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星期三。这是毕业旅行前一天。

佳辉在杨教授的书房，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混合尘土的干燥气息。窗外，奶头乐共和国的T市城浸在黄昏里，全息霓虹广告牌在暮色初降时便迫不及待地亮起，将五光十色的虚幻影像投向灰色的街道与楼宇，像廉价糖衣那样试图裹住这城市坚硬的核。那些变幻闪烁的光影是甜腻的，是《欢乐大爆炸》[2-1]综艺夸张的笑声，是其他偶像团体扭动的身姿——全是精心调配的精神蜜糖，源源不断注入每个疲惫市民的神经末梢。

佳辉坐在书桌另一侧，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穿着的T恤和长裤都来自优衣库的品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握着笔，眼前的语文作文的卷子，表面上很干净整洁，唯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就感到非常犀利。他微微垂着眼睫，侧脸被窗外变幻的霓虹光影切割，一半在浮华的光影里显得温顺柔和，另一半却沉在书桌投下的阴影中，线条冷峻莫名。教授递过一杯温水絮叨着最近学术界的琐事时，佳辉抬起脸，嘴角恰到好处地弯起一点弧度，眼神清澈，连声线都很温煦：

“唉，我现在也俗务缠身。真是麻烦您了，杨老师，您也要多休息。”

水杯轻轻搁在桌面的声音落定，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专注。

杨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期刊。他全然不知，就在这张书桌下，属于佳辉的那个紧锁的抽屉深处，藏着截然不同的风景。一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被磨损得翻起了毛边，里面没有作文，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几个名字被粗重的红笔狠狠圈住，力透纸背。抽屉更深的角落，躺着一把武士刀，刀锋被砂纸打磨过，在阴影里凝着一缕幽微的寒光，沉默而饥渴。某个名字的红圈旁，潦草批注着三个杀气凛然的字：“该清账”（这把刀曾经杀过敌人）。

佳辉之前从高中三年级毕业，曾参加过一次“BR计划”，在2021年5月底快要毕业典礼的时候，他所在的班级也被选中了，但后来救下了一个女转校生。那个女转校生，正是和他成刎颈之交的余建萌，亲昵地叫她“小萌”，真正的优胜者是佳辉。

陈佳辉，从表面上还是那个成绩优异、温文尔雅的学生。从大学之后，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就像川田章吾那样，开始对周围的人和事多了一份警惕，不再轻易相信他人。每当看到班级里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勾心斗角，他都会联想到“BR计划”里人与人之间的残酷争斗。

可是，没想到，四年后，又一次踏入征途。并默念了一声：

“你们不是要传谣我和小萌早恋吗？明明没有早恋，你们都不相信我；但我不会滥杀无辜。如果我们班被选中，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伤了我的人。”

他没有失态的惊呼，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极其平静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锐响。他绕过书桌，走向书房的门。

杨教授试图唤住他，“佳辉？你怎么样了？你要干什么？”

佳辉的脚步在门前顿住了半秒，没有回头，背对着那片凝固的空气，平静地回答：

“杨老师，我回房间收拾一下东西。”

语调平稳得近乎诡异，像一口被封冻千年的深井，不起一丝波澜。那平静之下，是万钧雷霆被死死压抑的恐怖张力。

门被轻轻拉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书房彻底陷入死寂。书桌上那张语文作文试卷被遗忘了，方才留下的墨迹尚未干透。

收拾完东西，连牙都没有刷就睡着了。

6月19日早上7点，终于到了毕业典礼的一天。对于T市文理大学C学院M专业的1班和2班学生来说，这是一个既值得高兴却又容易让人悲伤的一天。佳辉的房间内，正为这次毕业旅行准备着。

高兴的是，大家完成了毕业实习，写完毕业论文，即将踏上工作岗位，而且还能满怀期待的毕业旅行。但是，佳辉对此没有任何感情。至于悲伤……则是大家要与朝夕相处的同学说再见了。之前的四年大家都按照分配好的寝室住在一起，一起生活，可以说是培养出了很深厚的感情。

但是，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次毕业旅行，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佳辉静静地打开衣柜，开始挑选合适的衣物。动作有条不紊；再将自己常用的物品一件件装进行李箱，但是翻出了之前和耀宗对弈过的一副象棋，每个动作，都像是经过无数次的排练。

