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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缨-原作向-妖灵志异【空云】【空缨】风月盏,第1小节

小说:空缨-原作向-妖灵志异 2026-03-06 12:57 5hhhhh 9570 ℃

Summary:

「一盏风月香雾散,半刻销魂春潮升」

Notes:

3w字超长剧情车。

原作长安/鬼市背景。

爱偷偷看戏被抓包的官家小姐&只是闲着无聊想逗一下的戏法师,各种机缘巧合下俩人一通操作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为了让()情节合理所以长长长长的戏法情节及打斗戏码有。

其实只是想搞点黄。

喜闻乐见的梗:春药,指奸,舌奸,缅铃,荤话,等。虽然是药效使然但还是挺你情我愿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列位看官——”

清越嗓音穿透帷幕,宾客席的瓜子磕碰声霎时一静。

戏台两边的灯笼在梁间次第绽亮,照见跑堂正弓着身子慌张从台前阴影里钻过,手中托盘上的碗盏叮当轻响。

循声望去,台上帘幕纹丝不动,暖黄光晕中隐约映出个身长玉立的影子,正拱手作了个揖:“承蒙诸位捧场,有钱的赏个缠头,没钱的喝个彩头,今夜这出《灵猴盗丹》......”

话音未断,台后忽卷来一阵穿堂风,裹着陈年戏台的灰尘直扑人面。待众人从袖笼后探出头,看向台上究竟何等神通,那帷幕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台中央竟空无一人,只孤零零坐着个褪色的布偶猴,歪着脑袋死气沉沉地看向一角。

“这...这算什么戏法?”

前排商客刚嘟囔出声,那死物般的猴头突然“咔嗒”转了半圈转向那人,方才字正腔圆的青年声音从猴儿咧开的嘴里飘出来:

“哟,这是嫌在下礼数不周?”

满堂哗然中,那猴儿忽地抖了抖耳朵,不见什么悬在梁上的操偶丝线,自个儿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醉酒似的笨拙转了两圈,憨态可掬。趁众人松了一口气,那猴子却忽然发难,粗布爪子闪过银光,尖利指甲“噌”地弹出,直直向戏台前孩童的咽喉扼去——

“叮!”

席间惊叫四起。藏匿于看客中的大理寺巡街使霍然起身,抓起身侧掠火枪,正要飞身上前救场,却见布猴已倒翻回戏台,爪上毫无血迹,只是攥着颗泛着幽光的铜铃铛。

再看那孩子刚回过神,愣怔地摸着颈间断作两截的红绳,发觉空空荡荡,瞳孔骤然缩成竖线:

“还给我!”

稚嫩童音夹杂着兽类威胁的低吼,腮边灰白毛发暴长,狼耳从发间钻出,竟是个魔种狼孩。他刚要扑上戏台夺回铃铛,却被身旁大人拎着后颈,像提着小动物般提溜在半空,短短的四条小狼腿还在徒劳地抓挠。

“小公子莫急,不过借来一用。”

温润人声如春风拂柳,那布猴子却张开大口,森白利齿“咔”地咬住铃铛,铜铸的铃身竟如脆桃般裂作两瓣,咀嚼间化成齑粉,随着吞咽声被咽下肚。

在看客的惊呼中,布猴子满意地揉了揉自己的肚皮,俏皮地对台下目眦欲裂的狼孩眨了眨眼,“这仙丹真真妙极——吞了这灵丹妙药,合该我修个仙身……”

尾音混着金属摩擦的杂音,猴儿彩布缝制的面皮忽然扭成狞笑的模样,两只猴爪猛然扎进腹腔,将自己开膛破肚,掏挖内脏般捧出大把灰败的棉絮。见此景,在座宾客皆是腹中一凉,低头看去,虽是毫发无伤,却依然胆寒不已。

再看那台上,布猴嘶哑大笑不止,不断扯出自己内芯的棉絮,天女撒花般撒向四周堆成半人高的小山,已有十来个猴偶大小,仍不见停,腹部窟窿源源不断地涌出棉丝。

正当宾客疑心猴偶里头藏了个传言中的乾坤袋时,戏台角落隐隐漏出亮光,远远地有个惊慌失措的女声喊“走水了!”众人不知是真假,有胆小者犹犹豫豫起身要逃,却听那台上猴偶嘻嘻笑道:“天助我也!都说塑成仙身需得涅槃淬火,正好借这真火一用!”

