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首尔的空气终于褪去了夏天的黏腻，早晨的风带着干燥的凉意，吹过校园时会卷起几片刚泛黄的银杏叶，在地面打着旋儿。

韩泰俊六点零五分醒来。

他没急着起床，而是睁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分钟。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小仪式——醒来后先不动，让意识慢慢从梦境剥离。今天梦见了舞台，梦里他穿着白色纱裙站在聚光灯下，台下黑压压的全是荧光棒，喊的却是他的本名“泰俊”而不是女团艺名。他在梦里笑得很轻，然后就醒了。

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喝一杯温水，站在阳台边慢慢咽下去。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种由内而外的舒展感。他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做了一组静态拉伸：肩、腰、髋、腿，一处一处打开。拉到大腿内侧时肌肉微微发抖，他反而更慢、更深地呼吸，把那点酸胀感充分感受。

洗澡用的是无香型沐浴露，他不喜欢身上残留太多味道。擦干身体，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揉乱，戴上那副镜框已经发黄的黑框眼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寡淡、普通，甚至有点畏缩——正是他想要的样子。

七点二十，他背上包出门。

保温杯里装的是隔夜泡的苦荞茶，微烫，握在手里暖和。耳机里放的是前几天刚出的女团新专辑隐藏曲，旋律干净，副歌部分有很抓耳的假音转音。他边走边轻声跟唱，气息控制得极稳，几乎听不出换气。

刚走到艺术楼侧门附近，就听到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泰俊学弟！等一下！”

朴智恩的声音，有点喘，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泰俊脚步略微放缓，但没停。

智恩跑到他身边，额角有细汗，脸颊泛着健康的粉。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针织开衫，里面搭白色T恤，下身是深灰色运动leggings和白色厚底运动鞋，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俏皮。

她手里捧着一个纸袋，袋口系着浅粉色细绳，隐约透出烤箱的奶香。

“早安！”她把纸袋往前递，“我早上在宿舍小厨房烤的杏仁可颂。用的无糖黄油和低筋面粉，热量控制在200卡以内，应该不会太负担。”

泰俊垂眸看了一眼纸袋。

杏仁片烤得金黄，表面刷了薄薄一层蜂蜜，香气很浓。

他没伸手。

“学姐。”声音轻而平静，“谢谢，但我不饿。”

智恩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没关系！你可以留着下午练完舞再吃，当补充能量。我特意少放糖的，你尝一口就知道。”

泰俊沉默两秒，伸手接过，但只是拿在手里，没打开。

“辛苦了。”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智恩跟在他半步之后，像只不肯放弃的小狗。

“学弟，今天上午有民族音乐概论对吧？那门课的教授超严格，我笔记总是跟不上……下课后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泰俊脚步不停：“可以。下课我发给你电子版。”

智恩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那……借笔记的时候，我们可以顺便一起喝杯咖啡吗？学校新开的那个手冲咖啡店，我昨天去试过，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酸度很干净。”

泰俊轻轻摇头：“谢谢，但我中午要回宿舍午休。”

智恩咬了咬下唇，没再追问。

她只是默默跟在他身边，直到教学楼门口。

泰俊停下，转身看她：“学姐，这里就先谢了。”

他微微颔首，走进楼内。

智恩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反射出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片银杏叶。

她轻轻吹掉，喃喃：“……又被拒绝了呢。”

但她嘴角还是弯了弯。

上午十一点五十，民族音乐概论下课。

泰俊收拾东西，打开手机，把刚才拍的板书笔记整理成PDF，发给了智恩。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秒回：

【谢谢学弟！笔记超清晰～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就十分钟！】

后面跟了三个咖啡杯的表情。

泰俊看着屏幕，想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不了。】

然后关掉手机，背包出门。

中午十二点二十，宿舍楼下便利店。

泰俊买了一份简易三明治和一瓶低脂牛奶，坐在宿舍楼后面的长椅上慢慢吃。

三明治里的生菜脆脆的，火腿片咸香适中，牛奶微凉，咽下去时喉咙很舒服。

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口食物的温度和质地。

不远处，朴智恩从侧门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犹豫了两秒，还是朝他走过来。

“学弟……又在这儿吃饭啊？”

