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明亮的白色灯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与方才路灯下的那篇阴暗与昏黄截然相反。时间虽晚，但还是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和上班族来到店里，便当、关东煮与咖啡的气息混在一起，让此处多少有了几分人的气息，收银台时不时响起“滴滴”的扫码声，旁边的冰柜嗡嗡作响。我带着稍微回复几分平静的素世，来到了便利店用餐区的角落。她的脚步虚浮，就好似踩在云朵上一般，双眼好似梦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贴着便利店打折促销的广告，屋外则是明亮的街道与来往疾驰的车辆。

“坐一会儿，稍微冷静一下吧。”

我放下手中的袋子，为她拉开了椅子。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有些僵硬地坐下，动作就好似被人提着后颈的木偶。她有些不敢看向我，只是垂着头看着膝盖，那漂亮的发丝垂落而下，将她与这个充满了喧哗的世界分开来。

“唔，那个，我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素世。我们其实也……很久没见了吧？刚才差一点没有认出你来，我也不知道过去这么一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坐在桌边，面对着眼前啜泣的女孩子，却感觉自己的舌头正在打结——实在没有和女性沟通这一方面的经验，唯有将内心最为朴素的想法说出来：“但是，请相信我，一切都会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不要再这么……这么伤害自己，妄自菲薄，好吗？”

话已至此，我甚至都有些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些什么。少女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却只是看着自己的膝盖。那份沉默是如此震耳欲聋，甚至让我都感到有几分坐立不安，难道自己不应该对她说这些吗？

“我……给你买点喝的吧。”看着她心事重重地拨弄着自己的指尖，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转移了话题，随后就像是如蒙大赦一般地走向了热饮柜。看着五颜六色的咖啡和牛奶，我却完全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口味。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一罐最为普通的红茶，至少这样应该不会出错吧？

回到座位前，我将温热的红茶罐放到了少女的面前。不过，这一回我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灯火明亮的东京都街头，无声地陪伴在她的身边。很快，也许是沉默的陪伴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一罐红茶的温度给予了她几分夏夜中的暖意。素世终于有了动作，慢慢地捧起那温暖的红茶罐，就像是雪夜中点燃了火柴棒的小女孩。

“对不起……”那动听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啜泣后的沙哑，话语中却似乎带着几分愧疚与苦涩，“让你看到……我这么不成器的样子，还让你破费了……”

“不，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一罐红茶而已，算不上什么破费。”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着，而她也稍微抬起头，将被亚麻色的长发遮盖住一般的脸颊展现在我的眼前。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我的脸上，随后又看向了手中的灌装红茶，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激，几分苦涩。这个时候，我仔细看了一眼她的校服，回想起来这似乎是月之森的校服，在那里读书的无不是庄重优雅的大小姐，或许被我看到她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确实是一种……失态。

“而且……人也总是有撑不住的时候吧。所以，请不要在意这一些。有的时候，将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或许会更加好受一些。”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让她捧着灌装红茶的手指紧了紧。在低垂的目光之下，似乎有着一股强烈的情绪正在酝酿。很快，眼泪便一滴一点地洒落在深蓝色的校服裙摆上，晕染成一片深色的水渍。这一回的啜泣却与刚才的嚎哭不同，没有卑微的哀求，没有痛苦的呜咽，只是一种无声的玄学，仿佛内心那份激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出口，缓缓地释放出来。我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在店内四处扫视，最后找到了用餐区旁边的纸巾，赶紧抽出来几张递给了她。素世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我，那双漂亮的犹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透露着澄澈与悲伤，就这样看着我，仿佛是在询问着我，为何会为了她而停下脚步？然而，我其实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早已遥远的记忆中叫着我“哥哥”的小女孩，也许是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没有被理解的孤独。随后，她从我的手里接过了纸巾，柔软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我的手，带着几分冰凉。随后，就这样轻轻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依旧维持着月之森大小姐一般的优雅……我不由得感慨。

“我只是……不明白，”她轻轻地开口，既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大家都说好了的……”

似乎是因为我刚才的那一句“将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或许会更加好受一些”，少女用有些红肿的双眼望向我，目光中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固执与迷茫：

“信一哥哥……你觉得，‘一辈子’这样的话……很沉重吗？”

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因为实在是有些过于沉重与哲学，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中女生能够提出来的问题。但是，看着她澄澈却又痛苦的眼神，我却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她会这么问。我思考了许久，就像是几年前苦苦找工作面试的时候在面试官前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那些刁钻的问题一般，直到仿佛便利店喧嚣的背景音都消失了，直到身体从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与生活的麻木中抽离，又重新沉入其中。

“是啊……莫说是一辈子，哪怕以十年为界，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能够说出‘一辈子’的人，要么是还有些天真，要么是下定了很大的觉悟吧。”