刹那间,熊熊焰火从角落一路袭至中央,连猴偶带棉堆皆燃起冲天火光,仔细看去,那猴偶的肢体被烧得蜷曲,一只玻璃眼珠被烧化半颗,仿佛淌着泪,另一只早已掉落在地,浑身布料尽毁配饰尽融,口中依然嘶嘶笑声不断。刺鼻的焦味竟混着些许肉香,令人不敢深想那肉出在何种动物身上,旁侧飘摇的纸红灯笼明明灭灭,画面当真诡异至极。

灼灼热浪滚向台下的刹那,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燎人火舌忽然如礁石劈浪般向两边分开,亮得人睁不开眼。再向台上看去,从高腾的火焰中不紧不慢地走出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火光映出面庞上盈盈的笑意,衣着的暗纹配饰繁杂至极,却丝毫不见被火燎过的痕迹,步履从容,倒在这火场中生出几分气定神闲之姿,端得是一幅风流倜傥的好皮囊。

众人不禁看得呆了,连一直不安分的狼孩都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全然忘了铃铛这茬。

台上人轻笑一声,广袖一挥,余焰霎时熄灭,众人这才惊觉:哪有什么焦痕火海?戏台地上分明是完好如初。

被烧毁的布猴此时正好端端地被那戏法师持在手中,他另一只手轻巧地拈去自己黑白发丝中粘上的棉絮,腕子灵巧一翻,指间夹着的已变作那颗铃铛,幽光闪闪丝毫不减。

“接着。”

戏法师屈指一弹,“叮”的一声,铜铃带着相当的力道笔直射向狼孩的脖颈,却在堪堪触及时骤停,乖巧地垂落在颈间。狼孩伸手要接,那铃铛却没有向下滚落,先前被扯断的红绳正稳稳当当地挂着失而复得的铜铃。他拆下红绳仔细端详,看不出任何断过的痕迹,又咬了咬铃铛,与原先毫无二致。他疑惑地挠了挠头,狼耳和毛发收得一干二净。

戏台四角灯笼“唰”地复明。戏法师上前两步,笑吟吟道:“让诸位受惊了。在下空空儿,江湖行走,只凭一张嘴、两只手、几出戏,讨碗饭吃。不知这一折《灵猴盗丹》,诸位可还满意?”

他顿了顿,朝台下深深一揖:“若是满意,鼓掌也好,赏钱也罢,在下便再献一折——”

讨赏的短短数语被他说得光风霁月、举重就轻。台下静默半刻,随即掌声、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铜钱碎银乃至缠着红绳的香包从四面飞来,叮铃作响地砸落在戏台上。自称空空儿的戏法师不躲不闪,逐一拱手致谢,仍是一幅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

人声沸腾,欢声如雷。云缨自觉安全地躲在人群中,正要随着鼓掌,斗篷兜帽却被身旁一位激动挥手的商贩拂落下来,面庞登时暴露在灯光下。她脸色一变,飞快地扯过帽檐重新罩上,所幸周围人无一注意到自己,心下微松。

她自然不是第一次来看戏,不为别的,全因她自小喜欢热闹,这鬼市中的戏法在别处又实在难寻。只是她身为大理寺巡街使,又出身将门,不好在这乌烟瘴气的鬼市抛头露面,只得次次乔装掩饰,以盼不被人认出便罢。

好在接连几次都相安无事,不过还是得小心些,尤其得小心——

恰此时,那人徐徐抬眼扫过台下,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撞,云缨心头一震。

明明是眼角弯弯、唇角噙笑的温雅模样,云缨却莫名察觉到那目光像一把藏锋未露的刀,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擦过。她立刻移开视线,面色不改,低下头暗自思忖:难道……他发现了?

