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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佛前青丝尽剃除，

　　俗世脂粉犹未疏。

　　袈裟难掩玲珑色，

　　半是庄严半是狐。

　　广阳省，慈莲县，慈莲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于平原之上。正值三伏酷暑，天上一轮红日似火轮般悬于天顶，炙烤着大地。山间的林木都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嘶力竭，更添了几分燥热。空气滚烫而粘稠，呼吸之间皆是灼人的暑气。

　　便是在这炎炎夏日之下，慈莲山腰处的慈莲寺却一派繁忙景象。这座原本只有几间破旧殿堂的小庙，如今正经历着脱胎换骨般的蜕变。山门前，新建的八字影壁已然竖起，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顺着崭新的石阶而上，处处可见头戴草帽、汗流浃背的工匠与力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锯木声、搬运砖瓦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热火朝天的施工交响乐。新的厢房、禅院乃至一处小巧的放生池都在紧张地筹建之中，木质的框架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气息。

　　与外围喧嚣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已经完工的内院区域。一踏入二道山门，外界的嘈杂便被隔绝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宁静。檀香的味道弥漫在闷热的空气中，驱散了些许暑气。庭院里，三五成群的善男信女手持清香，虔诚地面朝主殿方向默默祈祷。他们的衣着朴素，神情专注，偶尔发出的低语也被吞没在厚重的寂静里。

　　主殿前是一片宽敞的月台，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铜香炉，炉身铸满了细密的莲花纹饰，袅袅升起的青烟汇聚成一道冲天的烟柱。这是普通香客的终点。他们将香插入炉中后，便会退后几步，在预设好的蒲团上跪下行礼，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遥拜佛祖金身。

　　而另一些人，则享受着截然不同的待遇。几位衣着华贵的商贾或是体面的乡绅，在穿着整洁僧袍的知客僧殷勤陪伴下，手持特制的线香，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主殿大门。他们无需在外曝晒，可以直接步入清凉的殿内，在佛祖金身前的专属蒲团上焚香叩首，接受住持的亲自祝祷。

　　今日还有一件大事，广阳巡抚吴大人府上的夫人将亲临上香，所求者，乃是延续吴氏香火。为此，年仅双十的女住持慧莲师太亲自出迎，此举在整个广阳省的佛教界都堪称奇谈。

　　慧莲师太虽名为出家人，其做派却与清规戒律相去甚远。她那一头光洁的头皮本该彰显断绝红尘之志，此刻却被敷上了一层薄薄的铅粉，显得莹白如玉。一对柳叶眉画得分外纤长，眼角斜挑，眼睑上更是抹了淡淡的眼脂色，让她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多了几分勾魂夺魄的妩媚。朱唇丰润饱满，涂着鲜亮的胭脂，一张一翕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她身上那件本该宽松的灰色僧袍，却是用了上等的云缎制成，不仅轻薄贴身，更将她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高耸，腰肢盈盈一握，行走之间，臀部的曲线随着脚步微微摇曳，引得那些前来上香的年轻男子频频失神。

　　正所谓：

　　莫道空门寂静身，

　　袈裟掩映女儿春。

　　朱砂错绘西天佛，

　　一点凡心渡俗人。

　　此刻，这位姿容惊人的女住持正领着一众垂首敛目的小沙弥，端立于山门之前。她双手合十，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慈悲微笑，一双美目却越过层层台阶，望向山道下方。

　　只见山麓至山腰的蜿蜒小路上，一条长龙般的仪仗队伍正如巨蟒般缓缓蠕动向上。最前方是十二名披甲执锐的骑兵，分作两列，手持绣着【肃静】【回避】字样的杏黄三角旗，威风凛凛地开道。马蹄声得得，铁甲铿锵，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紧随其后的步兵方阵步伐整齐，刀枪如林，将整条山路都肃清出来。

　　队伍的中心，是一辆奢华至极的四驾马车。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套着描金的辔具，咴咴嘶鸣。车身由乌木打造，四周镶嵌着螺钿与黄金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厢四周垂下明黄色的流苏珠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马车之后，又是数十名仆役婢女与佩刀侍卫组成的护卫队伍，人人脸上都带着敬畏谨慎的神色，显然对车内的主人呵护备至。

　　那辆四驾马车缓缓驶抵山门之前，为首的骑兵与步兵立刻分散开来，动作迅捷地占据了有利地形。十余名士兵迈着沉稳的步伐跨过门槛，佩刀的金属环碰撞之声在院中格外清晰，登时引起了正在虔诚祈福的香客们一阵压抑的惊呼与骚动。许多人吓得匍匐在地，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

