曲，虽然手法依旧生涩，但能听出是一首俄罗斯儿歌的旋律。

林逸达洗干净手，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外面的阳光已经开始消退，莫斯科的白昼总是短暂得可怜。

他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拿出手机，点开VK。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发件人是基里尔，头像是男孩踩着滑板的一个模糊侧影。

“林，我看中了一双Vans的限量款。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高尔基公园见？”

信息里没有任何客套，直白得像是在下达通知。

林逸达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阳台上明灭闪烁。 他单手打字，回复了一条极短的信息。

“好。”

按下发送键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琴声，林逸达推了推镜框。安德烈是他的安全区，但基里尔，将是他踏出舒适圈的第一次真正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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