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人类将建成环平流层电站，电站以球形平台为核心连接外部风筝发电装置阵列的缆绳是由碳纳米管复合材料制成直径50厘米，长度为500米，在海拔30000米处缆绳表面会结冰厚度可达10毫米。除冰系统需要用高频电流加热缆绳表面，在30秒内将冰层从-20摄氏度加热至0摄氏度并完全融化，只用常规技术至少需要消耗150 MW，问如何能用现有技术减小功率消耗？”

浪齐盯着全息屏上浪紫瑶留给他的题目眉头越皱越紧，虽然已经是简化过的问题但这种问题对一个中学生来说还是太超纲了，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算出答案而是要设计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布局，是能够在三万米高空的恶劣环境里运转起来的除冰系统。他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废了不少脑细胞。不过好在这并不是单纯的做数学题浪齐还可以向FTRC的人工智能爱丽丝寻求帮助。

“爱丽丝。”他闷声说道，“帮我估算一下这个方案。”

浪齐将自己设计好的分段机械智能除冰组合方案交给了爱丽丝进行估算。

数秒钟后——

【请注意，提交的方案的能源消耗量已经超过规定值。】

虽然女性化的电子语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浪齐还是觉得那语气里透着一股“你在逗我”的嫌弃，好吧，这也是感官扩张的后遗症，浪齐觉得自己似乎连人工智能隐藏的情绪都能读出来了。

他盯着自己整出来的方案生成的模型越看越觉得扎眼，好吧，这真是一副充满了极限精神的设计，本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原则，为了除冰他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玩意儿都塞进去，比如热泵矩阵，超声换能器阵列，空间太阳能补充装置……当然结果就是能耗降不下来配重倒是蹭蹭往上涨，功率节省了还不到15%，多出来的重量却快要挑战吸气式等离子推进装置的承重极限了。这套除冰系统平衡糟透了，要是在三万米高空遇到个极端天气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这套玩意儿大概率随时都会散架。

“算了，还是别添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浪齐动手在模型上删掉了一堆配件，在全息屏的角落可以看到闪烁的红色的文字正在慢慢变成了黄色，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这项作业不用非得今天完成，今天完不成还有明天，明天完不成……就得带回家当作业了。想到浪紫瑶那张笑眯眯的俏脸，浪齐觉得还是尽量在今天搞定比较好。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又望向窗外想要调适一下心情。不过窗外当然不是什么野外风景，这个飘在平流层直径八百米几乎完全呈球型的平台内从他所在的位置望出去，能看到只有平台内部大规模研究设施里层层叠叠的模块化建筑，纵横交错的管道，还有各种闪烁的指示灯。虽说这个设施是平流层发电站的核心，但它并非单纯用来发电准确地说这里其实是一座实验室，一座以完全封闭的方式重现自然环境循环体系的实验室。

正因为如此这里也必须是全封闭状态，因为外面空气的含氧量已经稀薄到人类无法呼吸的程度了，气压也和地面完全不同，核心球形平台的外面是一个人类无法生存的世界，就连天空的颜色都是不是蓝色而是近乎墨色。这座球形平台核心实验室以FTRC最新的生化科技与完善生态电脑进行管理，从最初的发射到现在半永久驻留平流层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抛除下方的动力部分和能源储存部分，整个球形平台依然留出了相当大的空间，这里就算容纳个小镇也绰绰有余。

不过浪齐有时候会觉得恍惚，自己居然真的在接近三万米的平流层里，在一个直径八百米的球形平台里做着姐姐留给他的作业。这事儿要是说给学校的同学听，估计没一个人会信可这不知不觉就成了他的日常。

“在想什么呢？”

耳畔忽然掠过一阵温热的气流，浪齐不由得浑身一僵。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黏糊糊的尾音，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虽然几乎是气声却又偏偏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撩起细小的汗毛激得他后背一阵发麻。

浪齐没转头，因为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樱桃味的，甜腻腻的，像是水果糖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少女气息，而在这里能被称为是少女的除了克里斯蒂娜就只有那位了——

“绫濑小姐？”

“弟弟君。”