　　混乱间，车帘一掀，两名身着翠绿宫装的俏丽侍女率先跳了下来。其中一人手扶车框，朗声道：『各位施主莫慌！此乃当今广阳郡主、巡抚夫人驾临敝寺上香，诸位无需惊惧。』话音刚落，另一名侍女便捧上一个锦盒，熟练地将一颗颗足有黄豆大小的金银豆子撒向人群。金豆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方才还惊恐万状的百姓顿时露出喜色，纷纷伸手去抢，口中不住地高呼：『郡主千岁千千岁！』

　　人群中，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捡起一枚银豆，尚有些茫然，他拉住身旁一个打扮体面的绸缎商人，低声问道：『这位员外，不是说巡抚夫人来求子么？怎的如此豪阔？这般挥金如土，就不怕被御史弹劾到陛下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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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商人捻着胡须，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解释道：『老丈有所不知，这广阳巡抚夫人赵氏，非比寻常妇人。她娘家姓赵，正是当今圣上的嫡亲胞妹，封号广阳郡主。咱们这广阳一省，名义上是巡抚大人的辖区，可说到底，都是郡主大人的汤沐邑。在这自家的封地上，郡主赏些钱帛与民同乐，那是皇恩浩荡，何来奢靡一说？』

　　老农闻言，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敬畏地看着那辆奢华的马车。

　　此时，慧莲师太已是莲步轻移，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声音婉转动听：『小庙蓬荜生辉，得承郡主大驾光临，实乃慈莲寺上下三世有幸。慧莲在此恭迎郡主凤驾。』

　　车内并无回应。片刻后，自有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上前，合力掀开了厚重的车顶帷幔。霎时间，一股混合着淡淡兰香的沁人凉气从车内倾泻而出，让周遭炎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清。只见车内的空间极为巧妙，竟安置着一架小小的软轿，轿子四周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盆，白蒙蒙的冷雾正丝丝缕缕地升腾。

　　就在众人惊叹之时，轿帘微微一动，一个温润如玉却又不失威严的女声从中传出，虽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慧莲师太免礼。佛门净地，当守清规，一切繁文缛节皆可省去，切莫失了礼数。』

　　话音未落，已有四名侍卫躬身钻入车内，小心翼翼地将那座软轿平稳地抬了出来。整个过程中，深紫色的轿帘始终未曾掀开半分，无人得以窥见广阳郡主的真容。

　　四名侍卫步履稳健，抬着那顶散发着寒气的软轿，穿过纷扰的前院，径直向着供奉主尊的大雄宝殿走去。沿途的香客无不侧身避让，大气都不敢出。其余侍卫则呈扇形散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寺院都陷入一片死寂。

　　慧莲师太转身面向那些仍跪在地上、满脸崇敬与好奇的善男信女，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话语却不容置疑：『诸位施主，今日小庙有幸迎来贵客，不便之处，还请海涵。佛法无边，日日均可参拜，烦请各位暂且回转，以免冲撞了郡主凤驾。』

　　得了金银豆子的百姓们早已心满意足，哪敢有半句怨言。他们连忙收拾起自己的物什，对着大殿的方向又匆匆磕了几个头，便在寺僧的引导下，毕恭毕敬地向山门外退去。不多时，偌大的寺院便已清空，沉重的山门【吱呀“一声缓缓关闭，将外界的酷暑与喧嚣彻底隔绝。

　　在慧莲师太的亲自引领下，侍卫们抬着轿子步入了清凉幽暗的大殿之内。直到此时，才有两名盛装侍女上前，恭恭敬敬地打起了深紫色的轿帘。

　　轿内，端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岁的美妇人。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至极。满头乌黑的秀发梳成了精致的堕马髻，髻上斜插着一支点翠衔珠的凤凰金钗，凤嘴含着一串东珠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而摇曳生姿。耳垂上坠着同样材质的珍珠耳坠，映得她那张鹅蛋脸愈发白皙娇嫩。她身穿一件水红色的宫缎对襟褂子，领口与袖口都绣着缠枝牡丹暗花，内里是一件月白色的绫罗中衣，隐约可见其下惊人的曲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那对高高隆起的绵乳，即便是宽大的衣衫也无法掩盖其丰满的程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成熟的诱惑。她的五官端正秀丽，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丹凤眼中流转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威仪，樱桃小口微抿，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高贵气质。她的手指纤长白皙，轻轻搭在膝上，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与指间的赤金戒指交相辉映，无一不在彰显着其尊贵的身份。

　　那位贵妇人甫一现身，周遭的侍卫与随从便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声汇成一片，口中高呼：『拜见郡主娘娘！』就连一旁侍立的几名小沙弥，也在执事僧的带领下，惊惶地伏身叩首，诵念起低沉的佛号。