可今日她潜行鬼市,乔装匿形,外表俨然是个普通看客,毫无破绽。能于万千人中一眼辨出她身份的,非目力极锐者,即早有准备者。莫非——

莫非那人真与坊间传闻一般,有明察秋毫的本领。

她下意识将斗篷裹得更紧,却听得空空儿朗声道:“既然诸位赏得痛快,下一出便唱个热闹些的——且看这出《狸猫换太子》!”

云缨望去,那人转身负手而立,不见异样。帷幕缓缓垂落,四周灯笼暗下,她将座下的掠火枪往里踢了踢,希望方才那一瞬的对视不过是她虚惊一场。

子时已至。

长安灯火稀疏,鬼市热闹却反添几分。宾客席间瓜子壳堆了满地,茶水凉透数回。每每一出戏结束,掌声笑声和“再演一折”的嬉闹仍是潮涌不息。

“今夜这戏,原该到此收场。”空空儿将猴子手偶收入袖囊中,温声开口,嗓音仍如初时般清越,“多谢诸位赏脸,几处薄戏,未能让列位看官尽兴,还望海涵。”

“不过……”他话锋一转,抬眼一扫台下,笑道:“这满座宾客,当真是藏龙卧虎,不知今夜都来了哪几方神圣?且让在下认一认面——”

他四指搭在眉骨上作望远状,左右张望几番:“哎呀呀……原来当真是来了贵客。”

目光划过云缨时倒没有多停留,她思忖此人口中贵客大约是指第一排豪掷千金的官帽老爷,或是头戴珠冠金钗的美艳妇人,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未顺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她方才只顾着盯空空儿,竟没发觉这原本热热闹闹的满堂宾客何时换了模样!

身旁披着鸦青色披风的年轻女子额间已生出片片黑羽,后座一对嬉笑打闹的孩童面色纸白,唇边殷红,男孩抱着个元宝,女孩提着灯笼,皆着红肚兜、束发髻,笑靥盈盈,分明是点了瞳的纸人。

云缨心中一滞,视线飞快扫过更多宾客:有人面容浮肿,似溺水之尸;有人额头生出短角;更有甚者不见四肢和头颅,仅余一袭白衣空空荡荡地坐在席上。乌压压的宾客席间,正儿八经的活人竟然是少数。若非她留神,恐怕真被这热闹人声骗过去了。

纵使她向来不怕这等鬼物,却还是难免脊背发凉,思绪如雷电一闪——

子夜已至,正是阴气最重、百鬼夜行之时。

台上戏法师却毫不在意,慢条斯理道:“今夜‘人’多,不好以身份论尊卑。官家贵冑也好,神鬼精怪也罢,来者即是客,倒教我一时分不出个上下。”

他笑着摇摇头,“既然身份难分,不如按照江湖老规矩,咱们也给这鬼市选选美如何?此出戏就叫《鲜花赠美人》——”

空空儿轻轻振袖,星星点点红光倾斜而下,竟在他指间凝成一朵幽艳妖冶的彼岸花。

“此花名为曼珠沙华,传言只开于忘川彼岸,不可凡赠。”他微微俯身作嗅闻状,又将之举至眉心:

“在下今夜斗胆,欲以此花,赠与此间最美的姑娘——”

台下登时沸腾。

一名身形婀娜的女子捧着脸扭身上前,娇声道:“鬼市最美当属奴家莫属……啊呀!别碰我的脸!”