那声音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几乎贴在他的后背上，近到他能听见她嘴里那颗棒糖轻轻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耳边故意拖长了尾音，“叫‘绫濑小姐’多生分，直接叫我真帆就好了。”

浪齐终于转过头然后他后悔了，绫濑真帆的脸就在他眼前，近得有些离谱。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盯着他，嘴角叼着一根白色的棒棒糖，糖球在唇间若隐若。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就像是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她身上的那件白大褂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黑色衬衫。衬衫的领口也是敞开的堪堪遮住胸口，下面的两个扣子敞开着露出了一截纤细紧致的小腹，看上去就像是故意向人展示自己的身材似的。

她的下面穿着一条黑红相间的迷你短裙，不过这裙子短得有点过分，堪堪包裹着那双修长的双腿。从裙摆延伸出来的线条流畅得像用尺子量过，膝盖的弧度圆润小巧，小腿的肌肉紧实却不过分，黑色过膝袜勒出浅浅的肉痕，在大腿上缘留下一圈暧昧的红印。

她不仅童颜巨乳连身材也好得过分，就连那件白大褂也硬是被她穿出了涩涩的感觉。明明是最普通的实验服，穿在她身上却像是某种时尚单品。衣摆在腰间晃荡，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腰肢的曲线。浪齐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移开了，可就是那三秒他就已经看清了所有细节。青春期少年的眼睛加上感官扩张后的残留，便诞生了比精密仪器还可怕的视觉。

“弟弟君。”绫濑真帆歪着头嘴唇几乎贴着浪齐的耳朵，声音懒洋洋的，却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在心上，“我问你话呢。在想什么？”

浪齐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你是不是太没距离感了。”

“哦？绫濑真帆眨了眨眼不仅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

浪齐盯着全息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在想我姐姐留的作业。”

“弟弟君，在撒谎呢。”

绫濑真帆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坏心眼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恶魔。她直起身双手撑在浪齐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呐，你刚才偷瞄了我的胸吧，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耳朵便红了。”

“没红，另外那也不算偷瞄。”

“呵呵，红了。”她歪着头用棒棒糖指了指浪齐的耳朵，“现在也红着呢。”

“……”

浪齐闭上了嘴，跟这种人争辩这些是没有意义的。绫濑真帆是研究的脑科学的，神经反应，微表情分析，心理学……在她面前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像是摊开的书一样不存在任何秘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绫濑真帆笑着收回身子，瞥了一眼全息屏，“让我看看哈！”

她瞥了一眼全息屏上的估算结果，然后便笑出声来。

“噗。”

不是那种含蓄的笑，而是那种毫不掩饰的肆无忌惮的前仰后合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绫濑真帆笑得直不起腰，双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撑在浪齐的肩上。那双马尾跟着一颤一颤的，发梢在浪齐脸侧扫来扫去。

“抱歉，弟弟君。”绫濑真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第几次被驳回了？”

浪齐面无表情地竖起三根手指，绫濑真帆的笑容僵在脸上。

“哈？”她瞪大眼睛，“三次？”

她皱起眉头那对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然后她松开浪齐的肩膀，绕到椅子侧面一屁股坐上了旁边的实验台，那双裹着黑丝的修长的腿在浪齐眼前晃啊晃。

“这就有点让人不敢领教了。”绫濑真帆晃着腿用棒棒糖指着浪齐，“就算没天分，也应该有个限度吧？”

“太难了啦！”浪齐老老实实的说道，“需要设定的变量太多了！每次调整一个参数其他参数就会跟着变，最后每次都会得出预想之外的结果！”

“就算如此那也不能三次都不过啊。”绫濑真帆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就像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一样，“话说，你和浪紫瑶真的是亲姐弟吗？那份超越人知的才能她一个人全占了，一点都没分给你吗？”

“……”

浪齐不想说话，绫濑真帆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笑话他，现在这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不知为什么浪齐想起了浪紫瑶，嗯，在笑容这方面绫濑真帆至少学去了六、七分。

“那你有没有想过——”

