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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积木的缝隙
林澈的记忆里,家总是安静得过分。
九十年代初的北京,中关村周边那些灰扑扑的筒子楼里,他们家是少有的三居室——母亲林婉作为参与过青藏铁路冻土技术攻关的工程院副研究员,享受特殊人才待遇。
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俄文、英文的技术文献,茶几上永远摊着画满等高线的图纸。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陈年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紧绷的疏离感。
父亲许文渊是个温和瘦削的男人,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是林婉的助手,负责数据核算和文献翻译。在林澈的印象里,父亲总是伏在书桌前,脊背微微佝偻,手指因为长期握笔而起了一层薄茧。
父母之间很少有亲昵的举动,最多的交流是关于某个参数的争议,或是对某篇国外论文的讨论。他们像两台精密配合的仪器,运转有序,却缺乏温度。
林澈六岁那年,许文渊跟着科考队去了唐古拉山口,一去就是大半年。回来时整个人黑瘦脱形,手指冻伤留下了永久的紫红色疤痕,却带回一箱箱珍贵的冻土样本和数据记录。
那晚,林澈半夜起床喝水,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看见母亲正用棉签蘸着药膏,极轻极轻地涂在父亲手上的冻疮上。
昏黄的台灯光下,母亲低着头,侧脸线条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父亲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声地落在她肩上。
那是林澈童年记忆里,关于“亲密”最接近的画面。却也仅此而已。
大多数时候,他是孤独的。父母太忙了——林婉正处在事业的关键上升期,要主持项目,要带研究生,要出席各种评审会;许文渊则如同她的影子,处理着所有琐碎而必要的事务性工作。
他们经常出差,去格尔木,去西宁,甚至去莫斯科参加学术交流。林澈被托付给邻居,或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三居室,用方便面和小人书打发漫长的夜晚。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提出要求,学会了在父母深夜归来时,假装已经睡着。他的成绩在小学时还算中上,到了初中,随着课程难度增加和青春期的莫名躁动,开始不可抑制地滑落。
数学试卷上越来越多的红叉,物理作业里空白的计算题,班主任一次次欲言又止的家访电话——这些构成了林婉夫妇为数不多的、关于儿子的焦虑。
“得找人给他辅导。”某个深夜,林婉揉着酸痛的眉心,对许文渊说。她刚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眼底布满血丝。“我们俩谁都抽不出整块时间。找个靠谱的大学生吧,最好是理科好的,有耐心。”
许文渊点点头,目光扫过儿子紧闭的房门,那里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我来打听。系里有没有研究生愿意兼职……”
“不要研究生。”林婉打断他,语气带着科研工作者的审慎,“研究生心思杂,要准备论文,要跟项目,不稳定。找个踏实肯干、需要钱的本科生。最好……是外地考来的,知道珍惜机会。”
这个要求,最终通过曲折的关系网,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青山坳,传到了陆清昀的耳中。
彼时,陆清昀的女儿赵念婉,刚拿到北京一所普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她自己偷偷报的,和林业沾点边——她知道直接说学文或学理,母亲那边绝无可能。
果然,赵春梅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浓眉拧成了疙瘩。
“念书?念个屁的书!”她一巴掌把通知书拍在油腻的饭桌上,震得碗碟哐当响,“老娘的‘青山实业’盘子越铺越大,正缺信得过的人手跑腿、盯场子、搞关系!你倒好,翅膀硬了想往外飞?北京?那是啥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花那些冤枉钱,几年下来能顶个屁用?不如跟着老娘,多见几个老板局长,多喝几场酒,比啥文凭都强!”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那对巨乳几乎要撑破汗衫。“会计?咱家缺算账的?老娘扒拉算盘珠子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听我的,明儿就去把通知书退了,跟你王姨学跑运输,先把酒量练出来!”
