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九月初的清晨还带着一点夏末的闷热。

汉阳女子大学附近的男生宿舍楼下，韩泰俊把单肩包甩到肩上，习惯性地把棒球帽压得很低，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副老土到掉渣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度数其实不深，但他每次出门都戴着它，像戴了一层面具。镜框边缘已经有点发黄，鼻托位置被汗渍浸得发亮，看起来就像从十年前高中生手里淘汰下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6:48。离第一节声乐课还有四十二分钟。

泰俊沿着宿舍后门的小路往校园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已经认得他了，每次看到他都习惯性喊一句：“小伙子，今天还是那份紫菜包饭加豆浆？”

他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谢谢阿姨。”

连说话都带着点女性化的柔和尾音，但他自己控制得很好，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拿了早餐，他找了个靠墙的台阶坐下。咬一口紫菜包饭，海苔的咸香混着米饭的温热钻进鼻腔，豆浆微甜，咽下去时喉结轻轻滚动。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口食物背后的平静。

泰俊今年十九岁，大一新生，声乐系。

他长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如果不遮掩，会让所有正常社交变得麻烦。

摘掉眼镜、拨开乱糟糟刘海的时候，他的脸会像被精心P过的女团中心位：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是深棕带一点琥珀光，鼻梁高而挺直，嘴唇薄而饱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自然弯出一个很浅的梨涡，连下颌角的弧度都像被雕刻师反复调整过。

他小时候被邻居阿姨们抱在怀里夸“长得比女孩子还水灵”，上小学时被女生告白过无数次，初中开始干脆留长发化妆，第一次穿女装上台唱歌时，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尖叫。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想当偶像。

不是男偶像。

是女偶像。

穿着裙子、化着精致妆、在舞台灯光下唱歌跳舞，让几万人为“她”疯狂。那种感觉，比任何真实的性别认同都更让他心跳加速。

所以他考进了这所综合大学，选择声乐专业，偷偷加入了街舞社团和K-pop cover社（韩国流行音乐翻唱社），每周三晚和周六下午都在练习室挥汗如雨。

他伪音练了六年，能从胸声无缝切换到头声，女声甜而不腻，气声部分尤其抓耳。跳舞时腰软得像没有骨头，胯部发力却精准有力。

但他从不让任何人知道。

上课时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镜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黑板，头发故意抓得乱七八糟，衣服永远是宽松卫衣+运动裤+旧球鞋。没人会把这个看起来有点土、话很少的男生，和“绝美女装大佬”联系起来。

他只有两个朋友：同系的李民赫，和街舞社的朴俊熙。

都是直男，说话粗糙，喜欢开黄腔，但对他意外地温柔。民赫知道他喜欢心理学，常拿各种恋爱理论开他玩笑；俊熙则总嚷嚷着“泰俊你要是女的我肯定追你”，然后被他一个温柔的眼神瞪回去。

今天是周二，上午有声乐个别课，下午街舞社排练新编舞，晚上还要去学校后街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健身房跑步。

生活像一条绷紧的弦，但他喜欢这种饱满的疲惫感。累了就睡，醒来继续往前冲。

他的人生信条只有一句话：允许一切事情的发生。

吃完早餐，他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扔进垃圾桶，起身往艺术楼走。

同一时刻，艺术楼四楼女生练习室。

朴智恩对着镜子狠狠叹了口气。

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白T恤，下面是黑色leggings（打底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她刚跳完第三遍《ANTIFRAGILE》，大腿肌肉还在发抖。

智恩二十岁，大二，舞蹈系实用舞蹈方向。

她性格开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大，喜欢大大咧咧拍别人肩膀，是社团里公认的“开心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到认真跳舞的时候，她整个人会变得很凶，像换了个人。

她照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但不惊艳，眼睛大而圆，睫毛长，笑的时候有酒窝。身高168，腿长比例好，腰细臀翘，是跳舞的好料子。

但她总觉得自己“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更出挑，差一点就能被星探多看两眼，差一点就能……离偶像更近。

她甩甩头发，拿起水瓶猛灌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锁骨，又被她随手抹掉。

练习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智恩啊！你今天又这么早？”进来的是同社团的学姐金素妍，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

