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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三十一章·围城死战清彤“殉国”,徐岳来援绝境奏凯(安史之乱篇,战争回),第1小节

小说: 2026-02-20 09:54 5hhhhh 7530 ℃

 作者:xrffduanhu1

 2026/2/11 发表于: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11321字

               第三十一章

  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那邺城斑驳的青砖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城下的战鼓声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却变得愈发沉闷厚重,那是叛军最后的疯狂,也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死志。安禄山此刻在铁舆之中,挺着那如山的肚子,立于中军。他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邺城,肥厚的脸上横肉颤抖,手中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传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长以上,提头来见!破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城中财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几日来多次受挫,安禄山隐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心中憋闷,浑身燥热,在邺城迁延过久,一定会导致原本优势的局面变差,他必须加快拿下这里。

  这道充满了血腥与欲望的军令,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让原本有些疲软的幽州军再次陷入了癫狂。

  东面城墙,那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田乾真亲自披挂上阵,挥舞大刀,督促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死士,踩着同袍的尸体,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而在他不远处,谋士严庄已被安禄山派来协助指挥,也提着一把宝剑,声嘶力竭地在后方督战,逼迫着那些怯战的辅兵继续往护城河里填土。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戚继光那身亮银色的坚甲早已染成酱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特制的戚家长刀早已卷了刃,换了一把随手捡来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杀神般,死死守在马面之上。

  「顶住!别让这些叛军占住城头!」

  他一脚踹飞一名刚刚露头的叛军死士,反手一刀将另一名试图攀上垛口的敌兵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转身对着身后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云梯上射!别停!」

  而在东城的一角,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西门豹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邺城令的官威?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

  「大人!这边顶不住了!这帮畜生疯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衙役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又一架巨型云梯搭上了城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幽州兵正狞笑着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顶不住也得顶!」

  西门豹怒吼一声,平日里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带头冲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身影带着一队民壮冲了过来。

  「西门大人勿慌!斥丘宋璟来也!」

  说话之人正是那被孙廷萧从县尉提拔上来的宋璟. 这位中年文官虽然面色发白,却紧咬牙关,手中拿着随便捡来的长矛,指挥着身后的民壮将一锅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叛军被烫得皮开肉绽,如下饺子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侧,博陵县主簿郭守敬则显得更为沉稳。这位精通算学与机械的中年官吏,临阵指挥着几名工匠和壮汉,将那原本用来守城的床弩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接贯穿了下方一辆正在逼近城门的冲车顶盖,将里面的数名推车死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好样的!」西门豹见状大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鼓舞道,「诸位奋勇!好叫邺城军民知晓,咱们文官也不输武将!杀!」

  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他们或是亲自上阵杀敌,或是指挥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躯和智慧,硬生生地将那处即将崩塌的防线又给堵了回去。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南城,安禄山的大将蔡希德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他调集了一批投石机,不分敌我地向着城头狂轰滥炸。大石块呼啸而下,砸在城墙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飞溅,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段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竟是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个缺口。

  「缺口开了!冲啊!」

  无数叛军见状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涌去。戚继光此刻打退了东城敌人,已经转移到叛军新增援军的北城指挥,根本来不及顾及他处。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红着眼睛吼道,单手提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义无反顾地堵向了那个缺口。

  「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去!」

  没有官兵与民壮之分,没有文官与武将之别。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长城,死死地钉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邺城如今是一座孤岛,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叛军浪潮,城内是渐渐干涸的鲜血与希望。外头的消息断得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孙廷萧究竟在哪儿,也没人敢问那一支援军何时能到。所有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死战,守住这最后的一寸土,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杀回来。

  鹿清彤刚带着一队民妇,将一批刚从城头抬下来的重伤员送往苏念晚所在的伤兵营。那里哀嚎遍野,断肢残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没敢多看,甚至来不及和苏念晚说上一句话,便又翻身上马,死命抽打着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直奔战况最惨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东西,一日来她都吃不下饭。当她冲到北城脚下,弃马登城时,双腿已软得像灌了铅。那平日里看着不算陡峭的石阶,此刻却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她那瘦削单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迈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叶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最后几节台阶,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终于翻上了城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那个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像头疯虎一般冲入了敌群,亲自与攀上城头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那正是从东带人奔驰而来的戚继光将军。

