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么会……”

墨寅金色的瞳孔里映照着那抹红色，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惊讶与失望的表情。他本以为，既然武叔能进去，既然连自己这个“新手”都能得到认可，那么经验丰富的陈卫更不应该被拒之门外才对。

“看来，还不到我该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

陈卫倒是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料。他没有像墨寅那样将情绪写在脸上，只是神色如常地收回了按在水晶球上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玉石般冰凉光滑的触感。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位全身笼罩在黑衣黑帽下的神秘虎兽人“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墨寅和武虎，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无奈意味的弧度。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墨寅还是有些不甘心，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陈满主教。不能和陈卫一起进入那个传说中的“大图书馆”，不能并肩面对未知的挑战，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好像本该完整的探索缺了一块。

陈满主教那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墨寅，耐心地解释道：“毕竟那可是处于异空间的神蜕。如果没有‘认可’赋予的保护直接进去的话，普通人的意识和肉体有很大概率会迷失在维度夹缝中，甚至……被大图书馆本身的规则与信息流同化，成为它庞大‘知识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归现实。”

他的语气平和，但话语中的含义却让墨寅心头一凛。

“不用管我，你们去吧，查案要紧。”陈卫朝他们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副倦怠的模样看起来是真的不怎么在意自己被拒之门外这件事。他甚至往后稍稍退了一步，为墨寅和武虎让出了通向那道漆黑裂缝的道路，自己则像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走吧，小虎子，不要浪费了机会。”武虎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揽过还有些犹豫的墨寅的肩膀，那力道一如既往。

武虎搂着墨寅，迈开步伐向着那道闪烁着点点星光的诡异裂缝走去。在踏入裂缝的前一刻，他回过头，蔚蓝色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静立在不远处、宛如一道沉默剪影的黑虎兽人玄。

随即，身上笼罩着那层淡蓝色能量场、如同披着一层星辉薄纱的武虎和墨寅二人，就这么步入了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裂缝之中，身影瞬间被那片幽暗与星光交织的奇异景象吞没。

“那么接下来，两位对这个藏书室都不陌生，就请自便了。”待到武虎和墨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裂缝之后，陈满主教才将目光转向留在原地的陈卫和玄，他微微颔首，“我这就去准备记忆回想仪式所需的材料了。若有其他需要，可以随时来尽头的仪式房间找到我。”

陈卫和玄都向这位知识教会的主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陈满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步伐，朝着与他们来时方向相反的另一侧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去。

木门无声地打开又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陈卫看着眼前这位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虎兽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平淡，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直白的锐利：“好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抬手指了指藏书室一侧，那里有几个作为独立阅读或谈话用的小隔间。

“要去那边的独立房间谈一谈吗？行为奇怪的玄先生，”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面具和兜帽的遮掩，直直地“看”向对方，“又或者，该叫你墨先生才对？”

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兜帽和面具将他绝大部分面容和表情都隐藏了起来，只有那双锐利如刀的金黄色虎瞳，在听到陈卫最后那句话时，瞳孔难以控制地收缩了一下。那眼神中的锐利似乎瞬间被什么东西软化、冲淡了，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

另一边，进入“大图书馆”的夹缝中。

墨寅只觉得一股带着灼热气流和无序震荡的“风”迎面扑来！那不是自然界中空气流动形成的风，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剧烈波动而产生的能量乱流。强“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勉强将眼睑眯成一条细缝。

耳边充斥着无法分辨源头和意义的高频震荡，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片在脑壳里疯狂震颤。

各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微粒流”——或许是纯粹的能量碎片，或许是奇特的粒子——如同狂暴的沙尘暴，冲刷着他体表那层淡蓝色的能量场。

他真切地感觉到，如果没有这层能量的保护，外面那混乱的撕扯、分解之力，恐怕会在瞬间将他这个闯入者彻底碾碎、同化，连一点渣滓都不会留下。

怪不得说要得到认可才能进来，如果没有这能量层，可能在进入的一瞬间，就会化为这微粒流的一份子…… 墨寅在剧烈的颠簸感和不适中，艰难地保持着思维的运转。

他努力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混乱的洪流彻底搅晕时——变化发生了。

毫无征兆地，前一秒还狂暴无比的震荡、热流、微粒冲刷，在下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宁静”。那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仿佛脱离了所有物理规则、时间流速、外界干扰的纯粹“存在”状态。