“早啊学姐！”智恩立刻咧嘴笑，“昨晚梦到自己站C位，醒来就睡不着了，干脆过来练。”

素妍把咖啡递给她：“你这股拼劲儿，真的可以去试试JYP或HYBE的公开徵选了。”

智恩接过咖啡，苦笑：“试过啊。大一时候投了好几家，全是初筛没过。人家说‘条件不错，但辨识度不够强’。”

她喝了一口冰咖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有点发烫。

她不想只是“不错”。

她想发光。

中午十二点半，泰俊从声乐课出来。

老师今天让他试了《Through the Night》的高音部分，他用伪音唱女key（音高），整间琴房安静得只剩呼吸声。老师最后拍拍他肩膀：“泰俊啊，你这声音……真的很特别。再多练练共鸣位置，出道指日可待。”

他低头道谢，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走出艺术楼，他习惯性低头走路。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骑单车，有人抱着一摞谱子匆匆跑向琴房，有人坐在草坪上吃便当。

他正要拐向食堂，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很轻的“啊”。

他没停，继续往前。

身后的人却加快脚步追上来。

“那个……同学！”

泰俊脚步顿住，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朴智恩。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刚拍了什么。脸颊因为跑步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

泰俊礼貌地微微颔首：“有事吗？”

智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露出酒窝：“没事，就是……觉得你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像在数步子一样。”

泰俊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声音柔得像羽毛：“是吗？我没注意。”

他笑的时候，眼镜反光，挡住了大半表情，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是漏了出来。

智恩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戴着土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男生，笑起来……有点好看。

不是普通的男生好看。

是那种……让人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的好看。

“你是声乐系的吧？我好像在琴房楼见过你。”她试探着找话。

泰俊点头：“嗯，大一。”

“我是大二舞蹈系，朴智恩。”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男孩子一样大大方方。

泰俊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掌心却意外有薄茧——那是练舞和跑步磨出来的。

“韩泰俊。”他声音很轻。

握手的瞬间，智恩忽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味洗衣液香，混着一点汗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干净的、运动后的味道。

她忽然有点脸热，赶紧松开手：“那……食堂见？”

泰俊眨眨眼：“嗯，可能。”

他转身继续走，背影瘦长，卫衣下摆随风晃动。

智恩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刚才她偷拍了一张他侧脸。

眼镜挡住了眼睛，但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下颌的弧度……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真人。

她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这谁啊？”她小声自言自语。

下午四点半，街舞社练习室。

泰俊换了运动背心和宽松运动裤，头发用发带全部往后拢起。

没有眼镜，没有乱发。

脸完全露出来。

社团里几个男生看到他都吹了声口哨。

“俊熙哥又要犯花痴了。”民赫笑着捶他。

朴俊熙直接扑过来搂住泰俊肩膀：“泰俊啊！你今天这张脸要是让外面那些女团粉看到，估计要疯。”

泰俊无奈地笑，轻轻推开他：“别闹，开始热身吧。”

音乐响起，是新编的《ETA》dance practice版（舞蹈练习版）。

泰俊站在C位，第一个八拍。

腰塌下去，胯部画圆，肩膀跟着节奏耸动，手臂线条干净利落。

转身后空翻接地板动作，落地时膝盖微屈，头发甩出一道弧线。

整个练习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没人知道，此刻四楼走廊的玻璃窗外，有人悄悄站着。

朴智恩本来是来还学姐的充电线。

路过练习室时，她听到了熟悉的《ETA》鼓点。

她鬼使神差地往里看。

然后整个人僵住。

那个戴眼镜的土味男生……

正在C位跳舞。

没有眼镜，头发往后，脸暴露在灯光下。

精致到过分的五官，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专注又温柔。

汗水顺着额角滑到锁骨，背心被汗浸湿，贴着胸膛，隐约能看出腰线收得极细。

他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慢镜头处理过。

柔软，又有力。

美得让人窒息。

智恩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早上为什么觉得他“好看”。

不是“好看”。

是……太漂亮了。

漂亮到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女团门面。

她看着他在镜子前做ending pose（结尾姿势），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撩起湿发，侧脸对着镜子，嘴角带着一点喘息后的笑。

那一刻，朴智恩的心脏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完了。”她小声嘀咕。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男生了。”

而且，是一个可能比她还漂亮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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