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莱昂是被窗外的海鸟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汐不在身边。他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还有一点余温——她刚起来不久。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十七个弯。他数过很多遍了。

外面传来声音。汐在厨房里，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她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莱昂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昨晚留下的痕迹——抓痕，吻痕，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的眼泪，她的声音，她的“留下来好不好”。想起自己说“我保证”的时候，她脸上那个比阳光还亮的笑。

从今天起，他是莱昂。没有姓。没有来处。只有眼前这个新世界，和那个说要等他回来的人。

他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厨房里，汐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深蓝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有几缕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空气里有鱼汤的香味。

莱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哼的那支调子，他终于听清了。是一首很简单的歌，几个音符反复回旋，像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

她转过身来拿东西，正好看见他。

那双圆眼睛亮了一下。

“醒了？”她问。

“嗯。”

“饿了吧？”

“有一点。”

她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的，像每天早上那样。

“马上好。”她说，“坐着等。”

她推着他往厅里走，按他在桌边坐下，然后又回厨房去了。

莱昂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闻着鱼汤的香味。

汐端着两个碗出来，放在桌上。

碗里是鱼汤，还有一些切成块的不知道什么根茎类的东西，煮得软软的，泡在汤里。

“吃。”她说。

莱昂拿起勺子。

吃了一口。

好吃。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汐已经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吃。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看你是不是真的。”

莱昂愣了一下。

“什么真的？”

“真的在这里。”她说，“真的在我面前。真的——”

她没说完，但莱昂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放下勺子。

“汐。”

她抬起头。

“我在这里。”他说，“真的。”

她看着他。

那双圆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软，像海浪刚退下去时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水光。

“我知道。”她说，“就是还想确认。”

吃完饭，她没有急着收碗。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托着腮，看着他。

“莱昂。”

“嗯？”

“你要去的地方，”她说，“叫魔渊港。”

莱昂放下勺子。

魔渊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里有海军学院，”汐继续说，“叫魔特芙丽亚。”

她念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平常那种软软的调子，而是更认真，更像是在念一个重要的词。

“魔特芙丽亚，”莱昂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汐歪了歪头。

“‘魔’是我们这边用的，”她说，“就像你们那边，重要的地方前面加‘圣’。圣枪堡，圣教堂，圣什么什么。”

莱昂点了点头。他懂这个。

“‘特芙丽亚’，”汐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一个人的名字。”

“人？”

“人鱼。”汐说，“我们海里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很久以前，第一次人魔大战的时候，”她说，“她是海里的将军。带着我们的人和巨兽，和你们那边打。”

“巨兽？”

“利维坦。”汐说，“海里的巨兽。我们人鱼族从古时候就驯养它们。一头利维坦，比一艘主力舰还大，撞上去能直接把船掀翻。”

莱昂没有说话。

“那一战，”汐说，“她的舰队被围住了。人类的船太多，还有你们的牧师——你们那边叫‘圣者’。那些牧师会召唤神的力量，放出一道一道的光，船被照到就会烧起来，人照到就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

“那种光，你们叫‘圣迹’。”她说，“说是神的力量。其实和我们用的魔法是一样的——都是调用这世界里的力量。只是你们叫法不同。”

莱昂看着她。

“她让自己的舰队撤退，”汐继续说，“自己留下来。她带着利维坦，冲向人类那边最大的一艘主力舰。”

“那艘船上有一个圣者。”汐说，“很厉害的那种。他放了一个罩子，把整艘船罩住。光罩。其他船上的牧师也一起使用‘圣迹’攻击她。”

她抬起头。

“她没退。”

“她骑着利维坦，顶着那些光往前冲。身上被烧出一道一道的痕，但她没停。冲到那艘船前面的时候，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撕开了那个光罩。”

莱昂的呼吸停了一瞬。

“利维坦撞上去，”汐说，“咬住了那艘船的弹药库。然后——炸了。”

她看着莱昂。

“那个圣者死了。那艘船沉了。她也没上来。利维坦也没上来。”

莱昂沉默着。

“一条命，一头巨兽，换了一艘主力舰，和一个圣者。”汐说，“人类的圣者，我听说万人里才可能出现一位。”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

“后来战争结束，现在的魔王——弥瑟尔女王——说要建海军学院。要给海军培养人才。学院建好的时候，女王亲自命名，叫魔特芙丽亚。”

她抬起头。

“她是我们的英雄。”汐说，“我们海里的，都知道她。”

莱昂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刚才讲这些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崇拜。

那是“我们的人”对“自己英雄”的那种崇拜。

“汐。”他叫她。

她抬起头。

“你喜欢她？”他问。

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喜欢？”她眨眨眼睛，“不是那种喜欢。是——尊敬。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