一种宏大、古老、深邃，却又无比平和的气息包裹了他，让他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维的流速都似乎自然而然地舒缓了下来。

神圣感——墨寅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蹦出了这个词。他以前听教士布道时，对那些关于“神圣”、“肃穆”的描述一直都感到模糊，但此刻，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那种超越凡俗、直击灵魂的庄严与宁静。

“*&%#@￥……”一个冰冷、平直、完全没有起伏波动的机械声音突兀地响起，说着一种墨寅从未听过、甚至无法想象其发音方式的语言。说是语言，在墨寅知觉中，感觉其更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怪异呓语。

那呓语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怪异的声调、扭曲的音节、违反常识的发音组合，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猛然扎进他的脑海，疯狂搅动！

“唔！”墨寅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内部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即将爆炸的锅炉，压力剧增，疼痛欲裂。那些混乱的音节像是拥有实体，在他的脑神经上野蛮冲撞。就在他真的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股“声音洪流”撑爆、思维即将彻底涣散的临界点——

所有的怪异嗡鸣声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

切换成了他熟悉的、属于南北大陆通用语的标准发音，清晰、平稳，毫无情感波动：

“……对接失败，模块链接终止……常规模式已部署。你好，求知者。”

“嗯？什么意思？求知者是指我吗？”

压力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晕眩感。墨寅大口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的意念动作，这才终于有力气完全睁开眼睛，打量起这个传说中的“大图书馆”内部。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异常简洁的圆柱形大厅。大厅的墙壁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散发着柔和辉光的白色，并非涂料或石材，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光”或者纯粹的能量结构。这纯白的墙壁呈完美的螺旋状向上盘旋、升腾，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大厅的顶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那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无边耀眼白光中的螺旋尖端。

大厅内空无一物，除了正中央那唯一的存在——一根大约半人多高、通体洁白如玉的柱形台面。台面光滑如镜，上面并非空置，而是摊开着一本“书”。

那书册的材质绝非普通的纸张，更像是由流动的微光、凝实的雾气与某种半透明的晶体薄片共同构成，书页本身就在缓慢地、如梦似幻地微微波动着，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

整个空间寂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再无他人。武虎不见了踪影。

“武叔？”墨寅尝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出口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异样——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声音太小，而是仿佛他身处绝对的真空中，声波根本无法传播。更诡异的是，连他自己发声时喉咙、胸腔应有的振动感都消失了，如同他的发声行为只是一个除了动了动嘴唇，其他反馈都被剥夺掉了的意念指令。

“此处空间内仅一人。”那个冰冷的机械声音再次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解答了他的疑惑。墨寅迅速转动视线，试图定位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这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直接从他自己的思维底层浮现，根本无法追踪。

墨寅定了定神，将初次进入这种超常环境的些许慌乱压下。既然武虎不在同一空间，那么很可能如陈满主教所说，每个被“认可”的进入者，面对的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大图书馆”界面或通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机制的时候，查询线索资料才是首要目标。

他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理清思绪，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考虑其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事情。他记起陈满主教的提醒——不需要提问，直接接触即可。

于是，他迈步走向大厅中央那唯一的玉白色柱台，在那本奇异的“光之书”前站定。略作迟疑，他伸出双手，带着几分谨慎和期待，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摊开的书页两侧的台面上。

“嗡————”

并非耳朵听见，而是灵魂深处猛然爆开的一声宏大鸣响！仿佛古老的洪钟在他意识的核心被敲响，震荡波瞬间席卷了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预想中的“信息呈现”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毫无征兆、毫无缓冲的、高密度的信息洪流！它们不像书本上排列有序的文字，不像图像中蕴含的故事，甚至不像记忆中连贯的场景。

它们是破碎的、无序的、海量的“碎片”——

可能是某个数学公式的一角，混杂着从未听过的乐器发出的一个尖锐音符；

可能是一段描述星体运行的扭曲曲线，叠加上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与铁器刮擦岩石的刺耳声；