“从根上重新设计？”浪齐打断她，“想过了，但是来不及了，今天要是完不成，明天大概也没戏了，我就得真的带回家当作业了，我姐姐的作业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绫濑真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还挺明白的嘛。”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糖球点了点浪齐的额头，“不过你说得对，大姐头布置的作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见过她给别人出的题，做完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想转行。”

“你也是被出题的人之一？”

“我？”绫濑真帆眨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那是浪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混合着崇拜，仰慕，还有一点点……骄傲？

“我是主动找她要客题的。”绫濑真帆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认真，“几年前我还是个凭天赋跳级进入大学的小屁孩，我在学术论坛上看到了她的论文，那是一篇关于量子神经网络的论文。当时我就想写这篇论文的人真是不得了，是一位不得了的隐士强者，我要见她我要跟在她的身边我要让她知道我是谁。”

浪齐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点陌生，这个叼着棒棒糖，白大褂里穿着时尚辣妹装满嘴“弟弟君”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绫濑真帆，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真正的天才望向另一个天才时才会有的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绫濑真帆耸耸肩，“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证明自己不是来混日子的，最后大姐头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她认可了我的才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在我生日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干得不错。”

浪齐看着她只觉得绫濑真帆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写着的东西浪齐太熟悉了。他已经在各种人脸上见过了无数次了，他们看向浪紫瑶的眼神不仅是崇拜，仰慕和向往还有如同宗教狂热般的憧憬，这或许也是FTRC能聚集到这么多顶尖天才的原因。

“所以你——”

“嗯，没错！我就是大姐头的小迷妹啊。”绫濑真帆毫无扭捏的坦然地承认，“从我知道她的第一天到现在一直都是……我被她迷得不得了……被她的绝世容貌，被她的惊世智慧，被她特别气质……啊啊，我时常在想这简直就是人类智慧结晶的具象化……就像是降临人间为这个无聊的世界带来惊喜的女神……就像是某个超越了临界点的特异点……怎么？不行吗？”

浪齐摇了摇头。

“也不是不行，我只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小迷妹’三个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当然。”绫濑真帆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喜欢厉害的强者有什么错？喜欢到让自己也变厉害，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要不然呢？躲在角落里偷偷崇拜，一辈子做个默默无闻的路人甲？”

浪齐沉默了两秒。

“你这段话我录音了，回头放给姐姐听听。”

“哈啊！？你敢！”

绫濑真帆瞪大眼睛，她作势就要抢浪齐的手机，浪齐往后一躲，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绫濑真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不过动作太大，整个人往前倾，双马尾的发梢扫过浪齐的脸，于是他又闻到了那股樱桃味的甜腻香气。

“呼——”绫濑真帆松了口气，“差点让你摔了，还好我反应快。”

她松开手直起身，浪齐坐在椅子上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差点摔倒。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凑过来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部。这该死的感官扩张让他清晰的记得一切细节，胸部的柔软程度，胸部的大小，胸部的分量……浪齐移开了盯着绫濑真帆胸部的视线。

“怎么了？”绫濑真帆歪着头看他，“弟弟君的脸怎么又红了？”

“热的。”

“撒谎。”她笑了，用棒棒糖点了点他的鼻尖，“弟弟君，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说谎的时候，右眼会不自觉地眨一下？”

浪齐愣住了，他说谎的时候会眨右眼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绫濑真帆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骗你的！”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真信啊！”

浪齐：“……”

这该死的樱桃味的甜腻女人就会玩弄人心。

绫濑真帆弯下腰凑到浪齐耳边低声说道，“弟弟君，你知道吗，平庸才是人类的常态。”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激得浪齐一激灵。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站在聚光灯下。”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念一首诗，“不会改变世界，不会被写进历史书里，他们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晨昏线里，按部就班地活着——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老去……就像海边的沙粒，被潮水裹挟着来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浪齐愣了下，他偏过头想看清她的表情，可绫濑真帆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那又长又翘的睫毛，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就像两把小扇子扑灵扑灵的。浪齐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能感受到绫濑真帆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的樱桃香气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少女气息。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绫濑真帆继续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也没有人会为他们的离去，停留片刻的目光。”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棒棒糖在唇间转了一圈，被她“啵”的一声抽出来，在浪齐眼前晃了晃。