赵念婉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不敢顶嘴,只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父亲。
陆清昀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湿冷粗糙的手攥住了心脏。十几年了,在这山坳里,他早已学会把骨头里的那点清高和念想,一点点磨成粉末,混着赵春梅的汗水、精液和粗粝的生存,咽进肚里,化为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麻木的养分。
他太熟悉赵春梅的这种神态了——那对铜铃眼里迸出的,不仅仅是反对,更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暴怒,混合着对他这个“不听话的所有物”即将施以“再教育”的、赤裸裸的欲望。
夜里,这种怒意会化作实质的惩罚。她酗酒后的喘息会喷着灼热的恶气,把他死死摁在炕上,用那根粗硕如儿臂、紫红发亮、青筋虬结的巨物,不容分说地撬开他的牙关,直插进喉咙深处,抵着喉头软肉反复冲撞,直到他窒息般翻起白眼,涎水和泪水糊了满脸,才将一股股滚烫腥膻、量多得惊人的浓精,狠狠地、持续地灌射进他的食道,强迫他吞咽下去,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胃里翻江倒海。
又或者,她会把他翻过去,用膝盖粗暴地顶开他无力合拢的腿,从后面进入。那骇人的尺寸每次闯入,都像是要将他从中间活生生劈开,沉甸甸的囊袋拍打在他臀肉上,发出响亮而屈辱的声响。
她会一边凶狠地冲撞,一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往后拽,对着他汗湿的耳朵低吼:“读你妈的书!老娘的‘道理’才是硬道理!下面这张嘴吃够了老娘的‘墨水’,上面那张还敢吐酸水?!” 直到将他里里外外灌满,灌到小腹微微鼓起,灌到他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摊烂泥般瘫在湿黏的炕席上。
这些画面,这些触感,这些味道,早已刻进了陆清昀的骨髓,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他对“知识”和“外面”那点可怜的向往,就像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灰烬,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去吹拂,怕连这点余温都彻底散尽。
可此刻,女儿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却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骤然吹开了那层厚重的灰。
但此刻,看着女儿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那点像极了当年林婉、也像极了曾经那个愚蠢又热忱的自己的光,那层灰烬忽然被吹开了一道缝。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平静:“让孩子去吧。”
饭桌上一静。赵春梅猛地转过头,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一向温顺的男人。“你说啥?”
陆清昀迎着她的目光,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念婉想读书,是好事。北京……见识见识,总没坏处。学费……我来想办法。” 他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
他知道“想办法”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他私下攒了许久、藏在墙缝里那点可怜的私房钱,可能是要去求告那些他平日不愿打交道的、赵春梅生意上的“关系”,更可能,是今夜即将到来的、更加狂暴的“惩罚”。
“你想办法?”赵春梅嗤笑一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怒意,“你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呆子,除了晚上在炕上那点用处,你能想啥办法?啊?又在娃娃面前搞你那些歪理邪说!读了点破书就想上天?老娘告诉你,在这青山坳,钱、权、路子,才是硬道理!女人胯下的东西硬,说话才响!”
她越说越粗鄙,伸手捏住陆清昀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他颧骨生疼。“怎么,十几年了,还没把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酸水榨干净?还敢撺掇女儿跟老娘对着干?”
陆清昀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因愤怒而有些狰狞的脸,和那双曾经让他恐惧、如今却只剩疲惫的眼睛。
他轻轻吸了口气,依旧用那种平板的、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不是歪理。多念书,明事理,总是好的。就算……就算将来回来帮你,多认得几个字,多懂些道理,总比只会喝酒强。”
“你——!”赵春梅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她猛地松开手,一把扫落了桌上的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
“好!好你个陆清昀!长本事了!今晚看老娘怎么‘好好’跟你讲道理!”她眼神阴鸷地剜了赵念婉一眼,“你,滚回自己屋去!你爸这张贱嘴,今晚非得用老娘教育教育不可!灌到他再也吐不出一个屁来!”
