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喷涌。那些存了很久的液体喷薄而出，洒在架子上，洒在地上，洒在她自己腿上。热热的，湿湿的。白色丝袜彻底湿透了，变成半透明，紧紧贴着皮肤，顺着腿往下滴。

然后她的头滚落下去。

那颗头颅落在台上，滚了几滚，停下来。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前方。

前方，左边那排绞刑架下，她的母亲站在那里。

绳子已经套在脖子上了。绳圈粗粝，磨着皮肤。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朝自己滚过来。

滚过血泊。滚过碎石。滚过台上那些不知是谁的遗落的东西。

最后停在她脚边。

那双眼睛还在睁着。看着她。

许翎的头滚过来，停在她母亲脚边。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脖颈的断口还在往外渗血，渗在地上，渗在她母亲的布鞋上。

季晚的头最小。滚过来的时候轻轻巧巧的，像一颗球。它停在她母亲脚边，脸朝上，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林栖的头滚过来，停在她母亲脚边。眼睛睁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陈婉宜的头滚过来，停在她母亲脚边。眼睛睁着，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一个接一个，十颗头颅滚过来。滚到十双脚边。十双穿着布鞋的脚，十双穿着棉拖鞋的脚，十双沾着鱼鳞的脚，十双沾着泥的脚。

远处，那些无头的身体还跪在断头台上。白色的丝袜湿透了，脏了，沾着血和泥土。黑色的小皮鞋并拢着，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台上。

台上安静极了。

只有风。风吹过绞刑架上的绳子，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那些母亲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边。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她们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眼睛。有些睁着，有些闭着。有些还在看着她们，有些已经不知道在看哪里。

沈昭宁的母亲蹲了下去。

她蹲在那颗头旁边，伸出手，轻轻把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站好。

绳子还套在她脖子上。

旁边，许翎的母亲也蹲了下去。她把许翎半睁的眼睛合上，把她微微张着的嘴合上。然后她站起来，站好。

季晚的母亲没有蹲。季晚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像是在睡觉。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林栖的母亲蹲下去，把林栖的眼睛合上。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她合了很久才合上。

陈婉宜的母亲没有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脚边那颗头。那颗头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十一个母亲，十一个蹲下去又站起来的身影。

然后她们重新站好。绳子套在脖子上，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些头颅。

远处，那些无头的身体还跪在那里。白色丝袜在风里轻轻晃动，湿透了的布料反射着阳光。

军官站在台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

左边。

绞刑架下的踏板同时打开。

挣扎开始了。

沈昭宁的母亲第一个往下坠。

绳子绷直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她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蹬得鞋子都甩飞了。她的双手被反绑着，整个身体都在扭动。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下方。

下方，那颗头还在那里。那双被她亲手合上的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是她女儿的无头身体，白色丝袜湿透了，沾着血。

她在看那颗头。

她的脚还在蹬。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

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那颗头。

第四下。第五下。只有脚尖在抖。

然后她不动了。

她的身体悬在那里，在风里轻轻转着。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下方那颗头。

那颗头也看着她。

许翎的母亲在挣扎。

她坠下去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弓。然后她开始剧烈地抽搐，全身都在抽。她的腿乱蹬，蹬得鞋都掉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下方。

下方，那颗头在那里。眼睛闭着，嘴闭着，安安静静的。远处是她女儿的无头身体，白色丝袜湿透了，黑色小皮鞋并拢着。

她在看那颗头。

她的脚还在蹬。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不动了。

她的身体悬在那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下方那颗头。

季晚的母亲在挣扎。

她坠下去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挺。然后她开始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筛糠。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下方。

下方，那颗小小的头在那里。脸很白，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远处是她女儿小小的无头身体，白色丝袜湿透了，紧紧贴在细细的腿上。

她在看那张脸。

她的身体抖了最后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下方那张脸。

林栖的母亲在挣扎。

她坠下去的那一刻，没有乱蹬，没有乱抖。她只是拼命地低下头，想再看一眼。

但她低不下去。绳子勒着她的脖子，她低不下去。

她的眼睛一直往下看，往下看，拼命地看。

下方，那颗头在那里。眼睛闭着，安安静静的。远处是她女儿的无头身体，白色丝袜湿透了，沾着血。

她想看。她想再看一眼。

她的脚在下面轻轻晃着。一下，两下。越来越慢。

然后她不动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还拼命地看着下方。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陈婉宜的母亲在挣扎。

她坠下去的那一刻，整个身体猛地一挺。然后她开始剧烈地抽搐，全身都在抽。她的头一下一下往后撞，撞得绳子直晃。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下方。

下方，那颗头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远处是她女儿的无头身体，白色丝袜湿透了，黑色小皮鞋并拢着。