无论说什么，佳辉都会参加这次毕业旅行，二话不说。

装完背包后，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年轻人，笑容灿烂，那是C学院M专业同学的合影，今天早上拍摄的。佳辉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佳辉拿出那副曾经和耀宗一起对弈过的一副中国象棋，看着里面的榉木棋子，圆润光滑，触感极佳。他看了看其中一颗棋子“帥”，“帥”字如同红色的火焰般显现出来。又看了看另一颗棋子“將”，“將”字是深邃的墨色。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该见见世面了。我是桐山和雄[2-2]。”佳辉说完，便把那副象棋收起来，将其装入背包。再次轻声说，“那个破奶头乐，那些同学，该救的救，该杀的杀。”随后便站起身，背上背包，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同一时间内，小惠所在的7号气象观测岛（她知道佳辉所在专业的“BR计划”在这里举行）上的居民们都听从通知，都撤离了，才露出头来，发现东边是一处四合院遗迹，结构相对完整，所有的门都没有上锁。小惠再发现四合院东边的一堵墙壁有一个狗洞[2-3]，但这个狗洞高度却有一米三，宽度正好能容得下一个人。于是小惠将东西放在里面，然后钻入狗洞，潜入遗迹之内，到现在还没人敢发现她的踪迹。

T市文理大学的毕业礼堂上，C学院的毕业典礼结束后，怀着欢快心情的M专业一班和二班的全体学生们兴奋地坐上了这趟大班车（佳辉能够看到一共有六辆大巴车，能判断出来整个C学院的已经毕业的10个班级均被选中，包括五年制的专业），满怀期待地开始了这次毕业旅行。只是毕业旅行的第一天中午到晚上居然要在车上度过，不管是因为经费有限还是行程安排得像强行军，都叫人不敢恭维。

启程开始。佳辉坐在最中间的、右边靠窗的位置，左边没人去坐，指尖敲击着窗框，目光扫过车窗外。很快，那熟悉的T市文理大学的学校场景，倏忽间就变成了城市的场景。车内，电子显示屏上显示是在12:03分。

佳辉转头一看，先从最后面看去，刘振威（男生7号）也迅速散发一种不祥的气味，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时不时瞟向周围女生，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感觉坏学生应该单独坐着吧，也有说坏学生都在后面集中。

另外，肖正卿（男生5号）和吴植健（男生20号）二人，如同保镖一般分别坐在刘振威的左右侧，都不知道在干嘛呢，说不定在想啥呢，应该有什么坏点子吧，而且，肖正卿手上拿着砖头大的东西，左边还有很多孔。仔细一看，应该是所谓的MP3播放器。音响设备不怕吵到别人吗？

一听，应该是迪斯科音乐。很明显那两个家伙很喜欢蹦迪，说不定他们也同样喜欢摇滚乐。

再往后座第二排看去，陈雨（男生12号）和李耀祥（男生19号），正在和黄章盛（男生10号）三个人玩王者荣耀开黑，隔着过道也能玩的开心。

前面之所以很热闹哄哄，是因为三个舍友陈骏杰（男生9号）、洪云轩（男生16号）、钟秉洋（男生22号），也在这个时候就表现得高兴的样子，佳辉和他们彼此是室友关系。

应该知道陈骏杰在平常不学习的时候常常会玩电脑游戏消磨无聊的业余时间；洪云轩、钟秉洋、张志庚没事的时候看看短视频，或者谈恋爱，同样也是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至于刘雨（男生21号，与佳辉住同一宿舍，宿舍长），总得暗恋几个小女生吧。当然作为5号宿舍的522寝室的宿舍长的刘雨也正好暗恋同班的王雨情（女生23号），王雨情不肯，就说刘雨明显是个渣男，还是谢绝了其请求。

佳辉通常不会关注那些娱乐八卦等负面信息，只对象棋有兴趣。虽说象棋在奶头乐共和国是禁止的，但总会有几个棋友在奶头乐管辖下的城市的阴暗角落下棋。负负得正，所谓的阴暗角落，对于咱们来说是一片光明的。

想完，佳辉往前面第二排看去，发现张志庚（男生15号，2班班长）和同时做过毕设的杨以妍（C学院M专业系主任）二人，正在交流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话题内容。而且，还有一个女生，张雅伦（女生12号，1班班长）可能在杨以妍老师的右手边，也不知道是闲聊呢还是讨论什么学术问题呢。

