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黄的落叶，在破败的村落上空打着凄凉的旋儿。天际彤云密布，铅灰色的苍穹仿佛随时会向这片贫瘠的土地倾泻下刺骨的冰雨。

村东头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昏暗的光线透过糊着破洞窗户纸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场上。屋内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幽冷气息。

五岁的夏雯静静地坐在角落的破木凳上。她实在太瘦小了，身躯单薄得仿佛一阵稍微猛烈些的穿堂风就能将她连根拔起。她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极其宽大的粗麻布衣。那布料粗糙坚硬，宛如枯树皮一般，穿在她那娇嫩得宛若初雪般的肌肤上，定是磨得生疼的，但她却从未吭过一声。麻布衣的下摆拖曳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宽大的袖口被挽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弱伶仃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得令人胆战心惊，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折，就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而在她那张仅仅五岁的稚嫩脸庞上，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不属于人间的妖异之美。她的五官生得极其精致，宛如最顶尖的工匠呕心沥血雕琢而成的名贵瓷娃娃，肌肤白皙透亮，透着一种健康却又诡异的粉色，仿佛刚剥了壳的荔枝，水润且易碎。然而，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也最令这世俗凡人感到恐惧的，是她的头发与眼睛。

那是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银白色长发，没有一丝杂色，在昏暗的茅屋中竟似隐隐散发着幽冷的微光。在这穷乡僻壤，黑色的头发跟颜色一致的眼眸才是常理，这头银发便如同黑夜中的妖火，刺目而诡异。为了掩人耳目，她的头上总是被强行裹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头巾，试图将那惹祸的银发死死遮盖，但总有几缕调皮的银丝从边缘挣脱出来，垂在她的颊边。

而头巾之下，是一双足以让任何淳朴村民心生恶寒的眼眸——左眼，是如熔金般璀璨却冰冷的金色；右眼，则是如深渊泣血般浓郁的暗红。这双异色瞳中，此刻正闪烁着属于一个五岁孩童本能的、对母爱的深深渴望与不解。

她正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母亲。

荔枝，这个曾经也算清秀温婉的女子，此刻却已形销骨立。岁月和某种近乎疯魔的执念，像锋利的刀刃般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原本乌黑的头发枯黄如秋草，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荔枝并没有看着夏雯的眼睛，或者说，她的目光虽然落在夏雯身上，却仿佛穿透了这具幼小的身躯，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虚无缥缈的幻影。

她伸出那双同样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缓缓抚上夏雯从头巾边缘漏出的那一缕银发。粗糙的指腹在柔顺的银丝上摩挲，荔枝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呢喃。

“太像了……”荔枝的声音嘶哑，仿佛砂纸相互摩擦，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连这股冷冰冰的味道，都这么像……”

年幼的夏雯并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她只觉得母亲的手好凉，凉得让她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她不敢躲开，她以为这便是母亲的爱抚，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她努力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乖巧听话，试图用自己稚嫩的脸庞去蹭一蹭母亲那冰凉的手心，想要留住母亲那总是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目光。

“娘……”夏雯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荔枝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这声呼唤从某种深沉的梦魇中惊醒。她的视线终于聚焦，落在了夏雯那只金色的、一只暗红色的眼睛上。瞬间，荔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挣扎，以及一抹深藏的恐惧。她猛地抽回了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烫手的烙铁，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不……你不是他……”荔枝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地抓扯着自己枯黄的头发。她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狂热与绝望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漩涡。

夏雯愣住了，悬在半空中的小手无力地垂下。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渐渐涌起一层水雾，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习惯了。在过去的五年里，这样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她不知道母亲口中的“他”是谁，她只知道，每当母亲看着她时，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夏雯”，而是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幽灵代用品。

她只是那个“黑衣刺客”的活体代餐。

随着时光的推移，夏雯渐渐长大了一些，那头银发和那双异色瞳变得愈发显眼，即便用再脏再厚的头巾也无法完全掩盖那股与生俱来的妖异气质。村子里的敌意，也如同春日里疯长的野草，从最初背后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迅速升级为明目张胆的实质暴力。

“看啊，那个妖怪出来了！”

“扫把星！克死爹的怪物！”

“听说了没？她那个进京赶考的爹，知道她那个疯娘偷汉子生出这么个妖孽后，去京城青楼买醉，结果得了马上疯，死在女人肚皮上！”

“离她远点，小心被她身上的妖气沾上，倒八辈子血霉！”

那些原本应该淳朴的村民，在面对未知与异类时，展露出了人性中最深层的恶。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会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尖锐石块狠狠砸在夏雯的额头上，砸出一个个青紫的血包；去井边打水时，会有半大的孩童将泥巴糊在她的麻布衣服上，一边尖叫着“打死白毛妖怪”一边一哄而散。