她在看那双眼睛。

她的身体抽了很久。比谁都久。

然后她不动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下方那双眼睛。

一个接一个，十一个母亲悬了起来。

她们的身体在风里轻轻晃着，晃着，慢慢停下来。她们的眼睛都睁着，都看着下方。

下方，是十颗女儿的头。

那些头也看着她们。有的眼睛闭着，有的眼睛睁着。有的看着上方，有的看着别处。

但她们都在那里。

远处，断头台上，那十一个无头的身体还跪着。白色的丝袜湿透了，脏了，沾着血和泥土。有的还在轻轻抽搐，一下，两下，然后慢慢停下来。黑色的小皮鞋并拢着，鞋尖抵着台面，在阳光里反着光。

血从脖颈的断口流下来，流到白色的丝袜上，洇开，染红。流到黑色的小皮鞋里，灌满了，溢出来，滴在地上。

沈昭宁的头看着上方。上方悬着她的母亲。母亲的身体在风里轻轻转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互相看着。

许翎的头看着上方。上方悬着她的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季晚的头看着上方。上方悬着她的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林栖的头看着上方。上方悬着她的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睁着，拼命地看着下方。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陈婉宜的头看着上方。上方悬着她的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她也在看她。

十一个悬着的母亲。十颗滚落的头。

她们互相看着。

那些白色的丝袜，在断头台上，在阳光里，白得刺眼。有些已经被血染透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白着，只是湿了，脏了，贴在腿上。

那些黑色的小皮鞋，整整齐齐地并拢着，鞋尖朝前，像还在列队。

---

周汝慎的头滚在另一边。

她被斩首的时候，没有挣扎。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只是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的头滚落下去，滚到绞刑架下面。

她看不见那些母亲。但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那些挣扎的声音。那些蹬踹的声音。那些越来越弱、最后消失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刘敏藻。

刘敏藻在挣扎。

她是绞刑架最后一个。踏板打开的那一刻，她往下坠，绳子绷直。她的身体猛地一弓，然后开始剧烈地抽搐。她的双腿狂乱地蹬踹，蹬得比谁都用力。她的头一下一下往后撞，撞得绳子直晃。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下方。

下方，周汝慎的头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她。

她在看那颗头。

她的脚还在蹬。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

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那颗头。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然后她不动了。

她的身体悬在那里，在风里轻轻转着。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下方那颗头。

周汝慎的头也看着她。

她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互相看着。

台上安静极了。

只有风。风吹过绞刑架上的绳子，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那些悬着的身体在风里轻轻晃着，晃着，慢慢停下来。

二十二具身体。

十一个悬着的母亲。十一个跪着的无头女儿。十一颗滚落的头——不，是十二颗。

周汝慎的那颗，也在。

血从断头台那边流过来，流到绞刑架下面，混在一起。和那些从悬着的身体上滴落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些白色的丝袜，浸在血泊里，慢慢变成红色。那些黑色的小皮鞋，泡在血里，漆皮上沾着暗红的印子。

台下，三十二个人站在那里。

她们站了很久。没有人动。没有人闭眼。没有人转头。

那个初二的小女孩还站在最前面。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但她没有擦。她看着台上那些悬着的母亲，看着那些跪着的女儿，看着那些滚落的头。

她看见季晚的头就在不远处。那张脸很白，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上方悬着季晚的母亲，眼睛还睁着，看着下方那颗头。远处是季晚的无头身体，白色的丝袜被血染红了，黑色的小皮鞋并拢着。

她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兵。那个兵也看着她。

她张开嘴，想问什么。

但她没有问出来。

军官站在台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悬着的身体——有些还在轻轻晃动，有些已经静止。他看着那些跪着的身体——那些无头的身体，固定在架子里，白色的丝袜浸在血里，脖颈的断口还在渗血。他看着那些滚落的头——散落在台上各处，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互相看着。

他看着那些母亲和女儿。那些在上和在下。那些互相看着的眼睛。

他看着那些白色丝袜上的血。那些黑色小皮鞋里的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台下走去。

走到台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二十二具身体上划过，最后落在那些站着的人身上。

那些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下台，走向大门。

皮靴声渐渐远了。

操场上，那三十二个人还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台上那些血泊里。照在那些悬着的身体和跪着的身体中间，照在那些滚落的头上。

照在那些互相看着的眼睛上。

照在那些染红的白色丝袜上。照在那些沾血的黑色小皮鞋上。

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那个初二的小女孩动了。

她慢慢往前走，朝台上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上台，站在那些血泊里，站在那些头和身体中间。她走到季晚的头旁边，蹲下去，看着那张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上方悬着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低头看着她。

她们就这样互相看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张开嘴，想喊什么。

但她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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