到放松的时刻了，讨论考研相关的概率应该不大吧？毕竟升学率摆在这里，佳辉脑中闪现出一个问题。

左边，陈金曼（女生8号）和张佳妮（女生9号）也在车上吃零食，似乎她们规划好了要去哪里工作，要向哪里投简历，或者说是读研。

佳辉再向左边第四排看去，那个闻风丧胆的物质女赵可云（女生10号）、王鑫琳（女生6号）和梁心怡（女生34号），看上去是化过妆的，实际上她们在离开学校之前确实画过妆。一般情况下要是碰上大集会如婚礼、校园文化艺术节或者漫展展演、出cosplay之类的，都会化不同的妆容。

人们常常会说女生喜欢搞小团体，如果说M专业有成型的小团体的话，硬要说是刚才提到的赵可云、王鑫琳、梁心怡，还有古哲瀚（女生15号）、古志冰（女生16号）、古秀波（女生35号），六个人长相应该都像偶像明星一样。

剩下的人，他已经不认识了。

佳辉只是拿出手机（现在他使用的手机，是仅剩的高中同学余建萌和他，在江藤佳织的带领下逃到樱花国之后，为了建立完全信任的关系，是自费给他换的，以前的手机上面就端端正正地贴了一张印有“本设备不得下载旧时代糟粕相关APP”的政府核发认证标签。所谓的旧时代糟粕，指的是中国象棋），屏幕的光在车内映亮他毫无波澜的脸，手指机械地滑动，社交软件里充斥着共和国官方精心炮制的“盛世欢歌”。

这是什么鬼的盛世！完完全全是压迫！

然而，一条来自一个月前的动态突然闯入视线——一个陌生的ID，定位显示在T市。几张照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巨大的虚拟偶像光影与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形成荒诞对比；被攥碎的塑料风车；长龙般驶过的无标识的大班车……视角敏锐，带着女演员特有的表演。

最后一张是自拍：一个年轻女子，扎着略显蓬松的双麻花辫，细致的齐刘海，五官端正柔和，皮肤白皙细腻，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黑色的眼眸，对着镜头微微歪头。于是就把那条动态点了个赞。在佳辉有限的印象里，樱花妹大多娇小，这个叫江藤惠的，个子算是高的了，有种邻家般的可爱。配文只有一句简短的字：

“这里的天空，颜色有点奇怪。”

佳辉的目光在那张干净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一个月前的T市港……她看到了什么？又为何离开？他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倏忽间，一个长相非常不错的少女就满怀纯真地坐在了佳辉的旁边，随即靠近了佳辉。

“佳辉！你看那边！好大的船！”依依兴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然后指着港口停泊的巨型邮轮，脸上是全然不知险恶的、纯粹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毕业旅行。

那女孩正是李依依（女生24号）。和刚才的江藤惠一样，也留着黑色眼眸。和佳辉是同学号的。值得一提，她是唯一一个从别的学院转到C学院M专业的。

佳辉侧过头，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佳辉便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依依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有些冰凉的手。李依依浑身一僵，脸颊瞬间飞红，惊讶地看向他。

佳辉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厢的噪音淹没。

“依依，你看着外面，仔细看。那些士兵，那些封锁线，那些人的眼神……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次旅行吗？”他另一只手指向窗外，指向那些麻木的工人，那些麻木工人确实吸引了我的目光。

不过，那些场景随着巴士的前进，向后移去。

依依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顺着他的指引看向窗外，兴奋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佳辉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又像最后的叮嘱：“听着，你去年，曾经在实验室…支持过我。记住，从现在开始，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走在我身边。明白吗？”

依依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撞进佳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一种托付……？她读懂了那无声的警告，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走投无路了…这件事，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如果真要死…”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那就…一起死吧。”

在佳辉后座的耀宗默默看着这一幕，也问了问佳辉：“你带了象棋了吗？等到了那里咱们好好杀一盘，闲着也是闲着，提提神！”佳辉并未回答。而坐在他旁边的继强则显得焦躁不安，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试图转移话题的笨拙：

“喂，佳辉？耀宗同学刚才说想跟你杀一盘。”

佳辉没有看继强，目光穿透单向车窗，仿佛要洞穿这伪装的铁壳，望向那不可知的未来。他松开李依依的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时间了，继强，耀宗同学。而且…”

他顿了一下，车厢内压抑的气氛似乎又沉重了几分，“感觉到，很不对劲。”

耀宗抬眼，与佳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继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塌下肩膀，眼神更加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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