泰俊抬眼。

她站在阳光里，风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leggings包裹的修长小腿。

“嗯。”他应了一声。

智恩在他旁边坐下，保持了半臂的距离：“我可以坐这儿吗？”

泰俊点头。

她打开便当盒，里面是自己做的韩式拌饭：紫菜、牛肉丝、胡萝卜丝、菠菜、鸡蛋丝，浇了特调的辣酱。

香气立刻散开。

她用勺子拌了拌，舀了一小口递到他面前：“学弟，尝尝？这个辣酱是我自己调的，不太辣，但很香。”

泰俊看了一眼那勺饭。

他轻轻摇头：“谢谢，我吃这个就够了。”

智恩没勉强，把勺子收回来，自己吃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侧头看他：“学弟……你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样？”

泰俊咬了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才说：“差不多。”

智恩低声笑了一下：“以前追你的人……很多吗？”

“还好。”他声音很淡，“以前多，后来就少了。”

智恩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说：“那你……讨厌这种感觉吗？”

泰俊想了想：“不讨厌。只是……习惯了。”

他转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眸子很干净：“学姐，你不用证明什么。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应任何人的心意。”

智恩手指捏紧勺子。

她低声说：“我知道你为了成为练习生在拼命。我也……也在拼命想变得更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还是想靠近你。哪怕只是多看你几眼，多听你说几句话。”

泰俊没说话。

他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起身。

“学弟……”智恩也站起来，“下午两点有声乐小组课对吧？我……可以坐在后面看你上课吗？”

泰俊看她两秒。

“可以。”他说，“但别打扰其他人。”

智恩立刻点头：“我保证！”

下午两点零五分，声乐小组课琴房。

泰俊坐在钢琴前，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练一首四重唱。

他负责最高声部，用伪音，音色像清晨薄雾，柔软又通透。

智恩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抱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他唱到高潮部分时，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阴影。手指在琴键上轻点，像在抚摸，而不是敲击。

下课后，组员们离开。

智恩走上前，把一瓶温热的玉米须茶放在琴盖上：“学弟，这个降火的，我看你刚才唱得有点用力。”

泰俊看了一眼，没拒绝：“谢谢。”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玉米须茶带着淡淡的草本甜，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智恩站在旁边，小声说：“学弟，你唱女声的部分……真的太好听了。像、像专业女歌手。”

泰俊嘴角弯了弯：“谢谢夸奖。”

智恩鼓起勇气：“那……你平时会练习女声说话吗？就是、伪音那种。”

泰俊抬眼看她。

眼镜反光，看不清情绪。

“会。”他声音很轻，“但那是我的私事。”

智恩立刻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听……我就是好奇。”

泰俊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晚上八点十分，K-pop cover社小会议室。

今天主要是讨论校庆舞台的灯光和服装方案。

泰俊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里的参考视频。

智恩坐在他斜后方，隔了一个空位。

会议进行到一半，她悄悄把一张小纸条推到他手边。

泰俊展开。

上面是她圆圆的字：

【学弟，明天早上我会在宿舍楼下等你。可以一起去买早餐吗？就当散步～不会耽误你晨跑的。】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兔子。

泰俊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

他没回头，也没写回条。

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

智恩收拾东西，故意磨蹭。

泰俊背上包，走到门口时停下，转身看她。

“学姐。”

“嗯？”智恩立刻抬头。

“明天早上……我六点半出门。”他说。

智恩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好！我六点二十五分就在楼下等！”

泰俊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智恩站在原地，攥紧背包带，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锁屏——是他跳舞时单手撑地、侧脸对着镜子的照片。

她盯着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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