她冷不丁被身后人推搡,精致面皮竟簌簌剥落,原是个画皮妖。

“哟呵呵,美人在骨不在皮……”一双森森白骨手拨开涌动的人群,骨节旋拧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人家当年也是长安街第一美人,虽然肉没了,骨头可还在呢,嘻嘻嘻嘻……”

“不公平!凭什么只有姑娘能选美?”瓮声瓮气的粗犷男声传来,震得台前女眷都抖了抖。一只青面夜叉挺着滚圆的肚皮一摇一摆地挤上前,曲起覆着绿藻的臂膀,炫耀搏搏跳动的肱二头肌,“洒家这身腱子肉,可是迷倒过三车女鬼!你们说,美不美?”

许是画面太过滑稽,妖们乱作一团,白骨精笑得捂着肋骨喊:“您老这肚腩,怕是能装下三车女鬼罢!”

一时间,笑声、尖叫声、喝彩和喝倒彩声闹成一片,依稀还能听见画皮妖“别踩我的脸!”“我的脸丢了!谁捡到我的脸了?”的哭嚎声,真真是群魔乱舞,狂欢地狱。

云缨险些被一座肉山般的蛞蝓精撞翻,心道不如趁着混乱先溜走,却听台上悠悠道:

“诸位且莫急,我看各位美得各有千秋,可曼珠沙华只一朵,自当慎重。不如……就由这花自己选要落谁家可好?”

说来也奇,方才还谁也不服谁的喧闹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像是被使了噤声法术一般。云缨抬眼望去,那彼岸花自他手心飘飘摇摇地腾空而起,裂解成万千花瓣,如红蝶乱坠,乘风而下,向着一隅缓缓飞去——

正是她的方向!

云缨正弓腰起身欲偷偷溜走,猝不及防以这样一个滑稽的姿势暴露在众人目光下。那花瓣拂过她的肩头、眉心,最终停留在她心口前。她本能地伸手接下,只见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温润如血,轻轻一触,竟如活物般微微颤动,妖异中莫名生出几分缱绻。

方才争得不可开交的妖魔鬼怪此刻竟齐齐沉默,一双双眼睛的视线有如实体,落在云缨身上——也有些眼睛并不成对,而是零零落落地散落在身体各处——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正思索是说些什么解围,还是直接逃走,台上空空儿仿佛发现了她的窘境一般,抚掌笑道:“诸位看官——花既已落,是不是该喝个彩呀?”

“啪——”

一记掌声突兀响起,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却不似先前那般热烈欢快,反而显得阴冷至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艳鬼刺耳尖叫道:“凭什么!这丫头到底哪里比得上老娘!”

一语既出,众人亦窃窃私语起来。云缨此时并未穿红着绿,施以粉黛,只以玄色斗篷遮形掩面,粗看细看都平平无奇,却无端受了这赠花,任谁都难免生疑。

好事者起哄道:“这位姑娘既已艳压群芳,怎还端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架子?”“小娘子可否赏个脸让大伙儿一睹芳容?看看今夜夺魁的美人儿究竟何等模样!”

已有离得近的看客凑上前去扯她的斗篷,远处妖魔鬼怪蠕动着向她靠近,眼看要被团团包围,云缨只得反手抽出藏于身后的掠火枪,那枪察觉到周围杀意,枪尖霎时亮起炫目火光,燃着了刺向她面门的纸指甲。

此枪一出,周围妖怪皆退后半步,惊疑道:“怎的看戏还带兵器?”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被燃着的纸女甩着手扑灭了手掌的火苗,冷哼道:“我看她就是来闹事的!抓住她!!”

一道瘦小的身影飞扑向前,云缨旋身横扫,枪杆正正一撞,竟是只湿答答的河童,正用利爪勾住枪柄借力翻腾。

“喀!”

枪尖突然倒转,云缨以柄为刃捅向河童脊骨,趁它瘫软在地的工夫后撤,靴跟却踩上了不知什么妖怪的腐肉粘液,黏滞一瞬。更多妖物露出凶残本相,步步紧逼——

“撕了她的皮!”