夏雯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将自己尽可能地缩成一团，学会了在疼痛降临时咬紧牙关不发出一声痛呼。但这些来自外界的伤害，远不及母亲荔枝日渐崩溃的神经带来的绝望深重。

荔枝在村里人日复一日的恶毒咒骂和驱赶下，精神彻底垮塌了。长期的折磨和内心深处对那个“恩人”无法割舍的执念，让她产生了一个极度悲哀且荒谬的幻觉：女儿生来这副“怪物”的体质，并非天生，而是因为自己当年欠了那个黑衣刺客一条命没有还清，是上天降下的恐怖天谴。

“是我欠了他的……是我没有还清……”荔枝常常在深夜里，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对着虚空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老天爷在惩罚我，惩罚我的女儿变成了妖怪……”

直到夏雯五岁那年入冬前的一个傍晚。

村头的破庙里，几个路过的行脚商人在神像下躲雨闲聊。荔枝去庙里捡些信众供奉后丢弃的残羹冷炙时，躲在神台破布后，偶然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却又充满诱惑的市井传闻。

“听说了没？一直往南走，翻过那座死人山，有个什么‘公馆’……”

“虚无缥缈的事儿，你也信？”

“怎么不信！传闻只要能找到那扇门，里面就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什么都能成真，而且不要你一分钱的报酬！”

这些破碎的字句，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荔枝混沌的脑海。六号公馆，许愿所，实现一切愿望。

她天真且疯狂地以为，那一定是一个奇迹降临之地。只要去那里，只要找到那个救了她的黑影刺客，求求他，女儿身上的诅咒就能解除，夏雯就能褪去那身妖异的皮囊，变成一个拥有黑发黑眼、能在阳光下奔跑欢笑的正常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跗骨之蛆般迅速吞噬了她仅存的理智。执念，最终彻底战胜了属于人类的母性。

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冷霜凝结在枯草的尖端。

荔枝罕见地没有在半夜发疯。她早早地起了床，从屋角那个破烂的木箱底，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干净素衣。那衣服虽然陈旧，洗得发白，但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污。她坐在缺了一角的铜镜前，用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将自己枯黄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整齐，甚至在苍白的嘴唇上，抿了一点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廉价红纸。

她看起来，不像是要去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倒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要去赴一场盛大而隆重的约会。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地走到破木板拼成的床边。夏雯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颜平静而脆弱。荔枝站在床前，定定地看了女儿许久。她的目光中没有往日的疯狂，只有一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决绝与悲凉。

她颤抖着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夏雯的脸颊。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在破庙里求来的旧平安符——那是一个用粗糙红线缝制的、已经褪色的三角符包。她将这个符包，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夏雯的枕头底下。

那是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一个被自己视作“怪物”的女儿，祈求一个属于凡人未来的、无声的遗书。

最后，荔枝站起身，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根黑色的布条。那是当年那个黑影留下的唯一信物。她将布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源泉。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狂热无比，没有再回头看床上的女儿一眼，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义无反顾地走入了外面浓重的冷雾之中。

风穿过门缝，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在为这场注定悲剧的献祭唱响哀歌。

当夏雯在寒冷中醒来时，屋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没有母亲疯癫的呢喃，只有穿堂风卷起地上尘土的沙沙声。夏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爬下床。她看到了枕头底下的那个旧平安符。

她用那双细嫩的小手将平安符捧在手心，符包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她将符包紧紧攥在手里，走到门口，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娘去哪儿了？”她心里想着，异色的眼眸望着门外那条通向村外的泥泞小路。

她坐在那里等。从晨雾未散，等到了日上三竿；从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等到了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

第一天，她以为母亲去镇上讨饭了，走得远，回来得晚。

第二天，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翻遍了屋子里所有的角落，只找到半个发硬的冷窝头。她就着凉水咽下，继续坐在门口等。

第三天……第四天……

树上的枯叶落光了，天空飘起了第一场夹杂着冰粒子的大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单薄的麻布衣，冻得她浑身发紫，嘴唇毫无血色。那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庞，在寒冬的侵袭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风中。

直到那场大雪将村外的泥路彻底掩埋，直到饥饿和寒冷几乎要夺走她微弱的呼吸，五岁的夏雯终于在漫长的死寂中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母亲不会回来了。

那个眼神总是飘忽不定的女人，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幻影，丢下了她。

孤儿夏雯，为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活下去，最终被邻村的豆腐摊老板娘收留了。

老板娘是个典型的市侩妇人，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倒三角眼里总是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市侩光芒。她收留夏雯，绝非出于什么菩萨心肠的怜悯，纯粹是因为看出这孩子虽然瘦小，但为了活命什么苦都能吃。在这穷乡僻壤，一个只要给口剩饭续命、不用付工钱、且打骂绝不还手的廉价劳动力，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对于夏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银发异瞳，老板娘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白来的劳力，她让夏雯整日裹着厚厚的破头巾，只准待在后院干活，绝不允许到前店去冲撞了客人。