　　慧莲师太亦是顺势跪倒在地，姿态优雅地行了个大礼，口称：『弟子慧莲，恭迎郡主。』

　　然而还不待她叩首及地，一只柔软温润的手掌便轻轻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那手掌的肌肤滑腻如凝脂，力道却不容抗拒。郡主微微弯下腰，亲手将她搀扶起来，脸上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慧莲师太乃是方丈，不必多礼。』

　　『谢郡主隆恩。』慧莲师太起身，依旧保持着低头躬身的姿态。

　　郡主环视一圈，朗声说道：『都平身吧。在佛祖面前，何必拘泥俗礼。』得到赦令，众人这才敢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慧莲师太抬眼偷觑了一下郡主的表情，心中稍定，躬身道：『郡主，请随弟子来。』

　　『劳烦师太了。』郡主点了点头，目光在殿中一扫，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尔等皆在殿外候着，不得妄入。』

　　『是。』侍卫与侍女们齐声应诺，恭敬地退到了大殿之外。

　　慧莲师太在前引路，带着郡主绕过一排排蒲团，步入正殿的核心区域。当郡主的目光落在殿中的主尊佛像上时，饶是她出身皇家、见惯了珍奇异宝，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美目之中流露出一抹真切的惊讶。

　　只见大殿正中，是一座足有两丈高的汉白玉莲台，雕刻精美绝伦。莲台之上，供奉的并非寻常的大肚弥勒，也不是西方三圣，而是一尊巨大而精美的观音菩萨坐像。菩萨面容慈悲安详，眉目如画，身披璎珞，结跏趺坐于莲座之上。然而诡异的是，她手中所托之物，既非法器，亦非净瓶，而是一个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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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浑身上下几乎不着寸缕，只在肩上斜挂了一件小小的、象征性的赭色袈裟。他剃着光溜溜的脑袋，一张脸庞粉雕玉琢，宝相庄严，双腿盘坐在菩萨温暖的掌心之中。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身体并非死物，竟像是活的一般，周身竟然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神圣而又诡谲。由于姿势的缘故，他可爱的身体毫无遮掩，圆滚滚的小屁股，甚至连胯下那个小小的器官，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天真与亵渎交织的奇特景象。

　　郡主凝视着那尊沐浴在金光中的孩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便是传闻中所说的，灵童圣子？』

　　慧莲师太闻言，立刻快步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激动地答道：『回禀郡主，正是！此子法号笃簪，原是本寺一名寻常沙弥。六年前，贫尼清晨打扫山门时，便于台阶下拾得了这个弃婴。他自幼在寺中长大，起初与旁的小沙弥并无二致。』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继续道：『直至半年前，此子于一次早课时骤然顿悟，自此便展现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我等皆认定他是有大机缘的灵童圣子。』

　　『哦？』郡主凤眉微蹙，显然被勾起了兴趣，『都有些什么神异之处？』

　　『神通众多，难以尽述。』慧莲师太掰着手指数道，『譬如，此子身形可大可小，变幻自如；每逢诵经，周身便会金光普照，天花乱坠。但最为重要的，是他盘坐于这观音莲台之上时，便蕴含了无上神佛之力，凡人若有心愿，只需虔诚祷告，无论富贵贫穷，他皆能代佛祖一一实现，可谓无所不成。』

　　郡主听得心头一震，美目闪动，既有不信，又有隐隐的期盼。她向前走了几步，离那莲台更近了些，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神圣气息，忍不住追问道：『当真有如此神效？』

　　『此事千真万确，寺中上下百余人皆可为证。』慧莲师太信誓旦旦地说，『若郡主仍有疑虑，不如亲眼一看？』

　　『如何才能一观？』郡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请郡主稍待。』慧莲师太转身面对着莲台，双手合十，用一种悠扬顿挫的声调轻声呼唤道：『圣子笃簪，有贵客至此，愿一睹真容，还请慈悲现身。』

　　她话音刚落，莲台之上，那闭目盘坐的小小身影竟真的动了起来。他先是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长长的睫毛眨动了几下，接着毫不客气地伸出手臂，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身体，甚至还打了个可爱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做完这一切，他竟是手脚并用地从那高逾两丈的莲台边缘攀爬上去，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这一幕发生在瞬息之间，郡主完全没有防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流星般坠下，她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未响起。只见那孩童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竟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双脚着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他站稳身形，理了理身上那件歪掉的小袈裟，然后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郡主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郡主放下捂嘴的手，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借着大殿明亮的光线，她这才看得分明，那孩童全身上下果然萦绕着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如同神话传说中走出的神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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