  主将陷阵,指挥中枢已空。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举旗的亲兵,原本清隽悦耳的声音已是嘶哑决绝:「把旗竖起来!所有的战旗都竖起来!别让将士们觉得戚将军不在了!」

  孙廷萧给鹿清彤讲过临战的道理,只要主将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风声呼啸,吹乱了她沾满烟灰的发丝。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线,猛地伸出玉手:「给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补缺!」

  「鹿主簿!状元娘子!」

  几名亲兵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体死死挡住她的去路。那是将军的心尖宠,是全军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这里,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绞肉场,那帮幽州兵杀红了眼,不认人的!」领头的亲兵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指着那边,几乎是哭喊着求道,「您要是出了事儿,等将军回来了,可决饶不了我们啊。」

  这一声哭喊,让鹿清彤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她看着这些为了保护她而跪了一地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颤抖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把硬弩,「我就在这儿,这面旗我来立,旗在我在,就当是孙大将军也在。」

  亲兵们见状,这才如释重负,齐齐从地上弹起,高举起手中的大旗与刀枪,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护在核心。

  「弟兄们!状元娘子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领头的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转过身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就是不要脸的狗东西!杀!杀叛贼!」

  「杀——!」

  残破的北城头上,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那个抱着硬弩伫立在战旗下的女子注视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兽,再一次将涌上来的叛军狠狠顶了回去。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一枚带着死亡呼啸的砲石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城楼一角。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砖像是长了眼睛,裹挟着劲风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剧痛瞬间袭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手中的硬弩脱手而出,滑到了几步开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头裂了。耳边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她咬着牙,十指抠进沾满血泥的砖缝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撑起那副似乎随时都会散架的身躯。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捡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谁的血,费力地扣上机括,对着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叛军,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乱军丛中,不知射中了谁,又或是谁也没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声,身子靠在半截残破的女墙上,大口喘息着。她知道,凭她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杀不了什么敌人,甚至连那些叛军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须站在这里,和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汉子们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面大旗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去年夏天。从桐庐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赶考,她见过了流民遍野的惨状。可那些苦难,终究比不上此刻这战争碾盘下的残酷与绝望。

  明明就在一个月前啊……

  那时候,邺城周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新绿。那些经历了去年水灾的百姓,正满怀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种子。那时候,她和孙廷萧并肩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牧童短笛。

  那是生的希望,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脉动。

  可如今呢?

  那些在田间挥洒汗水的农夫,有多少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那些充满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烟。

  「杀啊!先登者赏千金!」

  一阵更加狰狞的喊杀声将她从回忆中猛地拉回。不远处,又有一股凶悍的幽州兵顺着云梯冲了上来。他们面目狰狞,手中的弯刀滴着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刚刚才竖起的那几面战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两面,旗杆折断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鹿清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渐变得清冷而决绝。她扔掉了那把已经射空的硬弩,在那堆叠的尸首中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

  她握紧了那把沾满了不知是同袍还是敌人鲜血的长刀,虽然那刀身沉重得让她几乎提不起来,但此刻,这就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果城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虽然污损却依旧规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若是城破沦陷,那便以此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了断,天汉状元,绝不受辱。

  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无论是从周边各县溃败逃来的残兵,还是本地那些平日里只会捉鸡撵狗的衙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还只会在神坛前磕头的黄天教新军,甚至是这两天才哆哆嗦嗦拿起菜刀、锄头的普通百姓——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邺城的守卫者。

  叛军已经疯了。安禄山的死令就在脑后悬着,前面是荣华富贵,后面是督战队的鬼头刀。他们像不知疼痛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涌,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滚烫的金汁,铁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开这扇大门,好用满城的鲜血来洗刷这几日的挫败。

  「挡住!别让他们靠近绞盘!」

  城门楼下,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嘶吼着。一小股精锐的叛军死士不知从哪处缺口摸了上来,正红着眼往那操纵千斤闸的机关处冲杀。

  「跟他们拼了!」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男女老幼混杂的百姓。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有的举着草叉,有的挥舞着捣衣的棒槌,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杠。这群平日里见了官兵都要绕道走的草民,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人墙,推搡着、顶撞着,将那群武装到牙齿的叛军死士一步步往后逼退。

  「噗嗤!」

  一把弯刀捅穿了一名老妇的胸膛,可她死死抓着那叛军的衣甲不放,直到身后的年轻人一锄头砸烂了那叛军的脑袋。

  这就是此刻邺城的缩影。这样的恶战,每一息都在发生,每一刻都在考验着守军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再撑半个时辰?