于是，村人们虽然知道豆腐摊后院养了个“怪物孤儿”，但看在她孤苦无依又从不露面的份上，那种直白的扔石头、当面辱骂的暴力倒也少了几分，转为一种高高在上的、嫌恶的默许。

只是，心底的排斥如同一堵无形的、冰冷的高墙，将夏雯死死地隔离在“人”的世界之外。没有哪家的大人愿意施舍哪怕半个温柔的眼神，更没有哪个孩童敢靠近那座阴暗潮湿的后院。

夏雯的生活，彻底被绑死在了一盘巨大的石磨上。

每天清晨，当天边还是一片浓稠的漆黑，连村里的公鸡都未曾打鸣时，夏雯便要从柴房那个垫着一点干草的角落里爬起来。凛冽的寒风透过木板缝隙钻进来，像冰锥一样刺痛着她的骨髓。她披着那件几乎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糙麻布大衣，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后院。

后院中央，立着那盘比她五六岁时的身高还要高出一截的青石大磨。

推磨，是一项极其繁重的体力活。对于一个幼小的女童来说，这简直是残酷的折磨。她必须踮起脚尖，用那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死死抱住磨盘的木柄。起初，无论她怎么用力，磨盘都纹丝不动。她便咬着牙，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双脚在满是泥水和冰渣的地上拼命蹬踏，直到鞋底磨破，脚趾渗出鲜血。

“吱呀——吱呀——”

沉重的青石摩擦声在死寂的后院里单调地回响。随着她一点点长大，从五岁到十二岁，这声音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陪伴。

而比推磨更痛苦的，是在严冬里洗豆子。

井水在寒冬腊月里冷得刺骨，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夏雯必须砸开冰面，将生了冻疮的双手毫无保留地浸入那如同钢针般扎人的冰水中，一遍遍地淘洗那些黄豆。

时光流转，岁月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极其残忍的反差。

十二岁的夏雯，身量依旧娇小玲珑，身高并未长起多少。粗糙宽大的麻布衣依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掩盖了她逐渐显露出的属于少女的曲线。那张脸庞，却愈发出落得惊为天人。精致如人偶般的五官，白皙透亮透着健康粉色的肌肤，即便终日劳作也未曾被风霜侵蚀半分。那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名贵瓷器”感，脆弱、精致，仿佛只需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然而，与这张妖异而绝美的脸庞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她的双手。

如果你只看她的脸，会以为她是哪个隐世家族落难的千金；但若你看到她的手，便会明白这是底层泥沼中最卑贱的奴隶。

因为从五岁起便开始在冰水中浸泡、在粗糙的青石和木柄上摩擦，那双本该柔软无骨的小手，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手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紫红色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结成难看的黑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粗大变形，像干枯扭曲的树根；掌心和指腹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黄色老茧，坚硬得仿佛能划破布料。指甲缝里永远残留着洗不净的泥污和豆渣。

这双粗糙、丑陋甚至有些可怖的手，是她这七年来，作为“人”在这世上卑微求生的唯一勋章。

她每天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机械偶，在完全的孤独中度日。不说话，不哭闹，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推磨、洗豆、生火。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就能在这磨盘的方寸之间，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直到那次意外。

那是十二岁初冬的一个清晨。老板娘在前面铺子里忙得焦头烂额，一锅新出的热豆腐急需柴火，便粗着嗓门朝后院吼了一声：“死丫头！还没死就赶紧抱点柴火到前面来！要冻死老娘啊！”

夏雯正在后院劈柴。听到吼声，她放下斧头，用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抱起一捆沉甸甸的干柴。她犹豫了一下。老板娘立过规矩，不准她去前店。但老板娘的怒火，她同样不敢违抗。

她低着头，将头巾往下拉了拉，尽量遮住脸和眼睛，抱着柴火，小心翼翼地穿过昏暗的门廊，走进了前店。

前店里正围着几个买豆腐的村民，正冒着热气的豆腐脑散发着诱人的豆香。夏雯的出现，就像是一滴浓墨落入了一碗清水中。

她抱着的柴火有些散乱，一根木棍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喧闹。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个角落里瘦小的人影。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因为夏雯低头捡柴的动作，那块包裹得并不严实的头巾滑落了半边。

一缕如月光般刺目的银发倾泻而出。

紧接着，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如熔金和暗红交织的异色妖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还在笑着讨价还价的村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见到了瘟神般的惊恐与嫌恶。他们默默地、极其一致地避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没有指责，没有谩骂，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他们像躲避某种致命的毒瘴一样，纷纷丢下铜板，连找零都不要了，端着碗步履匆匆地退出了铺子，仿佛这家豆腐摊被什么邪恶的诅咒笼罩了。

