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包间的拉门缓缓合上，将喧嚣的尘世隔绝在外。

星野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身体像是融化了一般瘫软在舒适的坐垫里。脱下了那一层又一层的严密包裹，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裙，肌肤与空气直接接触的凉爽感让她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姐姐，先喝口热茶吧。”

空跪坐在对面，动作娴熟地为遥斟上一杯红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笑容甜美到轻易唤起了遥心中的负罪感。

“谢谢你，空。”遥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还有……对不起。我知道你并不支持我毕业的决定，但我真的快到极限了，或许……等我休息一段时间，找回了状态，就会再回来看看的。”这是一句没有底气的谎言，不仅是为了安慰空，也是为了安慰她自己。

“没关系哦。”空双手托腮，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遥，语气依然轻柔似纱：“姐姐只是累了，就算只有一个人，Luna也会继续坚持下去哦，我会守护好我们的家，相信姐姐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遥没有作答，只是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视线凝聚在茶杯中荡漾的水波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还没有“Flare”，也没有“Luna”，甚至没有“星野遥”和“椎名空”的交集。

那时候，她只是网络上一名ID叫做“Haru”的美少女同人画师。

Flare和Luna，原本只是她笔下的一对OC（原创角色）。在那些最早的草稿里，并没有现在这么复杂的设定。她只是单纯地喜欢蝴蝶，想要画一对华丽的、带有幻想色彩的蝴蝶姐妹。姐姐热情如火，妹妹清冷如月，遥把自己所有的才能和热爱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这一对姐妹身上。

她一边不断完善设定，一边持续将设定图和连载的小短漫发在社交平台上，虽然反响不错，但粉丝终究只局限在小众圈子里，维持着不温不火的人气。

直到那个ID的出现——“Sora”。

起初，这只是一个稍微热情一点的粉丝。但很快，遥就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对这一对角色似乎倾注了不亚于自己的热爱。

“Sora”虽然不擅长绘画，但是自发地无偿制作了两人的live2D，甚至还有几套不同服装的3D建模，乃至一些还原度极高的同人手作。这些充满了技术力和心血的制品，让遥感到又惊又喜，甚至有些惶恐。

随着交流的深入，两人的私信开始变得频繁。从设定探讨到剧情构思，“Sora”仿佛是另一个灵魂，在赛博世界的另一端与她共鸣。

转折点发生在两年多前。遥第一次鼓起勇气，带着自己的同人作品参加了CM展（一个大规模的同人交流展会），当她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这条摊宣消息后，内心其实充满了忐忑——作为一个稍微有些社恐的家里蹲画师，她既渴望见到读者，又害怕面对陌生的人潮。

不出所料地，“Sora”的回复极为热情，对方表示一定会早早过来帮忙，哪怕只是帮忙搬搬东西也好。

同人展当天，会场人声鼎沸。就在遥被摊位前拥挤的人潮弄得手足无措、因为紧张而不敢抬头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摊位前响起。

“那个……是Haru老师吗？”

遥抬起头，所有的焦虑在一瞬间烟消云散。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娇小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她穿着精致的洛丽塔洋装，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当女孩听到她肯定的回答，怯生生地鞠了一躬，用软糯的声音喊出“Haru老师”的时候，遥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柔软角落被狠狠击中了。

那是一个……完美的、甚至比她画笔下的Luna还要可爱的“妹妹”。

那个女孩就是椎名空。

在展会结束后的茶话会上，空一边搅动着奶茶，一边第一次提出了那个改变了她们命运的想法。

“我真的好喜欢蝴蝶双子，我觉得老师的画不应该只停留在纸上。”

空拿出了一份厚厚的企划草案，那是她为这对姐妹设计的未来。

“只要能帮上老师，只要能看到Flare和Luna动起来……空就无比满足了。”

那天的空隔着咖啡桌，轻轻握住了遥的手，大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的光芒:“空可以成为Luna……一直陪在姐姐身边吗？”

在那一刻，被这份真挚和“妹妹”的可爱所彻底俘获，遥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姐姐？姐姐？”空的呼唤将遥拉回了现实。

“啊，抱歉，走神了。”遥有些慌乱地放下茶杯。

菜肴已经上齐了。空殷勤地夹起一块生鱼片，放进遥的碗里：“这是姐姐最喜欢的鱼生，快尝尝。”

遥看着空那忙碌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这三年里，空确实做到了当初的承诺。她是完美的Luna，也是完美的妹妹。她的技术力另遥惊叹，不仅包办了所有的Vtuber技术难题，还兼任了运营的职务，甚至为了还原设定，不惜重金打造了那两套Kigurumi。

只要脱下那身皮囊，空依然是那个乖巧、听话、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好孩子。

但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回忆到这里逐渐开始染上阴暗的灰色，遥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或许是空第一次为了Kigurumi定制服装上的（什么部件的）的材质不对而对（类似定做店家）大发雷霆的时候？

或许是空坚持要在那闷热的Kigurumi下再加两层全包的时候？

又或者是第一次线下活动上台之前？

为了回应粉丝的期待，她们决定以Kigurumi的完美形象进行线下活动。

上台前准备的后台更衣室里，遥刚刚在Luna的协助下，艰难地扣上了Flare头壳的最后一道锁扣。

世界陷入了狭窄的黑暗与闷热中，她正在努力适应几层外壳的叠加下闷热而稀薄的氧气，突然感觉到一双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低下头，是Luna那美丽的人造眼眸。