  没人敢去想。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能够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或许下一刻,这最后的防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崩溃。

  然而,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呜——呜呜——呜——」

  一阵悠远而苍凉的号角声,忽然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飘了过来。

  这声音起初并不真切,夹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像是某种错觉。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北边,又或者……不仅仅是来自北边。

  城头之上,原本正在死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鹿清彤靠在尸堆旁,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艰难地撑起身子,向那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边?还是北边?

  还是说……南北都有?!

  无论叛军还是官军,此刻都听得真真切切。那苍凉的号角声并非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地从战场的两端同时响起,如同两把巨锤,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边,那号角声更为激越、更为明显,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那是岳家军特有的节奏,是徐世绩部严整的军威。岳飞的前锋、徐世绩的前部,在这最要命的关头,终于赶到了。

  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孙廷萧。自下午在斥丘接战一场后,他并未给史思明喘息之机,而是在那场残酷的「我进你退」的缠斗中,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邺城附近。

  这一南一北两股力量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安禄山那双杂胡色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斥候早已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送到了中军铁舆前——南面地平线上,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令人胆寒的「岳」字大旗和沉稳如山的「徐」字大旗。

  若是岳飞、徐世绩主力到来,那这仗根本不用打了,当即就得后撤。即便只是两人派出的先锋赶路来援,此时此刻,面对这即将成型的「内外夹攻」之势,再想强攻邺城,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传令!」

  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枭雄特有的果决,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底里,「命曳落河,即刻出动!」

  这支一直被他雪藏在中军、作为最后翻盘底牌的精锐骑兵,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但他们的任务并非破城,而是更为艰巨的——断后。

  「命曳落河分为两支,掩护全军北撤!阻击南北两路敌军,务必给大军争取时间!」

  「攻城各部,即刻停止进攻,有序整备!不得慌乱,不得溃散!违令者斩!」

  「中军大营即刻拔寨,所有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大营后撤……退向城北十里结阵!」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传下,原本疯狂攻城的叛军并未出现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溃乱。相反,这支久经沙场的幽州铁骑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攻城的潮水开始退去,各部人马在各自将领的喝骂声中迅速收拢队形,虽然狼狈,却并未失了方寸。

  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邺城,以及城头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战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阴毒。

  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随着缓缓开拔的中军大营,向着北方退去。他知道,今日这盘棋,他输了一招,但也仅仅是一招而已。己方大军不失,重整一番,就算朝廷大军来援,也仍有胜算。

  然而,对于城头上的守军来说,这退潮般的一幕,却是劫后余生的神迹。

  「退了……他们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痛哭声、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邺城。那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巨大的虚脱感与喜悦,让无数人瘫软在地,或是相拥而泣。

  鹿清彤靠在尸堆旁,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叛军,又望向那号角声传来的南北两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将军……你真的回来了……」

  西南方向,烟尘滚滚,如狂龙席卷。

  那一面「岳」字大旗之下,一员虎将跃马而出,手中一对亮银双锤舞得密不透风,正是岳家军少帅岳云。他身后,八百名身披重铠、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之中的背嵬军重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那支刚刚展开防御阵型的曳落河骑兵。

  「轰——!」

  两股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发出的声响如同山崩地裂。曳落河虽然凶悍,但在背嵬军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岳云双锤起落,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当先几名曳落河悍卒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两万前军也已如巨蟒般缠了上来。

  「咬住他们!别让叛军跑了!」

  阵前,一员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将领策马指挥,正是闻鸡起舞的祖逖。他手中长剑一指,两万大军结成一个个严密的方阵,步步为营,如同缓缓合拢的巨口,向着正在撤退的攻城叛军咬去。