“所以啊，弟弟君。”她笑眯眯地说，“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本来就是个平庸的中学生嘛。”

“喂——”

“不过呢，”绫濑真帆打断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平庸归平庸，该做的作业还是得做完，要不要我帮帮你啊？”

“帮我？”

“怎么？看不起我？”绫濑真帆双手叉腰挺起圆润的胸脯，“再怎么说我也FTRC的技术主任，脑科学研究所最年轻的天才研究员，发表过十七篇SCI论文。只是帮你做个除冰方案还不是小菜一碟？”

浪齐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又不自觉的聚焦到了她的胸部上，这该死的感官扩张总让浪齐不自觉的留意到平时不应该注意的细节。

“那你刚才笑什么？不会打什么坏主意吧？”

“笑你好玩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多可爱。”

“……”

浪齐决定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绫濑真帆已经凑到全息屏前了，她歪着头嘴里叼着棒棒糖，盯着浪齐那套被毙了三次的方案看了一会儿。

“嗯……”她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思路倒是没错，就是太贪心了。”

“贪心？”

“对啊。”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辅助屏幕上划拉着，“你看这里，你加了个热泵矩阵，这里的超声换能器，还有这里你太阳能补充装置。你以为这是在装修啊，能塞的全都往里塞？”

“我就是想多管齐下……”

浪齐挠了挠头辩解了一下。

“拜托，”绫濑真帆转过身用棒棒糖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这只是用来除冰的，多管齐下也不是这么个下法。”

她戳得并不用力可浪齐还是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绫濑真帆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嘴角微微上扬着。

“除冰系统最重要的是稳定。”绫濑真帆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这套方案看着花里胡哨的，真到了三万米高空，随便哪个环节出点问题整套系统就崩了。”

浪齐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各种装置的添加导致变量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他根本找不到最优解。

“删掉吧。”绫濑真帆干脆利落地说，“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删掉，只保留最核心的分段机械除冰，然后——”

她顿了顿忽然凑过来，浪齐下意识往后仰。不过绫濑真帆却笑眯眯地凑得更近，那张漂亮的脸蛋越来越近，近到浪齐都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嘴里那颗棒棒糖的樱桃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然后呢？”

“然后啊，”绫濑真帆笑眯眯地又凑近了一点，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浪齐的鼻尖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就像只逮到老鼠的猫咪。

“你求我的话，”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就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就告诉你。”

“……”

浪齐盯着她，她也盯着浪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快求我。”

“……”

“求求我嘛。”

绫濑真帆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软软就像是在撒娇。

“不要。”

“求一下又不会死啊。”

“绫濑真帆小姐——”

“叫真帆就好了，”她纠正道，“只要叫真帆我就帮你。”

浪齐深吸一口气。

“好吧，真帆。”

“诶～”她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咪，“再叫一声。”

“真帆。”

“再叫。”

“真帆真帆真帆……”浪齐一口气说了三遍，“行了吧？”

“行啦。”

绫濑真帆像是终于玩够了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了一步，身体靠着桌子边双手抱在胸前。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糖球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你保留核心之后，再加一个自适应脉冲加热系统。不是持续加热而是脉冲式加热，根据冰层的厚度和密度，自动调节脉冲频率和强度，这样能节省至少一个数量级的功率消耗。”

“这么简单？”

浪齐愣了一下，他盯着全息屏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脉冲式加热……自适应调节……

如果采用脉冲式加热，就可以避免持续加热造成的能量浪费。如果再加上自适应调节，就能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参数——

“感觉好像还真可行？”

“什么叫好像还可行？”绫濑真帆瞪他，“是绝对可行，像这种工程问题要做减法而不是加法。”

绫濑真帆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那双马尾跟着晃了晃。浪齐没理她，他已经开始动手修改方案了。他的手指在全息屏上飞快地划动，删掉那些冗余的模块，保留核心结构，然后加上绫濑真帆说的自适应脉冲加热系统，系统的参数被一个个地的快速调整，阈值、频率、功率——