“……真的……是完美的Flare……”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技术宅妹妹甜美却冷静的声音，而是因为过度激动而隐隐有些颤抖的喘息声。

遥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那双手猛地推得后退了两步，背部抵在了更衣柜上。

“空？怎么了？马上就要上台了……”遥一边试图稳住重心，一边安慰空道。

但空没有说话。她像是着了魔一样，戴着手套的手指顺着Flare那被塑形内衣勒出的腰线，近乎贪婪地向上游走。那动作绝非临上台前的检查，而是充满着情不自禁的狂热与渴望。

Luna把头壳贴在Flare的胸口，深深地吸气：“太完美了……姐姐……现在的你，就是真正的Flare。”

Luna的双手开始颤抖，她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冲动，但最终还是失控了。她的一只手滑向了Flare的大腿根部，隔着裙摆，用力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揉捏着那里的硅胶皮肤，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了Flare挺拔的胸部，仿佛想确认这种完美的触感是真实的。

那种力度让遥感到了疼痛，更感到了一种被侵犯的恐惧。

“空！别这样……很痒……”遥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但手抬到一半，终究还是停住了。很快就要登台了，如果现在推开她，万一发生争执，今天的活动就毁了。

更何况，她想起了这半年来空为了制作这套装备熬红的双眼，想起了空手上贴满的创可贴。这个孩子为了今天的舞台，付出了太多。现在她只是……太激动了吧？就像看到自己心爱作品诞生的艺术家一样？

“算了，她是妹妹啊。她可能只是太喜欢Flare了。”遥那软弱、过剩的包容心，在那一刻占据了上风。她没有严厉地斥责，而是僵硬地用手轻抚起Luna的头壳，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放肆地摸索了整整一分钟，甚至还勉强用Flare的声音温柔地说了一句：“好啦，撒娇也要看时间哦，马上要上场了。”

那一次的纵容，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变本加厉——起初只是之后线下活动前后的“拥抱”。后来，发展到了每次Kigurumi会限直播。

Kigurumi会限直播——是双子组合在后期推出的一项备受争议但也极受欢迎的付费会员限定内容。在这类直播时，两人会穿着全套的Kigurumi套装，有时保持Live2D的直播，有时甚至会直接穿着Kigurumi出镜。

不同于采音清晰的Live2D直播，Kigurumi会限直播不会使用任何降噪或者AI处理声音，而是用埋在Kigurumi头壳中的麦克风直出声音——那种隔着数层包裹传出来的，甚至带着一丝窒息感的湿润而沉闷的声音。”

这一源自空的坚持，意外又或者说意料之中地戳中了一大批核心粉丝的癖好。他们痴迷于那种“被包裹在内部”的沉闷声线，认为那比清晰的电子音更色气、更具临场感。

Kigurumi会限直播的内容也会更加暧昧一点，有时充斥着亲密的百合营业、有时是带有擦边色彩的ASMR，不一而足。

而每到这时，Luna的接触就会越来越露骨，越来越粘腻。直播前后的爱抚自不必说，有时甚至会在直播中偷偷对Flare做出极具刺激性的掌控和侵入，而无法在直播中做出任何反抗的遥，往往要竭尽全力才能忍耐住身体颤栗的反应，做出符合人设的温柔且宠溺的回应。

这三年来，为了回应空的期待，遥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塞进那层层叠叠的硅胶和树脂里，在窒息和闷热中，扮演着那个永不疲倦、完美无瑕的蝴蝶女神。

而日复一日，Luna那种即使隔着厚重外壳也无法阻挡的、想要将她吞吃入腹的“食欲”，也成为了遥日后无数次噩梦的来源。

但令遥感到奇怪的是，Luna对Flare的越界举动往往限定在两人都身处在Kigurumi外壳的包裹之中时，当两人褪下那令人窒息的厚重包裹，空对自己的态度反而就如同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后辈。或许，褪下自己这身沉重的皮囊，空就能回到最初那个懂事而羞涩的模样？这样的念想使她最终下定决心逃离——也就是Flare毕业的真正原因。

“空。”遥放下了筷子，语气变得郑重，“关于以后……虽然我不在了，但Flare的皮套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找一个新的中之人来接替Flare，我……依然还是你的遥姐姐，这点是不会变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空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慢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姐姐。”空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你是在开玩笑吗？”

“欸？”

“Flare的中之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姐姐。”空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那是姐姐创造的孩子，也是姐姐赋予了她灵魂。其他的冒牌货，哪怕声音再相像，穿上皮套再合适……那也只是假货。”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遥的手背。空的手很凉，像一条蜿蜒的蛇信子。

“而且，姐姐是因为太累了才休息的，对吧？人类的身体会疲惫，会出汗，会中暑，这很正常。Luna能理解的。”

“如果……”空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如果……如果没有了这些身为人类的缺陷，没有了这些恼人的杂念……Flare姐姐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下来了呢？”

“空，你……你说什么？”遥愣住了，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感到空看似娇小的手掌，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力量死死钳制着她。

“没什么。”空突然松开了手，脸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妹妹：“我是说，姐姐太辛苦了，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她举起桌上的茶壶，为遥续满了一杯红茶。

出于对这三年时光的纪念，也出于一种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逃避心理，遥端起了茶杯。温热的红茶滑入喉咙。

“欸？”

遥感到世界开始旋转，眼前的景象如同融化的油彩般扭曲，那个坐在对面微笑的少女，身影逐渐拉长，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甜美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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