说完，我抬头看向素世。她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再一次垂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灌装红茶，喃喃低语：“是吗……原来，是这样吗……果然，我是个，只知道考虑自己的，最差劲的人……”

她的话语中带着对于自我的否定，让我的内心不由得抽搐起来。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似乎被她误解了，亦或者说这样的说法正好与那个蓝发的女生对于她的职责完全相同，所以赶紧解释道：“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一辈子’这样的说法实在是太沉重了。所以，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愿意做出这样的承诺，愿意为此而痛苦的人，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视这份感情的人吧。相反，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是不会去考虑这些的。”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大，甚至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引起了店员的注意，我就赶紧噤声，唯有用诚恳地眼神看向她。素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错愕的感情，呆呆地看向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虽然对于许久未见也不算熟络的我们来说，说是第一次认识倒也无妨——紧接着，她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中的坚冰仿佛开始融化，化作新的泪水，犹如诉说尽了委屈之后的释放。就这样，她用纸巾捂住了脸颊，轻声啜泣着，身体因为强烈的情感而微微颤抖。便利店的冷气嗡嗡作响，将外界的夜色与店内的喧嚣隔断。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当中，时间仿佛就这么静止了下来。素世的哭泣声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她用纸巾擦去眼角的泪水，肩膀轻轻地颤抖，努力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就这么看着她，心中想着，她或许的确在心中压抑了许多沉重的块垒，若是不能找到一个出口，迟早会被再次拖入无底深渊。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我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开口，生怕自己此刻的唐突冒犯了她的心灵，“能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不是想要窥探你的隐私，但是如果你愿意说出来的话……或许，心里能够好受一些。没关系的，一切总会变好的。”

我的声音虽小，却依旧是那般沉重。素世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透过纸巾，我似乎能够感觉到，她正在充满戒备地审视着我，仿佛是在思考，我这个已经许多年没见的“哥哥”，到底能不能作为倾诉的对象。就这样，两人之间的沉默慢慢地凝固，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我没有催促，也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决断。最后，犹如落水者寻觅到的最后一根稻草，素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纸巾。那张已经被泪水浸染过的脸庞再一次展露在灯光之下，红肿的眼眸中，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疲倦。她看着我，目光就像是在追忆，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有着千言万绪在心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从哪里梳理起。她的目光在我的脸颊上探索着，仿佛是要与那遥远的思绪意义对应。最终，似乎是终于回想起了什么，又确认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的呼吸中，还带着无尽的悲伤：

“……我们，有过一个乐队。”

她开场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是在讲述着最为美好的故事，嗓音中却带着几分嘶哑。随后，饱含着无比的珍视，却又带着更深的痛苦，素世接着说道：

“Crychic，乐队的名字，叫Crychic。乐队是祥子……就是，刚才的那个女生，组建起来的。她是作曲和键盘手，她找到我，找到灯……灯是我们的主场和作词；她找到立希和睦，我们的鼓手和吉他手……我们在一起练习，一起创作了我们自己的歌曲，一起建造了我们大家的……家。”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犹如是在回忆着那段时光，嘴角勾起了一个短暂却又苦涩的微笑。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和家一样温暖的地方……感觉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能够克服一切的阻碍。一辈子，我们约定，组一辈子乐队……”

我似乎明白过来，她为何要问“一辈子”这个词的分量。而说到这个易碎的梦想，她的目光便再一次暗淡下来，深邃的眼中的色彩，亦重新变得晦暗。

“可是……突然，有一天，祥子就不来排练了。她没有告诉我们任何理由，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根本找不到她在哪里……我们，就好像是被抛弃了一样。”说到这里，素世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将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红，仿佛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到窒息，“后来，那是一个下雨天，她终于出现了……但是，她来到排练室，却告诉我们，她要退出……”

说到这里，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颤抖，“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灯，灯一直觉得是她的错，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问她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可以改……但是，祥子什么都不说，只是说要退出。然后……然后，睦，我们的吉他手，就说，就说她从来没有觉得玩乐队开心过……Crychic，就这么没有了，祥子逃走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最重要的归宿，就这么没了……”

叙述在这里中断了，一颗颗泪水从她已经红肿的眼眶中滑落，顺着那白皙的脸庞滑下，滴滴点点地洒落在校服的裙摆之上。素世没有擦去泪水，仿佛这流淌而出的不是眼泪，而是她内心的酸楚。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却感同身受一般地心脏发痛起来。我或许明白了那份绝望的来源——我回想着自己的曾经，一次次在人群中作为最没有特点的一员被忽视，一次次满怀希望与热情的心意得不到回应，自己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普通到了极致的路人，几乎不被所有人注意到的过客——而素世经历的比这些更甚，或许称得上是一次世界的崩塌。那个名叫Crychic的乐队或许对于她来说就是家一般的精神寄托，然而这个家却被她最为信任的人亲手摧毁，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像样的理由。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为她取来了新的纸巾，却没有开口打断她释放的情绪。我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在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之后，素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随后继续轻声说道：