云缨脚步横过半圈,枪尖划出一道圆弧,将近身的两只吓退,那纸女借着轻薄身形,贴着地面滑至她身后,利爪生风抓向后心,寒意贴脊而起。云缨旋身一挑,枪尖火芒将那只独手也燃烧殆尽。正要提枪刺向纸女心肺,力道却忽地一滞——

“哗啦!”

她转头一看,只见一条森白的骨鞭已缠上了掠火枪的枪头,竟是那白骨精抽出自己脊骨所化。她咯咯笑道:“姑娘……好枪,可惜,归我了!”

云缨双手紧握枪身用力一拉,竟纹丝不动,双方如拔河般僵持半刻。眼看妖群逼近,她额上冷汗滴落,情急之下,心生一计,将怀中那朵尚带余温的曼珠沙华掏出,高高举起!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给你!”

她将那花唰地向白骨精面门抛出,登时红光大盛,如火舌卷空,甚至盖过枪头火光。白骨精本就觊觎此花,本能伸手去接,手中骨鞭果然松脱。云缨借着她松手的力道向后翻去,枪尖点地腾空而起,身形拔高数尺,跃至横梁,稍作喘息。

底下夜叉泼来咕嘟冒泡的毒液,她以焰尾扫过,焰火裹着毒浆反溅回去,直直烧穿了夜叉寸余厚的肚腩。又有鬼物飞身而起,扑扇着翼膜撞来,云缨转身一脚踢断一块梁木,刚好将那怪拍入台下。

群鬼哭嚎咒骂,鸡飞狗跳。

此地不宜久留……云缨想着,四下寻找脱身之计。忽然听到一声轻笑,夹在妖魔的喧闹中格外清晰:

“啧……真舍得送啊。”

她对那始作俑者、台下袖手旁观的戏法师怒目而视,那厮却抬手指了指上方,她顺着望去,只见一盏破败天窗正徐徐打开,来不及细想,奋力一跃而起,竟真的突破了这满屋狼藉,“咚”地滚至屋檐上!

瓦片自脚底碎裂滚落,她稳住身形,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天窗,却见空空儿正站在台上笑眯眯地歪头看着她,还挥了挥手,做口型道:

“欢迎再来呀。”

锣鼓早散,万妖退场。

石板小巷连油纸灯都灭得干净,只有一道衣袍拖地的身影在黑暗中踱步而行,步履不急不缓,悠然得仿佛在赏景散步。

空空儿拢着袖,指间正细细把玩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质腰牌。

巴掌大小,莹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官制沉水香,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他对着月光照了照,剔透玉身上清清楚楚地刻了一行篆字,雕工精致:

「大理寺·云缨」。

底下方方正正刻着大理寺的官印,线条工整,印痕如铸。

他唇角微挑。果然。

早在第一次看戏时,空空儿便留意到了她。毕竟,没有什么能逃出一个混迹市井多年的戏法师的眼睛。

一袭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一眼便知是身份不便在市井抛头露面,故以此方法掩人耳目,在他眼中不过是自作聪明的把戏;再细看那斗篷是官家子弟惯用的云缎,纹样繁复,针脚细密,边角绣着流云暗纹,能穿这等料子的人,不是自幼锦衣玉食,就是出入权门内宅;帽檐压得极低,形貌模糊,隐约照见一幅少女身形,却又不似普通官家小姐般袅袅娉婷,入座前的步伐分明是武者走法,坐下时身后长枪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没刻意藏,却也不肯显……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想种种都被他看得分明。

少女、佩枪、习武、官家出身……

他有八九分把握,这接连多日潜入鬼市看他戏法的姑娘,便是那位小有名气的大理寺新任巡街使,云缨。

空空儿拇指轻轻抚过腰牌上刻着她姓名的纹路,轻笑出声。

他心里本已笃定,按理说收手便好。可不知怎的,他还是借花试人,趁着花落人惊,用极轻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换了她的腰牌,只为确认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这般多此一举,意欲何为?他自己亦未曾深思过。许是因为某一瞬间生出的无聊兴致,想看素日光明磊落的官家小姐潜入鬼市看戏被拆穿身份后是何等反应,或是发觉贴身之物不见后的惊异神色。毕竟——