赵念婉吓得浑身一抖,担忧地看了父亲一眼,在母亲暴戾的目光下,慌忙低头跑开了。
夜深人静,赵春梅的房间里果然传来了压抑的怒骂、肉体激烈的撞击声、和陆清昀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与呜咽。
赵春梅显然将白天的怒火全数倾泻,用她那远超常人的巨物,变着花样地“惩罚”和“教训”这个竟敢忤逆她的男人,直到后半夜,声响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赵春梅粗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咕哝。
第二天,陆清昀没能起床。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炕上,腰腿间一片狼藉的酸疼,嘴角还有未消的淤青,下身处更是火辣辣地肿胀着,残留着被过度使用和粗鲁灌入后的钝痛与粘腻。
赵春梅神清气爽地出门前,丢下一句话:“通知书,老娘先留着。但学费,一分没有!你陆清昀不是有本事吗?自己给你那宝贝闺女‘想办法’去!我看你能掏出几个子儿!”
门砰地关上,震得土墙簌簌落灰。陆清昀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望着低矮的、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天花板。身体很疼,心里却有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麻木。他扯动嘴角,牵扯到嘴角的伤口,露出一个苦涩到几乎扭曲的笑。
恍恍惚惚地,思绪飘回了刚结婚的头两年。
那时,赵春梅刚刚当上生产队长不久,劲头足,却也还留着几分山里女人刚得了称心“物件”的新鲜与……稀罕。
她依然强势,床笫之间索求无度,但动作里偶尔会带上一点生涩的、试图模仿“温柔”的笨拙。夜里完事,她有时不会立刻翻身睡去,而是用她那壮实的手臂把他搂在怀里,虽然力道大得让他喘不过气,但那沉甸甸的、带着汗意的巨乳贴着他的背,竟也能透出些许暖意。
她会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用粗糙的手指划过他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咕哝一句“细皮嫩肉的”,然后难得地,只是搂着他,直到两人体温交融。
有一次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里山路去乡卫生所。路上颠簸,他趴在她宽阔汗湿的背上,听着她粗重的喘息,鼻间是她混合着汗味和一种类似阳光晒过干草的气息,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那时她的欲望也炽烈,但似乎……还包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小孩子对待自己最珍贵的玩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她嗅到“改革”的气息,开始不要命地扑向山林、贷款、卡车和酒桌之后吧。生意越做越大,酒越喝越凶,人越来越像个绷紧的、充满攻击性的铁疙瘩。
夜里带着一身烟酒臭气和应酬回来的暴躁,上炕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发泄和征服,少了那点稀薄的“温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占有和使用。
“老娘的”、“鸡巴插死你”、“骚货欠灌了”……这些词汇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酒后的亢奋或平日的命令里。她看他的眼神,也渐渐从一种复杂的“所有物”情结,变得更像审视一件好用又需时时敲打的工具。
陆清昀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不知是身体的疼痛带来的生理泪水,还是那点迟来的、为早已消逝的、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温存”而生的感伤。
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资格怀念什么。这十几年的日子,是血、泪、精液和汗水混合腌渍出来的,早就腌入了味,脱不掉了。刚才那点感伤,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都没能漾开多大,就沉入了无边的、认命的黑暗里。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死寂与平静。挣扎着起身,开始缓慢地清理自己,收拾一片狼藉的炕席。动作熟练而机械。
女儿的通知书还在,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光。至于代价……这副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多承受几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怀揣理想、热血沸腾的陆清昀了。漫长的驯化与囚禁,让他学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生存智慧,也让他与自己、与这荒诞的命运达成了某种扭曲的和解。
他不再激烈地反抗,也不再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支持女儿读书,与其说是对往日信念的坚持,不如说是作为一个父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女儿推开一扇或许能透点气的窗户。这支持很微弱,甚至要付出屈辱的代价,但这是他仅能做的了。
他慢慢摸索着,从炕席最底下,摸出一个硬硬的、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他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些零散的钱票和几件早就不戴的、还算值点钱的小物件。不多,离学费还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将纸包重新藏好。目光落在窗外,青山依旧沉默。他知道,为了这点微弱的支持,他可能还需要付出更多,在赵春梅的欲望与怒火之间,继续他那早已习惯的、夹缝中的周旋。
但至少,女儿或许能出去看看。这就够了。至于他自己……这具身体,这副灵魂,早已在这青山坳的日日夜夜里,被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与这片土地,与那个女人,紧紧捆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得知北京有家教机会,且是林婉——那个名字,像一枚深埋在旧伤疤下的锈钉,猝不及防地被这个消息狠狠撞了一下——在寻找,陆清昀的心脏瞬间缩紧,仿佛被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早已湮没。
是曾经短暂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浮出过他死水般的生活,然后又带着更深的绝望沉没下去。
永昌十五年,那个化工厂项目,那场犹如凌迟的重逢,林婉那双震惊、痛苦最终化为死寂的眼睛,以及她离去前那句轻飘飘的“我下个月结婚”……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反复灼烧。
他目睹了她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与他同源的、深藏的疲惫与认命。他们就像两条被抛在不同岸边的破船,隔着时代的洪流对望一眼,然后各自漂向更深的黑暗。
而如今,她的孩子需要辅导。她的家庭,似乎延续着某种知识传承的轨迹。
陆清昀枯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漆黑。他颤抖着手,点燃了一盏如豆的油灯,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几乎要滴落,却迟迟无法写下第一个字。
推荐自己的女儿,去林婉家?
