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讨人厌的风

军训进入第二周，太阳还是那么毒，却多了一丝秋天的意思。早上的风从操场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的涩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米饭香。队伍站得比第一周齐整些，但大家脸上都多了层疲惫的红。

吴梦瑶站在高一（8）班的第三排，杨诗羽还是在她前面一排。诗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点细白的皮肤。卷毛中短发被汗水黏住几缕，她不时伸手拨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吴梦瑶看着那只手在空气里划过的小弧，心里忽然觉得那动作很熟悉——小学时她也这样拨头发，拨完还会转头冲自己笑。

教官喊“稍息”，队伍松散下来。有人立刻蹲下去揉腿，有人靠着树干喝水。吴梦瑶没动，她的目光落在诗羽的肩上。那里的布料被汗浸透，贴得紧，隐约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她赶紧把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点泥。

“瑶瑶。”诗羽转过身，小声叫她。

吴梦瑶抬头，对上那双因为晒得有点红的眼睛。诗羽手里拿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压缩饼干。

“早上食堂拿的，分你一块。甜的，你不是不喜欢咸的吗？”

吴梦瑶接过来，指尖碰到纸包边缘时，感觉那点凉意还残留着。她笑了笑：“你记得还挺清楚。”

诗羽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把另一块塞进自己兜里。风吹过来，卷起她几缕卷发，扫过脸颊。她下意识偏头避了一下，那动作让吴梦瑶忽然想起昨晚梦里的画面——诗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扫过自己手臂的痒。

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口饼干，干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像在提醒自己别再想。

上午是体能训练，教官让大家分组做仰卧起坐。吴梦瑶和诗羽被分到一组，负责互相压腿。诗羽先躺下去，双手抱胸，膝盖弯起。吴梦瑶跪在她脚边，双手按住她的脚踝。掌心贴着迷彩裤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开始吧。”诗羽小声说。

吴梦瑶点点头，手却没立刻用力。她看着诗羽起身时腰肢弯出的弧度，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塑胶垫上。诗羽做第五个时呼吸已经乱了，卷发黏在额头，她咬着唇，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忍什么。

“慢点。”吴梦瑶声音低低的，“别太急。”

诗羽嗯了一声，继续往下做。她的脚在吴梦瑶手里轻轻颤了一下，那点颤动顺着掌心传上来，像电流。吴梦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却又马上放松。她把注意力全放在数个数上，一、二、三……数到二十，诗羽已经满头汗。

轮到吴梦瑶时，诗羽跪在她脚边，双手按住她的脚踝。她的掌心比吴梦瑶想象中更凉，带着一点湿。吴梦瑶躺下去，盯着头顶的天空，蓝得刺眼。诗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瑶瑶，你今天状态不错啊。”

吴梦瑶没回答，只是用力起身。她做动作时，诗羽的手一直稳稳按着，没松开。风从操场边吹过，带起一点尘土，落在她们两人中间。

休息时，大家散在树荫下。班里一个短发女生拿着手机在给另一个女生拍照片，两个人挤在一起，笑得肩膀撞肩膀。吴梦瑶瞥了一眼，没多看，只是把水壶递给诗羽。

诗羽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抹了抹嘴，把水壶还回来时，手指在壶身上停留了一秒。

“瑶瑶，你手心好热。”

吴梦瑶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手，假装擦汗：“太阳晒的。”

诗羽没再追问，只是靠着树干坐下来，腿伸直。牛仔短裤下那截小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无意识地晃了晃脚，鞋尖在草地上划出小道痕。吴梦瑶坐在旁边，眼睛落在她脚踝那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刚才压腿时留下的。她忽然想伸手摸一下，却只是把自己的手塞进兜里，捏了捏饼干包装。

下午是拉练。队伍沿着操场外的小路走，教官在前面喊口号。太阳偏西了，风大了一些。诗羽走着走着，迷彩服外套敞开了一点，里面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吴梦瑶走在她侧后方，看着那件衣服被风掀起又落下，像在故意逗人。

走到半路，诗羽忽然停下，弯腰系鞋带。风正好吹过来，卷起她短裙下摆一角。吴梦瑶下意识往前一步，用手帮她压住裙边。指尖擦过她大腿外侧的皮肤，凉凉的，却带着汗的湿意。

诗羽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笑起来：“谢谢……风好讨厌。”

吴梦瑶收回手，声音平静：“没事，继续走吧。”

诗羽嗯了一声，系好鞋带，继续往前。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鸟叫混在一起。吴梦瑶心里却翻江倒海，那点触感像烙在指尖，怎么甩都甩不掉。

晚上宿舍熄灯前，吴梦瑶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室友们在下面小声聊着明天会不会下雨，有人还哼起军歌。手机震了一下，是诗羽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睡了？”

吴梦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悬着。她想回“还没，你呢”，又想回“早点休息”，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快了。”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操场上的草味。宿舍楼另一层，杨诗羽应该也躺着吧。吴梦瑶闭上眼，脑子里却又开始跑画面——诗羽的卷发扫过自己手背的那一下，裙摆被风掀起时的白，脚踝那道红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军训还有两周。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

可心里清楚，这点忍耐正在一点点变薄，像纸被水浸湿后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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