“后来……后来我一直都想要让Crychic复活。我想，我想只要大家能够重新聚在一起，误会一定能够解开。我……遇到了爱音，千早爱音，一个很吵闹，很想要出风头，但是很努力的女生。她想要组乐队，所以我……利用了她，我想要把灯，把立希，把我们的伙伴重新聚起来，只要我们能够再一次演奏，祥子一定可以回心转意的。”

只是，此刻，她的话语中又充满了一种对于自己的深深厌恶：“今天，今天就是我们的演出。在最后，大家突然就演奏了《春日影》，那是Crychic唯一的曲子，是灯写的歌词，是祥子作的曲子……当时祥子和睦也在，祥子听到了，然后……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这样……”

说到这里，虽然对于这些陌生的名字还没能勾勒出一个具体的形象，但是刚才那一幕的谜底也终于揭晓。那卑微的下跪已然不是祈求，而是绝望的挽留。那个名叫祥子的女生所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单纯的刻薄，而是对于这最后的幻想的一场残酷的裁决与审判。

“祥子说，我满脑子都是自己……她，说得或许是对的……”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事物就这样被完全否定，素世的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话语中都是对于自己的否定，“我或许，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只是想着自己那个温暖的归宿，然后把所有人都强行拉回来……是我，是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再一次，她将脸颊埋在了自己的手臂之间，那纤细的身体因为不断压抑的哭泣而颤栗，双眼中全然是绝望的职责，犹如乌云一般将她完全笼罩。便利店那白色的明亮灯光，却仿佛在这个用餐角投下了一片阴影。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的内心却涌动着一份剧烈的冲动。我忍不住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触碰她，去安慰她。最后，我也只是叹了口气，将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缓缓张开。

“素世。”我第一次，用轻柔的声音呼唤了她的名字，“想要守护一个‘家’，从来就不是自私，自私的人只会考虑到自己，不会考虑到‘家’。”

那啜泣的声音微微一停，少女缓缓从臂弯中抬起头，用那双因为长久的哭泣而变得通红的双眼，有些错愕地看向了我。

“或许你的方法有些急切，有些笨拙，有些不顾一切，甚至伤害到了别人……但是，一开始拆散这一切的，并不是你；你只是想要挽回，只是害怕着再一次失去，对吗？”

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却让我感觉，自己的话语打开了那一道封闭的门锁。素世就这么望着我，眼中的那份对于自己的厌恶与绝望开始一点点的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那份被人理解后的震惊，以及多日以来深埋在心中的，巨大的委屈。

下一秒，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如果说先前的哭泣都只是因为哀伤而压抑地抽噎，那么这一次的哭泣便是真正释放情绪的嚎哭，仿佛迷途之子终于被人牵住了手一般，将自己所有的恐惧、委屈与痛苦，都倾泻其中的、毫无保留的恸哭。

我没有预料到，自己那竭力的安慰和理解却像是打开了内心的最后一道闸门，犹如洪水一般的哭泣瞬间就淹没在了这个便利店的小小角落。面前的女生不再压抑克制自己的情绪，就像是迷途后终于见到了熟人的孩子，将所有积攒下来的恐惧、所有藏在心中的委屈以及所有难以诉说的痛苦，都倾泻在了这场毫无保留的哭泣中。这哭声虽然不尖锐，但是却带着一种仿佛是在用心灵的呐喊而歌唱的力量。她就这么将头伏在桌子上，背部伴随着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桌子上，犹如此刻像是被打乱的丝线一般杂乱的心情。

我有些慌了神。二十四年的人生走过，我几乎没有多少和女性深入交流的经验，明明只是竭尽所能想要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却没想到让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那个，别，别哭呀，我没有想过要弄哭你，我……”声音中全然是惊慌与不知所措，就连我都能够感觉到自己此刻的无力，只能手忙脚乱地从一旁的纸巾盒中抽出一大叠至今，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一般地塞到了她的手边，然后重复着自己能够想到的几乎毫无营养的安慰话语：

“那个，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会过去的……”

然而，这份安慰的话语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素世依旧沉浸在了那悲伤的世界当中。这哭泣的声音已经引得便利店内的另外几人侧目，而这种注视更加让我感到深切的不安，颇有一种自己成为了诱拐少女的诈骗犯的感觉。我的内心急切地思考着——就此一走了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难道要让她在这里哭到天亮？