让念婉——这个流淌着他和赵春梅血液、眉眼间奇异地融合了他年少时清秀与赵春梅茁壮生命力的孩子——走进林婉如今的生活?去接触那个或许继承了父母学识、名叫林澈的男孩?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某种更深邃、更黑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这算什么呢? 是冥冥之中可悲的轮回?是让下一代去弥补他们那一代错失的、可笑的“联系”?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投射?
他是否在念婉身上,寄托了某种扭曲的期望,希望她能以另一种方式,“进入”那个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世界,那个属于林婉的、干净(至少曾经干净)的知识分子的世界?
最终,对女儿前途那点微弱的、几乎被生活碾碎的责任感,压倒了其他所有混乱的情绪。或许,这是念婉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相对“正常”的向上通道。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开始写信。字迹工整,语气卑微而恳切,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一个远房亲戚”、“山里走出来的父亲”这样的面具之后。
他极力强调女儿的吃苦耐劳和成绩尚可,突出她对这份工作的迫切需求,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请求和感激。
只字不提过往。 不提北海的荷香,不提那方绣着鸳鸯的手帕,不提那场改变一切的离别,更不提那场心照不宣、痛彻心扉的重逢。仿佛他和林婉之间,真的只剩下这层单薄的、虚构的“远亲”关系。
但在信纸最末,他下意识地写下:“孩子本性是好的,只是山里长大,野惯了,若有失礼之处,万望海涵。只求给她一个机会,见见世面,走一条……和我不同的路。”
“和我不同的路”。这六个字,他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还是留了下来。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隐晦也最真诚的剖白与祈求了。
信被小心封好,辗转递出。陆清昀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就像把一颗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的种子,抛向了遥远的北京,抛向了林婉的生活。而他,只能在这青山坳的夜色里,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忐忑与深藏的酸楚,等待回音,或者……石沉大海。
这封信,连同陆清昀附上的、赵念婉高中成绩单(理科成绩确实不错)和一张朴素的一寸照,摆在了林婉的书桌上。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眼神里有种山里孩子特有的、直愣愣的执拗。
林婉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字迹是熟悉的,工整,清秀,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刻意写得拘谨,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是陆清昀。
不是“远房亲戚”。是陆清昀。那个永昌十五年春天,在她负责的化工厂项目合作方家里,猝不及防重逢的、她以为早已死在边疆的初恋。那个成了赵春梅男人、赵念婉父亲的陆清昀。
信的内容很简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符合他一贯的谨慎,甚至可说是疏离。只说是听闻她在为孩子寻找家教,冒昧推荐自己的女儿赵念婉,刚考上北京的大学,需要勤工俭学,恳请给一个试讲的机会。附上了成绩单和照片。
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关于“成绩尚可”、“能吃苦”的字句,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他的女儿。 他和那个……赵春梅的女儿。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扎着马尾,眉眼清秀,能看出陆清昀的影子,但那双直愣愣看着镜头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里透出的那股执拗甚至有点野性的劲儿,却隐约带着赵春梅的影子。
林婉盯着照片,指尖微微发凉。这就是他和别人生下的孩子,在他被迫选择(或者根本无从选择)的那条“路”上,诞下的果实。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尖锐的刺痛,像是结了痂的旧伤被重新揭开;有难以言喻的酸楚,为了他,也为了他们被彻底改写的命运;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与……物伤其类的悲哀。
他自己走上的,是一条怎样不堪回首的路?被迫的婚姻,强权的妻子,被困在山坳里,成为一个附庸和生育工具……他当年那清澈的理想主义光芒,早已被现实的污泥吞噬殆尽了吧?