绫濑真帆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嘴里叼着棒棒糖，时不时“啧啧”两声。

“这里，参数设错了。”

“哪里？”

“这里。”她指尖点在阈值设定上，“你看你这个阈值，设得太高了。三万米高空的温度变化比你想象的要剧烈，设这么高，还没触发加热呢，冰就结了一层又一层了。”

浪齐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确实犯了个低级错误，他按照绫濑真帆说的调整了参数。

“还有这里。”她又点了点，“脉冲频率的算法不对，别用线性算法用指数衰减。”

“为什么？”

“因为冰层的密度不是线性变化的呀。”

绫濑真帆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无奈，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

“弟弟君，你这么笨，真的是大姐头的弟弟吗？”

“……”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笑着拍了拍浪齐的肩，“快改吧，改完估算一下。”

十分钟后，浪齐把修改好的方案拖进评估窗口。

【方案验算中……】

全息屏上的进度条慢慢走着，浪齐盯着它手心有点出汗。

【估算完成。】

【功率消耗13MW，符合预定值。】

浪齐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13MW已经比原来150MW少了整整一个数量级。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喃喃道，“终于过了……”

“怎么样？”那个声音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浪齐偏过头发现绫濑真帆的脸就在三厘米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凑过来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形里面盛满了得意。

“本小姐厉害吧？”

浪齐看着她，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她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确实厉害。”

他诚心诚意地说道，绫濑真帆满意地笑了，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

“诶？”

浪齐愣住了。

“别动。”

她盯着浪齐的眼睛看了两秒，那双眼睛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一样。浪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可下巴被她捏着，动不了，然后她用棒棒糖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就像蜻蜓点水。

“这是奖励你的。”她笑眯眯地说，“做得好。”

浪齐呆呆地看着她有点不明所以，鼻尖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凉凉的触感还有淡淡的樱桃味道。绫濑真帆已经转过身去，她把那根吃完的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智能垃圾桶里。

“时间快到了该撤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吃饭去。”

绫濑真帆的那双马尾在身后轻轻甩动，短裙下裹着黑丝的大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浪齐揉了揉鼻尖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已经走到门口绫濑真帆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对了。”

“嗯？”

“下次再被毙了三次，记得早点来求我。”绫濑真帆笑眯眯地说道，“本小姐心情好的话，说不定还会帮你。”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浪齐笑了笑跟了上去。两人穿过长廊后推开厚重的大门的瞬间，一股温润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泥土的气息，混着植物蒸腾作用散发出的水汽，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植物清香，浪齐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丛林面前。不，应该说是进入了一座植物工厂里。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整个球形平台实验室里，这片人工生态区足足占据了六分之一的空间。从脚下延伸出去的，是一格格规整的种植单元，就像是巨型的围棋棋盘铺展在眼前。每个单元格都被透明隔离板隔开，里面栽种着截然不同的植物。

左边是郁郁葱葱的绿叶蔬菜，生菜、菠菜、空心菜挤挤挨挨地生长着，叶片在人工光源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绿色太鲜活了，鲜活到让人忘记自己正身处三万米的高空。右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枝头挂着红艳艳的小番茄，有些已经熟透了，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晶莹的果肉。番茄的旁边是草莓，白色的花朵和红色的果实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再往远处看竟然还有一小片沙地，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仙人掌和一些改良过的沙地瓜果，肥厚的叶片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憨态可掬。沙地旁边的隔间是一汪浅浅的水池，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还有一朵白色的睡莲正静静地开着，里面还栽种着一些水椰子和马蹄果。

头顶的模拟日光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让人几乎忘记自己正身处一个密闭的建筑内部。那些光源隐藏在仿真的云朵造型灯具里，随着时间的变化缓慢移动，居然营造出了日出日落的错觉。空气里能听见细微的水流声，那是自动灌溉系统正在工作，透明的管道像蛛网一样攀附在种植单元上方，水滴落在叶片上再顺着叶脉滑进土壤里，偶尔有水滴落进水池激起一圈圈涟漪把睡莲的影子搅碎。