毕竟再精彩的戏法,也抵不过活生生的人来得有趣。

空空儿心情颇好地摩挲着玉牌的边角,那一方玉石被他捏在掌心,触之生温。

只是,不知她会何时发现这等贵重之物已落入别人掌心?是明早?还是下次在戏台上提醒她一二……

“飒——”

锐利的破空声划破寂静,一柄长枪闪电般朝他面门直刺而来!

空空儿本能地偏头半寸,枪尖擦着鼻尖掠过,将他鬓角散下的发丝灼出焦糊味。

他眉头微挑。倒是比他所想的还来得快些。

那长枪一击落空,“砰”地一声闷响,枪头插入身后石墙青砖寸余,枪身还在震颤不休。他看向刺来的方向,只见檐上赤影披着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已如离弦箭般坠下,带起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空空儿身形巧妙地一偏,恰如其分地避开了直取他咽喉的擒拿手。那道火红身影旋身落地,小巧的靴尖未收力道,带着罡风重重踏下,竟将青石板碾出一圈细碎裂痕,碎石四溅。来人翻腕拔枪,枪尖火芒直指他胸前,杀意未发先凝。

空空儿眯起眼——少女不过及笄之年,玄色斗篷内里的绯红练功服掩不住习武之人的筋骨,腰身衣料紧束,似柳刀般柔韧锋利;肤如温玉,却无半分脂粉柔媚;发冠高束,衬得整个人身形挺拔、利落干练;凤眸如刃,流转火光,烧得人皮肉发烫。虽是少女之姿,却绝非弱柳扶风之属;面庞藏着未褪尽的稚意,眉眼间却又映着武者的英气。

“哎呀呀,”空空儿捂着心口作惊魂未定状,“好俊的身手。倒是有些眼熟——这不是那位戏台下的姑娘么?方才接了在下的花,怎的这会儿竟要大打出手?”

“少油嘴滑舌!”云缨枪尖逼近半寸,离他心口只有咫尺之遥,“你这小贼,把姑奶奶的腰牌还来!”

空空儿眼尾耷拉成委屈的弧度,“原来是丢了贵重物件。鬼市鱼龙混杂,顺手牵羊之事常有,怎能怪到在下头上来?”

云缨眉头紧蹙,显然不为他的话所动:“这物件我一直藏于内襟,若是教人摸走,我岂会不知?满长安城,除了你这手无中生有的绝活,还有谁能如此这般探囊取物?”

空空儿一愣,随即缓缓抚掌大笑:“想不到云府小将军不仅身手不凡,直觉也准得吓人。”他指间一动,那块玉牌已被他两指夹住,云缨用枪尖要挑,他却将之凌空一抛,趁云缨闪身去夺的瞬间,足尖点墙,腾身翻上屋瓦,身法如鬼魅般倏忽,竟是比她先一步抢回腰牌。

云缨眼前一亮,不觉赞叹道:“好身法!”

“不过是旁门左道,自是比不上小将军正经武艺。”他话中谦虚又带着几分轻佻,“只是大理寺的巡街使、云府的千金,竟夜夜乔装打扮来这魍魉横行的鬼市看戏……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自作多情!我不过夜巡路过,多看了几眼罢了!”

“那可真是奇了。”空空儿不紧不慢地戳破道:“接连半月路过此地,回回待到散场,小将军当真恪尽职守啊。”

云缨眉间微动,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一瞬。没想到这人竟将她的行踪看得如此清楚,连她何时来、何时走,都一一记得分明。

“亏你能看得这般仔细,果真是……闲得发慌。”

“我确实很闲。”空空儿也不恼,微微一笑,“小将军倒是有趣的很。既然爱看戏,不若今夜陪我过几招,见识见识戏班子上看不到的把戏。若你赢了,腰牌原样奉还。若是输了,也无惩罚,如何?”