  叛军见状,立刻分出数股,呼啸着左右冲突,试图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从侧翼撕扯徐军的阵型,阻挠其推进速度。同罗骑兵箭术精准,往来如风,一时间竟让徐军的攻势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兵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此时,城北战场。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挥着麾下兵马与孙廷萧爆发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孙廷萧虽然兵力不占优,但胜在气势如虹,且战术灵活多变,每一轮冲击都直指史思明军阵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安禄山的死命令:「打退孙廷萧此轮冲击,即刻向节帅本阵靠拢!不得恋战!」

  史思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看着远处正在与岳云、祖逖激战的曳落河与同罗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呵……终于舍得动用这点家底了。」他暗自腹诽,「若早把这些精锐给我,何至于被孙廷萧这厮反复拖延!」

  虽然心中不满,但史思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看着虽然有所损失但依旧阵容严整的麾下两万余众,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结圆阵死守!弓弩手三段射击!给我把孙廷萧这波攻势顶回去!」

  他不仅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军爆发出一轮凶猛的反击。箭雨如蝗,长枪如林,硬生生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孙廷萧所部逼退了数步。

  「趁现在!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节帅大营方向……撤!」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史思明迅速收拢兵马,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与孙廷萧纠缠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北面安禄山正在重新结阵的大营靠拢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叛军并未远遁,而是在邺城以北十里外重新扎下了营盘。十万大军汇聚在一起,连营数十里,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荒野上的火龙,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官军这边也默契地停止了追击。穷寇莫追,更何况经过这一整天的恶战,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援军,还是连日转战的孙廷萧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邺城守军,都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夜色深沉,骁骑军、岳家军前锋、徐世绩前部,这三股力量如同归巢的倦鸟,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了邺城。

  城门大开,迎接英雄归来。但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着幸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谢苍天有眼;有的则默默垂泪,抚摸着死去亲人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但在悲痛之余,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妇女们烧火做饭,为大军准备热食;老人们帮忙搬运箭矢、修补兵器。他们知道,只要孙将军在,只要这座城还在,他们的家就还在,希望就还在。

  「快!快让让!别挡道!苏太医呢?!苏太医在哪儿?!」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队满身血污的兵丁抬着一块木板,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冲撞,直奔那灯火通明的伤兵所而去。

  木板之上,躺着一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绯红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鲜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青丝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鹿清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丽动人,却已没了半点生气。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软软地垂在板边,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兵丁们抬着她,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焦急。当他们在城楼上清理尸体和伤员,从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的人堆里发现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时,所有人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苏太医!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

  领头的兵丁刚冲进伤兵所的大门,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完啦!完啦!」

  抬着板尾的一名年轻兵丁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泣不成声,「鹿主簿……鹿主簿怕是刚才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跟那帮幽州狗贼拼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经殉国了啊!」

  这一声「殉国」,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周围原本正在忙碌的医官和伤兵们都愣住了。

  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的苏念晚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的绷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张原本就因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你说谁?!」

  苏念晚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当她看清木板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清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只平日里施针极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那一刻,这伤兵所里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苏念晚的手指颤抖着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她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那双妙手迅速在鹿清彤头上、身上游走检查,从发间摸到脖颈,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么致命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

  万幸!没有致命外伤,也没有淤血块!

  「还好……还好……」苏念晚喃喃自语,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脉象虽然虚浮散乱,跳得有些急促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绝脉之相却是一点皆无。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轻轻拍打着鹿清彤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清彤!清彤!醒醒!」

  见没反应,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嘴对嘴给她渡气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美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鹿清彤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苏姐姐……城……没丢……」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念晚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这丫头,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确认了鹿清彤只是昏厥,并无大碍后,苏念晚立刻板起脸,将那些围在旁边哭天抢地、以为鹿主簿已经「英勇就义」的男兵们全都轰了出去。

  「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待到屋内只剩下几名女医官,苏念晚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鹿清彤那身脏污不堪的官袍。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右臂和左侧后背处有几块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想来是在城头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乱飞的碎石流矢给剐蹭到了。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内脏。」

  苏念晚彻底松了一口气,拿过热毛巾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

  收拾妥当后,苏念晚走出房门,对着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汉子们摆了摆手,高声宣布道:「行了,别没出息!鹿主簿没事!她身子单薄,这几日操劳,再加上受了点皮肉小伤,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这会儿援军到了,咱们赢了,她这口气一松,心一宽,人就扛不住晕过去了。睡上一觉,养两天就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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