原本热闹的铺子，转眼间空无一人。

老板娘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看着跑光的客人，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她那张肥肉横生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满眼的市侩化作了最恶毒的暴戾。

“你个丧门星！克死爹娘的怪物！”

老板娘咆哮着，如同发疯的野猪般冲了过来。她没有用手打，而是飞起那粗壮的右腿，狠狠地踹在了夏雯本就单薄的胸口上。

“砰！”

这一脚势大力沉，十二岁的夏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铺子门外那满是泥水和冰渣的烂泥坑里。怀里抱着的干柴散落一地，砸在她的身上。

“老娘好心给你口饭吃，你偏跑出来败老娘的生意！你怎么不跟你那疯娘一样死在外头！怪物！你天生就是个没人要的怪物！”老板娘站在台阶上，挥舞着手里的切菜刀，唾沫星子横飞，恶毒的咒骂声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烂泥坑里，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夏雯那件单薄的麻布衣。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她苍白如纸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泥水中，晕开一抹刺目的殷红。

痛。

很痛。

但在这股剧痛中，更深切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言喻的寒冷。

这七年来，她像狗一样活着，为了不被打骂，她咽下所有的委屈，藏起自己的面貌，拼尽全力去推那沉重的磨盘。她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做到“有用”，就能被这个世界稍微容纳那么一点点。

但现实却在这一脚中，被踹得粉碎。

她静静地躺在烂泥坑里，感受着冰水刺骨的寒意。周围偶尔有路过的村民，但无一例外，只是远远地投来冷漠而嫌弃的目光，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没有人在意一个怪物的死活。就像当年，没有人在意那个在门口苦等了母亲一个冬天的五岁小女孩的死活一样。

面对这无人靠近的极致孤独与恶意，十二岁的夏雯，出乎意料地，没有像普通孩童那样嚎啕大哭。

她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单手撑着满是泥泞和冰渣的地面，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泥坑里爬了起来。那件宽大的麻布衣因为吸饱了泥水，沉重地坠在身上，勒出了她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腰身。银色的长发上沾满了污泥，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慢慢抬起头，抬起那只满是冻疮和厚茧、丑陋不堪的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嘴角，将那抹血迹随意地抹去。

就在这一刻，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象征着她试图作为“人”卑微求生的勋章的手，此刻在冰水中颤抖着。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冷静、甚至有些诡异的念头：

“如果我长着普通的黑头发、黑眼睛，如果我有一副正常的相貌，是不是今天就不会被打？”

她缓缓转动脖颈，那双异色的眸子——那只如熔金般璀璨的左眼，和那只如暗红深渊般的右眼——穿透了散乱的银发，冷冷地扫视着站在台阶上还在叫骂的老板娘，以及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目光嫌恶的人群。

那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怯懦，没有委屈，更没有恐惧。

这不再是一个十二岁孤女看世界的眼神，那里面透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无情。那种眼神，不像是人在看人，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宰，在冷漠地打量着一堆毫无价值、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甚至是……饲料。

被这双异瞳盯上的瞬间，原本还在疯狂咒骂的老板娘声音戛然而止。她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咙。那横肉堆叠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竟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那是她体内，属于某个古老种支配型魅魔，甚至可能潜藏着深渊上位者某种隐秘基因的初步觉醒。那是一种对低等存在本能的俯视。

夏雯站在泥水里，冷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身躯，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了。

在极度的痛苦与被嫌弃中，某个原本柔软的东西在她的心房里彻底枯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不可摧的坚冰。

她在心底冷冷地对自己说，声音宛如万年寒冰般没有一丝温度：

“哭没有用。”

“恨也没有用。”

“他们只是因为我不同而恐惧，因为我的弱小而欺凌。”

她的目光渐渐收回，垂下眼帘，掩盖了那妖异瞳孔中开始流转的幽光。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只有活下去……”

“只有像机器一样精准、冷酷地活下去，才能知道……那个女人当年，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影子，丢下我。”

从这一天起，十二岁的夏雯不再期待任何温暖。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学会了用比冬日冰水更冷的眼神去保护自己。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但在推磨、劈柴时，动作却变得更加精准、高效。她不再是一个渴望被接纳的孤女，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小小的、只为了“生存”这个唯一指令而无情运转的机器。

在这个嫌弃她的世界里，一朵在极致冰寒中孕育的、傲慢而冷酷的恶之花，已然在泥沼深处悄然扎下了根系，只待某日饮尽世人绝望的鲜血，便会绽放出令深渊都为之侧目的幽蓝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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