“但我不是那块料。”她说，“我只会送饭，问话，写报告。”

莱昂看着她。

“你会送饭，”他说，“会问话，会写报告。我连这些都不会。”

汐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更亮一点。

“那你快去学。”她说，“学完了回来。”

“好。”

“我等你。”

“好。”

外面传来敲门声。

汐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莱昂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的。

“他准备好了吗？”

汐的声音：“不知道。你问他。”

白的脚步声往厅里来。

莱昂站起来。

白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样子，白发，深褐色的眼睛，那两道黑色的眉纹。她今天穿着和之前不一样的衣服——更利落，更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收拾好了？”她问。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什么可收拾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也什么都没有。

“好了。”他说。

白点了点头。

“那走吧。”

她往旁边让了让。

莱昂这才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不，是一个女性魔族。很高，比白高半个头，比莱昂也只矮一点点。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显得那张脸轮廓分明。她的耳朵是尖的，尖得比汐更明显，像两片小小的刀刃立在头侧。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瞳孔是圆的——不是汐那种圆，是另一种圆，更锐利，更像是在随时观察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轻甲。不是那种厚重的金属甲，而是某种更轻的材质，贴身剪裁，勾勒出肩、胸、腰的线条。甲片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防撞击的设计。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柄被手握着的位置磨得发亮。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莱昂。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敌意，没有评估——只有一种确认：“这就是我要护送的人。”

白侧过身，朝那个女人抬了抬下巴。

“贝尔。”她说，“从‘兽’那边调来的。送你到魔渊港。”

莱昂看着贝尔。

贝尔也看着他。

“你好。”莱昂说。

贝尔点了点头。

“行李？”她问。声音比她的人更低沉一点，很稳，像石头落在地上那种稳。

“没有。”莱昂说。

贝尔又点了点头。

“那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莱昂愣了一下，看向白。

白嘴角动了动。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她就那样。”白说，“不是针对你。”

莱昂点了点头。

他转向汐。

汐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双圆眼睛亮亮的，但没有湿。她只是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莱昂。”她叫他。

“嗯。”

“早点回来。”

“好。”

她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和每天早上一样。

松开的时候，她看着他。

“我等你。”她说。

莱昂看着她。

“好。”他说。

他转身，跟着贝尔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汐还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深蓝色的长发披着，家居服有点皱，手垂在身侧，看着他。

他想起她昨天晚上说的话。

“我们会生好多宝宝——全是像我这样的女孩——然后她们也有宝宝——我们会有好大一家人——”

他没有再回头。

贝尔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莱昂跟在后面，穿过村子，往村子另一头的空地走去。

路上有人看他们。有的人看看莱昂，有的人看看贝尔，有的人看看贝尔身上那套浅灰色的轻甲，然后移开目光。

没有人上来问话。

走到空地边缘，莱昂看见了那两个大家伙。

它们站在那里，比人高得多。两米多——不，可能有两米五。粗壮的腿，覆盖着深褐色的鳞片状皮肤，脚爪宽大，稳稳地抓在地面上。身躯挺立，线条流畅，像是为长途奔跑而生的。脖子很长，头很小，眼睛是琥珀色的，正转过来看着他。

它们的背上搭着特制的鞍具，皮革和金属拼接而成，鞍具两侧挂着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洛尔鸟。”贝尔说。

莱昂看着她。

“骑的。”她说，“走陆路，十天。用它们。”

她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脖子。那鸟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回应。

莱昂走近。

从近处看，它们更大了。他站在旁边，只到它们的胸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好奇。

“它们，”莱昂说，“能骑？”

贝尔看了他一眼。

“你骑过马吗？”

“骑过。”

“一样。”她说，“上。”

她踩住鞍具旁的脚蹬，一翻身，已经坐在其中一只的背上。动作干净利落，那套浅灰色的轻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作响。

莱昂走到另一只旁边。

他看了看那脚蹬的位置，伸手抓住鞍具前端的把手，踩上去，一用力——

那鸟动了一下。

不是反抗，是调整重心。它稳稳地接住了他，然后站在原地，等着。

莱昂坐在上面。

比马高。但更稳。

贝尔看了他一眼。

“还行。”她说。

她拉动缰绳，她的洛尔鸟转身，往北走去。

莱昂跟上去。

两只巨鸟一前一后，离开村子，走上通往北方的路。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味。路两旁长着没见过的植物，叶子在风里晃。远处有山，山上绿绿的，不知道是树还是别的什么。

贝尔在前面，没有回头。

莱昂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海，和天，和那条来时的路。

他转回头，只是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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