而现在,他为自己的女儿,争取一条“不同”的路。一条或许能通过知识,稍微远离那个泥潭的路。他把这个希望,寄托到了她的手上。
“林工,碗洗好了,您去客厅喝茶吧。” 当年重逢时,他用来划清界限、冰冷又绝望的“您”字,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而此刻这封没有温度的信,却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卑微也最实际的努力。
林婉放下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理智告诉她,这很麻烦。牵扯到陆清昀,牵扯到那段她不愿再深挖的过去,牵扯到一个背景复杂的女孩。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纠葛和回忆的刺痛。
但……
她想起当年在北海码头,二人均怀抱着的为国效力的激情和美好未来的憧憬,那个果糖一般甜蜜,却如青梅一般青涩的少年热吻,想起多年失散的偶遇之后的交谈中,他疲惫不堪的眼中曾有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星火,想起自己后来的,同样布满荆棘,同样是在泥泞中挣扎着,才勉强走到今天的人生。
“走一条……和我不同的路。” 这句话并未写在信上,却像无声的呐喊,透过这薄薄的信纸,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这是陆清昀未能说出口,但她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最核心的恳求。
拒绝一个需要机会的大学生很容易。但拒绝陆清昀为他女儿递出的这株稻草……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做不到。
不是为了旧情(那早已在岁月和各自的伤痛中变质),更像是一种……对同样在时代洪流中颠沛流离、努力想抓住一点什么的“同类”的,一丝微薄的怜悯与责任。又或者,是对自己过往未能守住某些东西的、一种扭曲的补偿心理?
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北京的暮色,华灯初上,与她书房里冰冷的白炽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最终,她拿起笔,在记事本上那个待定的名单旁边,用力地写下:“赵念婉。下周二下午,试讲。”
笔尖划破纸张,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她知道这或许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让陆清昀和赵春梅的女儿进入自己的家庭,接近自己的儿子,就像将一颗来自过去泥沼的种子,埋进了自己精心维护却同样脆弱的现在。
但,就当是……给那个在青山坳里日渐枯萎的男人,一个渺茫的慰藉。也给那个眼神执拗的山里女孩,一个或许能“不同”的机会。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颗种子埋下的,不是慰藉,而是一场足以焚毁两个家庭现有平衡的、隐秘而炽烈的野火。命运的齿轮,在“同意试讲”这四个字写下时,便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再次咔哒一声,沉重地转动了起来。
二、初遇与暗涌
赵念婉第一次踏进林家,是在九月初的一个下午。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
衬衫似乎小了一号,紧绷绷地裹着她已经开始发育的、远比同龄女孩丰腴的身材,胸前的扣子有些吃力,勾勒出饱满惊人的弧度。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浑身散发着一种未经城市文明驯化的、蓬勃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
开门的是许文渊。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山里来的女大学生”是这般……具有视觉冲击力。他客气地将她让进门。
林澈从自己房间探出头,看到客厅里站着的陌生女孩时,也怔住了。他接触过的女性,无论是母亲林婉那种清瘦严谨的知识分子,还是学校里的女同学,大多是文静、纤细、带着书卷气的。
而眼前这个女孩,像一株野生在向阳山坡上的向日葵,高大,饱满,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吸饱了阳光,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尤其当她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却极其明亮的笑容时,林澈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就是林澈吧?我叫赵念婉,你妈妈请我来帮你辅导功课。”她的声音不像北京女孩那么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却又奇异地有力量。
林澈含糊地应了一声,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她。她正在弯腰换拖鞋,牛仔裤绷出浑圆饱满的臀部曲线,衬衫下摆抬起,露出一小截紧实柔韧的腰肢,蜜色的肌肤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薄金。
那个下午的试讲很顺利。赵念婉讲解数学题思路清晰,甚至比学校的老师更有耐心。她身上没有粉笔灰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阳光、汗水和一种林澈从未闻过的、类似野花根茎的清新气息。当她靠近,指着练习册上的某道题时,那股气息便更浓郁地包裹过来,带着体温的暖意,让林澈有些头晕目眩。
“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画。”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点在纸面上,“明白了吗?”