云缨将枪横在胸前,冷哼道:“无缘无故为何要与我比试,莫非是下了什么套?”

“方才不是说了么,因为我无聊得很啊。”空空儿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目光却不放过她分毫,“况且嘛……在下确也好奇,官家小姐的武功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见云缨不答,他语气一转,故作疑惑道:“怎么不接?莫不是……怕输了名声难保?”

“我可不吃激将法这一套。”云缨扭转枪头,将枪柄插入瓦片间,生硬道,“既要比,地点由我来选。此处靠近市巷,还有百姓歇息,若你真敢走,咱们便移步城外那片废坊。”

“小将军果真体贴百姓。”空空儿挑眉道,“听起来像是应战了?”

“明日正逢休沐,大理寺无事,此战我接了。”况且,这女帝亲赏的腰牌要真丢了,只怕要被狄仁杰亲自唤去问话还要手抄《大理律例》……

思及此,她暗暗握紧长枪,无论如何,这场比试,她势在必得。

空空儿见她应下,掌中玉牌轻轻一转,收入袖中。

“好。那今夜——就请小将军赏我一出好戏。”

他微一侧身,右臂虚引,一幅请君先行的姿态:

“您带路。”

月照荒街,屋脊如龙脉伏地,瓦面寒光流转。

此处原是旧日商坊,昔年灯火通明,而今早已人迹罕至。两侧屋宇大多坍圮倾斜,破败的坊门歪斜半掩,仿佛鬼口森森,阴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怪响。

想来早已荒废数载,常年无人靠近,唯有今夜,两道身影于屋脊上缠斗如飞,带起夜色惊风。

云缨枪出如龙,那掠火枪与她心意相通,似有灵识一般,既有战场兵刃的沉猛,又兼江湖利器的灵动。每一击皆裹挟破空之声,直震屋瓦颤鸣;落手一转,枪锋又轻灵如燕,虚实相生,绵绵不绝。

长枪在手,势如破竹。她一式劈砍自上而下,瞬间击碎屋脊数片青瓦,石屑飞散如雨,脚步缜密沉稳,踏在重瓦交接处竟如千钧之力。空空儿却身如纸鸢,如履平地,碎瓦纷飞而不沾衣角,身形一荡,已稳稳落于断墙残柱之上。

“好个‘追云断月’。”他边闪边笑,语气丝毫不见慌乱,“只是未必打得中人呀。”

云缨不语,枪式越发紧密,疾若骤雨,一枪分化三影刺去,招中藏招,直封所有退路。空空儿反倒勾起嘴角,脚步一错,竟硬从那密不透风的枪势中寻出一线生机,一转便避开了锋芒。

云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给他喘息之机,长枪如臂使指,一记破阵紧随而至,屋脊瓦片被震得寸寸飞起。空空儿只是脚步轻移,从枪影间隙穿身而出,如燕子掠水,顺势滑入侧檐阴影,竟毫发无伤。

“你……究竟是什么人?!”云缨攥紧长枪,咬牙问道。

方才数招,式式杀势俱全,寻常对手早已落败受创,那人却每每避开锋芒,靠的不是看破招式,亦不是速度,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诡异步法,如同鬼影一般移形换位,恰好游离于死角之外。绝非军中步法,也不似寻常江湖轻功,倒像是……在戏台上走位换景的表演术。

“在下不过一介寻常戏法师,江湖混饭的手艺人罢了。”空空儿轻巧跃开三尺,抬眸含笑道,“倒是堂堂大理寺巡街使,竟连我这等无名小蟊贼都奈何不得?”

“装神弄鬼!”云缨怒喝一声,长枪一转,只听“嗤”一声轻响,枪尖火光骤起,照亮夜色,更衬得她红衣如血,目光灼灼。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躲!”