“看什么呢？”

绫濑真帆回头看他，嘴里又叼着一根棒棒糖。

“没见过菜园子吗？”

浪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植物，看着它们在人工环境里倔强生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植物都是地球上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可现在它们被移植到这里，被基因改良过，被精密计算过的光照和水源喂养着，成了这个与世隔绝的空中孤岛上的氧气制造机和食物补给站。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

“嗯？”

绫濑真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大姐头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最后直接把我拎走了，后来这大家伙就上天了。”

“说起来这里栽种的每一种植物都是经过基因改良的。”

绫濑真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含着棒棒糖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光是为了生产氧气主要还是为了改善伙食，那边的圣女果特别甜，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红艳艳的番茄藤然后继续往前走，浪齐跟在她身后，穿过那些规整的种植单元，脚下是镂空的金属地板，能看见下面一层层的光照系统和循环水管。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植物的清香，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了。”绫濑真帆忽然开口，“你那套方案其实方向没错。”

“嗯？”

“分段智能除冰也是可行的，这个思路虽然也是对的，但问题是你的配重太高了。你加了太多东西每一样都有用，但加在一起就成了累赘。这时候就不能单纯做加法了，而是想法把那些功能集成在一起。比如热泵和超声能不能共用一套控制系统？太阳能补充，能不能用缆绳本身的材料特性来实现？你加东西的时候，想的都只是单纯的加而不是融。”

“融？”

浪齐愣住了。

“有时候把问题拆得太碎了，然后一个一个解决，这是中学生的思维——不对，是大多数人的思维。但真正的高手想的是怎么让几个问题变成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大姐头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被问题牵着鼻子走。要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去看问题。懂了就懂了，不懂就算了。”

“我知道。”

但是也只有真正站在那个高度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没到达过那种境界的人是连想都想出来的。

“快走啊！”绫濑真帆回头喊他，“愣着干嘛？再不走，机械蜂群就要出来了！”

浪齐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他只往前跑了几步便注意到头顶的云朵灯开始发生变化，一大片黑色的物体从那些仿真云朵灯里掉了出来。它们像滴进水里的墨水一样慢慢散开，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那是每一个个体都有拇指大小的个体，它们密密麻麻的，成百上千，正在向那些种植单元聚拢。

“那是……”

“机械蜂群啦。”绫濑真帆头也不回地喊，“这些小家伙负责植物管理、培育和清洁工作。通过人工智能控制，效率比人工高多了。”

浪齐盯着那些黑色的小东西心里有点发毛，它们的样子确实古怪，虽然说是“蜂群”但和真正的蜜蜂完全不同。它们的形状更接近八爪鱼，细长的机械臂从主体延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它们的飞行轨迹也很奇怪，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片活着的阴影正在吞噬那些植物。

“这些小家伙……”浪齐追上绫濑真帆说道，“看着有点渗人啊。”

“弟弟君的胆子这么小吗？”绫濑真帆笑了笑，“它们又不咬人，就是看起来吓人而已，要是没了它们那么庞大的作业量可就让人头疼了。机械蜂群的工作时间一到就必须将人工生态区的人都疏散了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要是有人在里面乱晃就得多耗费算力来计算闪避轨迹，在这里最宝贵的并不是能量而是算力，当然这是在不联网的情况下，没连上FTRC人工智能爱丽丝这些小家伙就只能按照既定的程序行动了。好了，我们也别留在这里碍事了赶快出去吧。对了，你要是被这些小家伙吓到了可以牵着我的手哦。”

“不用了。”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确定？”

“确定。”

听到浪齐的回答绫濑真帆笑出了声来，那笑声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人工生态区里回荡。两人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扇大门，他们冲过去推开大门反手关上，那一瞬间外面传来的嗡嗡声被彻底隔绝了。浪齐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那些机械蜂群正在忙碌地飞来飞去，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它们降落在那些植物上，细长的机械臂开始工作，它们修剪着植物的枝叶、清理周围的垃圾、采集着数据……尽管这光景有些奇特但球体平台实验室内仍然维持着有秩序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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