林澈点点头,其实心思已经飘远。他闻到她指尖似乎还有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的味道。
“好,那你自己做一遍类似的题。”赵念婉坐回旁边的椅子,双腿交叠。牛仔裤包裹的大腿丰满结实,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脚尖,勾勒出诱人的弧度。林澈赶紧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练习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她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试讲结束,林婉和许文渊都表示满意。赵念婉每周来三个晚上,每次两小时,报酬合理。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最初的一个月,风平浪静。赵念婉尽职尽责,林澈的成绩有了起色。她似乎很懂得如何调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的积极性,会用一些山里带来的野味和果子(说是父亲托人捎来的)作为小奖励,会在林澈解出难题时,毫不吝啬地给予真诚的夸奖,那笑容灿烂得晃眼。
变化发生在一次期中考试之后。林澈的数学只考了72分,离林婉要求的80分差了老远。他把试卷藏了起来,但赵念婉还是知道了——班主任给林婉打了电话。
那天晚上,赵念婉照常来辅导。气氛却有些不同。她检查完林澈的作业,合上本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讲题,而是靠坐在书桌边缘,双臂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的胸部显得更加高耸,几乎要撑破那件棉质T恤。房间里只开了台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林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林澈陌生的严肃,“我听说了,你数学考得不好。”
林澈脸一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
“为什么?”她问,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探究。
“……题太难了。”林澈闷声说。
“是题太难,还是你根本没用心?”赵念婉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那股属于她的、混合着汗水与奇异体香的气息更加浓烈地袭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每周来三次,你妈妈付钱不是让我来陪你发呆的。”
林澈感到一阵难堪,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慌乱。他嚅嗫着,说不出话。
赵念婉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严肃的表情像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却又带着某种深意的神色。“林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缺少一点动力,一点……刺激。”
她伸手,不是拍他的头,而是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他耳边的碎发。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却让林澈浑身猛地一颤,一股陌生的电流从尾椎骨窜起。
“这样吧,”赵念婉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眼底却闪烁着林澈看不懂的光芒,“我们定个规矩。下次月考,数学,你必须考到80分以上。”
林澈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考不到……”赵念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妖异的弧度,“会有惩罚。”
“惩……惩罚?”林澈的心跳莫名加速。
“对。惩罚。”赵念婉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他细微的紧张,“具体是什么,等你考砸了再说。不过,如果你考到了……”
她又凑近了一些,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脸上,那股暖香更加浓郁。“也会有奖励。很特别的奖励。”
说完,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好了,我们开始吧。今天讲函数。”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林澈几乎无法集中精神。赵念婉的声音,她靠近时的气息,她指尖残留的触感,还有那番关于“惩罚”和“奖励”的暧昧话语,像魔咒般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偷偷看她,看她专注讲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衬衫领口偶尔露出的一小片蜜色肌肤,看她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
一种朦胧的、燥热的、从未有过的渴望,在他十五岁的身体里,悄然苏醒了。
三、惩罚与奖励的序曲
为了那个模糊的“惩罚”和更具诱惑力的“特别奖励”,林澈生平第一次对学习产生了近乎狂热的动力。他熬夜刷题,追着赵念婉问问题,甚至主动要求增加辅导时间。
赵念婉对此似乎很满意,讲解更加细致,偶尔还会带来一些“补充能量”的零食——不再是野果子,而是一些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或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据说能提神的进口饮料。
月考前一天晚上,赵念婉没有讲新课,只是让林澈自己复习。她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拿着一本厚厚的《成本会计》看,安静地陪着他。房间里只听得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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