空空儿本能抬袖遮眼,像是不适应暴露在刺目火光中,身形一顿,立刻恢复如先前的灵动飘忽。

烈焰映照下,云缨将对方的每一寸身形、每一记落足之处都看得真切。她脚下一踏,长枪带焰而至,枪风如炽浪翻涌,逼得空空儿不得不连退数步。

云缨暗自记下,出枪节奏陡然一变,从疾风骤雨转为细雨绵绵,火焰如蛇,使他左右腾挪难有回旋。正当火舌将舔上那张戏谑如常的面容时,空空儿却将袍袖一振,笼过枪头,生生化去了那一击的力道。

云缨只觉得枪尖扎入柔软布料,竟是个以柔克刚的招式。再待抽出时,那火光被熄得干干净净,腾起缕缕青烟,连火星子都未溅出。

“唉,小将军——不会真以为我怕火吧?”他以袖掩面笑道,“咱们戏班出身的,可比谁都留意火气呢。”

“无妨。”云缨收回枪,“我早已看穿你的招式——”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袭去。空空儿以为她仍要以枪势缠斗,正欲躲开枪头锋芒,却发现她竟舍枪合身扑上,右手成爪直取他咽喉!

空空儿险些躲闪不及,后仰避开擒拿,肩头纹章穗子却被她扯断。云缨翻身落地,手中半截穗子战利品似的晃了晃,眼中带着一丝战意翻涌的愉悦:

“如何?这不是露破绽了?”

方才几番试探之间,她察觉到此人步法虽怪,但在远距离尚可依屋瓦借力,一旦逼近,腾挪空间则大大受限。

既然如此,不如贴身而入!

“小将军好眼力。”空空儿眼神一沉,话中仍带玩味,“不若先试试,能否近得了我身?”

话落风起,空空儿衣袂一甩,身形掠空,几个起落已跃上数丈高的屋脊。云缨岂容他脱身,紧随其后,双足连点瓦脊,眨眼间已近至空空儿身后,单掌拍出如疾雷轰顶,只逼他后心。眼看掌风已触上衣袍,那人身形却忽然一闪,快若流星,瞬息数丈,轻巧踏上另一处横梁交错的老宅飞檐。

这厢他足下踏雪无痕,那厢云缨却是步步生风,留下一串碎瓦滚落。她咬紧牙关,明知此人身法快出自己一筹,却依旧死咬不放。

忽地,空空儿脚下一偏,身形陡转,掠向一侧,云缨反应稍慢,强行转折间,脚下一个踉跄,瓦片碎裂,几乎失衡跌下。

“小心足下啊,小将军。”前方传来空空儿似笑非笑的调侃。

云缨怒从心起。此贼一直只躲不攻,游走避让,仿佛她这一身武艺不过他消遣戏耍的玩物一般。又紧追数十丈后,终是忍无可忍,喝道:

“你这小贼,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接我一招,躲躲闪闪算什么好汉?”

闻言,空空儿竟真在一处略矮屋脊处站定,仰头望向她,笑意盈盈道:“好啊。那请小将军放马过来?”

云缨见他突兀让招,本疑心有诈,又思及若放过这等机会,怕是天亮都奈何不了他分毫。再说,自己的擒拿术素有六尺之内无敌之称,她倒要看看,一旦近了他身,这厮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她不再迟疑,气沉丹田,身形如弓弦怒发,直直迎面袭去!

空空儿眸中划过一抹深意,却当真不躲不闪。云缨身影如电,瞬息已至,以猎鹰扑兔之式与他滚落在一处,左手钳住那人手臂,右手掌心已贴上他喉间滚动的喉结,膝盖压住他下腹,整个人火龙缠柱般缠上他身,正是个毫无转圜余地的压制姿势。

“是我赢了。”云缨鼻息略促,眉目沉定,“腰牌还来!”

空空儿被她牢牢钳制,却无半点惊惧,更无挣扎,眉眼柔和得仿佛不是被擒住要害,而是在无事躺在屋顶上赏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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