而最后，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女孩子的我，只能做出自己唯一能够想到的那个动作，轻轻地伸出手，在短暂地担心自己这样的举动会不会被当成骚扰之后，最终还是在那份同情与关怀当中把手缓缓地落在了她的背上。手掌触碰到那件月之森的校服的时候，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此时身体的僵硬，那份哭泣的声音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隔着一层布料，我似乎也能够感受到此时那份有些冰凉的体温，以及几乎可以感受到骨头的清瘦。

掌心的温度传递着自己此刻的共情，而随后，我就缓慢而有节奏地开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这个动作可以说堪称幼稚，因为自己只有在小时候被母亲安慰的时候才会这么做，然而这也是我此刻唯一能够想到的、做到的事情了。

“呜……”

奇迹似乎发生了，素世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那份令人不安的僵硬也逐渐消退，紊乱的呼吸似乎在我的抚慰之下找到了可以遵循的节拍，变得平缓了一些。那几乎是撕心裂肺一般的悲恸嚎哭，最后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间脸颊深深地埋入双手当中，然而她并没有抗拒我的触碰，在冥冥之中已然接受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那份堪称愚笨的安慰。

时间就这么在我一下下的安慰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便利店的顾客来来往往、门开开关关的声音，仿佛这个角落已经被世界遗忘了。终于，少女的哭声停止了，只剩下因为长期哭泣而导致的那份抽噎。她缓缓地抬起头，拿起了我在桌上的那一叠纸巾，一点点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神圣的仪式。直到将湿润透了的纸巾捏成一团之后，她才终于抬头看向了我。那一双美丽的眼睛有些红肿，眼角还带着几分湿润，然而眼中悲恸哀伤的潮水已经缓缓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澄澈的平静。

“……谢谢你，信一哥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却带着一种仿佛安心一般的平静，以及几分难言的信赖，“对不起，又让你看到我这幅令人招笑的样子……”

她努力摆出一份大小姐般优雅的笑容，然而这份笑容看起来却有些让人难受，唯有一副劫后余生般带着无尽疲倦的释然。

“不，不是，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的内心仿佛在此时此刻变得柔软，慢慢将放在她背部的手收了回来，指尖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属于少女的那份温热与颤抖，“我很高兴你愿意将这一切都分享给我。”

素世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也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捧起那一罐红茶将其打开，小口小口地啜饮了起来，那股柔和的触感滑过她的已经因为哭泣而干涩的喉咙，也带去了一丝丝慰藉。在沉默中，两个许久未见而重逢的人，仿佛被包裹在了一片名为信赖的暖意当中——就这样，我看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安静地喝着红茶的样子。那翘挺的鼻梁，那柔软而饱满的嘴唇，那精致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跟在母亲挚友身边的小女孩的眉眼重合在了一起，和那个已经是少年的我需要弯下腰才能说话的小不点重合在了一起。然而，现在的长崎素世却已经成长为了美丽而让人心疼的少女，而我就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她重逢，见证了她最为脆弱与无助的这个夜晚。

在惊涛骇浪之后，所余留下来的只有平静。

从便利店出来之后的分别，就像是我们两人之间许久未见的那漫长的八年一般平淡。在确认素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之后，我们走出了那个安静的角落。听着自动门在身后关闭的声音，吹来的夜风中也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扬起了少女那亚麻色的发丝。站在街灯之下，回想起刚才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两人间的气氛不再如在公园时那般凝重与悲恸，却又多了几分……不知道应该如何相处的尴尬。正当我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先是素世打破了沉默。她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她依旧有些红肿的双眼与湿润的眼眸。微微躬身，少女将手机屏幕转向了我，上面是她的LINE二维码。

“那个，信一哥哥。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素世的声音很轻，并没有在公园时被我听到的那种矫揉造作的尖细，在低沉中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红茶的钱我会还上的，还有……之后我也想要正式想你道谢。”

我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十分合乎礼数的选择，所以我并没有拒绝……或者说我的内心深处其实因为一份隐隐的期待而并没有拒绝的想法。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几乎是按照工作习惯一般地完成了扫码与添加好友的步骤。低头望去，她的头像是一对精致的并排香水瓶，与这一身月之森的校服都十分符合一位大小姐的身份；而我的头像则是一片白芒的雪原，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晚安。”她再一次向我鞠了一躬，随后转身，那有些孤单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伫立在原地，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我紧握着手机，看着那空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我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仿佛是在嘲笑着自己在这瞬间产生的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是宿命般的邂逅吗？或许吧，但也许就这样到此为止了。自出生之日到现今工作的时间里，漫长的时光中早就有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插曲，她或许之后会对我发来一条感谢地信息，随后两个人就像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重新回归到各自的轨道中，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或者说，在过去无数次对“命运邂逅”的擅自期待中，彼此之后只会活在社交媒体那空虚的聊天界面里的情况，已经让人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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