可能是某个历史事件的定格画面，但画面中人物的衣着色彩在不断疯狂变幻，背景是飞速闪过的不同语言的单词残片；

还有无数难以名状的颜色、形状、感觉、概念……所有这一切，没有逻辑关联，没有时间顺序，没有重要性区分，疯狂地、粗暴地、直接地“灌入”墨寅的脑海！

墨寅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弓起，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那双金色的虎瞳因为大脑遭受的剧烈冲击和难以想象的疼痛而急剧收缩，最终缩成了针尖大小。

牙齿死死咬合，用力程度仿佛下一秒就会崩碎。豆大的汗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从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

仅仅两三秒的时间，他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湿透，滴落的汗水甚至在他脚边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不行！撑不住了！

本能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墨寅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猛地将自己的双手从玉台上“拔”开。

“哈……哈……哈……”他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尽管在此处并不需要空气，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重新找回对身体和思维的掌控感。剧烈的头痛仍在持续，像是有无数小锤在颅内敲打，视线也有些模糊涣散。

再不松手可能他的脑袋就要爆炸了。

墨寅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本依旧静静摊开、散发着人畜无害般柔和光晕的“书”，第一次对“知识”产生了近乎恐惧的敬畏。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陈满主教说“不需要问”。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找到”想要的资料的问题，而是在如此浩瀚、混乱、纯粹且狂暴的原始信息洪流中，任何有明确指向的“寻找”念头都如同沧海一粟，瞬间就会被淹没、冲散。

普通兽人的意识结构，根本不可能在这种级别的信息冲刷下保持清醒，更别提从中筛选出特定的答案了。

但是……如果每一个进入大图书馆的求知者，都要经历这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信息轰炸，那这里早就该是疯人院而不是圣地了。

“难道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墨寅甩了甩依旧昏沉的脑袋，低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他靠近玉台，但没有再次贸然触碰，而是仔细观察着那本“光之书”和洁白的台面，试图找出一些纹路、符号或者提示。

就在这时，最初那个冰冷的、使用怪异语言的机械化雄性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中响起：

“#%&@￥#……”依旧是那些扭曲、难以理解的音节。

然而，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墨寅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能够理解这些音节组合所表达的意思了！不是通过翻译，不是突然学会了这门语言，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理解”，仿佛这些声音本身携带的信息，越过了语言的表层，直接在他的思维中形成了对应的概念。

那声音在说：“主动模块对接中止，信息接收度百分之零点一三，扫描完成，确认损毁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二……带宽水平确认降低至百分之零点八，传输协议修正……修复程序已离线……主控已离线……其他部件已离线……链接错误……深度证明确认，未异常，协议接口保留。”

“哈？”墨寅眨了眨眼，虽然“听懂”了，但这段话的内容却让他更加困惑。信息接收度？带宽水平？损毁度？修复程序？主控？这都谁啥跟啥？这听起来不像是在描述一个“图书馆”，更像是在报告某个复杂机械或系统的故障状态。

墨寅第一反应是——可能，这个“大图书馆”坏了。

声音沉寂了下去，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墨寅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思考。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太惊人，也太难以理解。

思考了半天的结果是——他完全搞不懂。

墨寅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去管它，再次将目光投向玉台上的光之书。

这次，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按，而是集中精神，努力在脑海中构筑几个简洁的关键词：美术馆、火灾、父亲。

构筑完这个意念后，他才缓缓地再次将双手轻轻按在了玉台两侧。

信息流再次涌来。

信息的冲击依然猛烈，那些无序的碎片画面、声音、感觉再次试图淹没他的意识。痛苦依旧存在，大脑如同被撑满的容器，传来胀痛感。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变化。虽然信息洪流依旧庞杂混乱，但其中似乎开始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与他的意念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它们依然破碎，夹杂在无数无关的碎片中，出现又消失，难以捕捉，更难以连贯。

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无差别的信息轰炸。似乎他的明确意念，起到了一定的引导或过滤作用，尽管这作用微乎其微，且需要他付出巨大的精神力量去维持和甄别。

不一会儿，墨寅再次感到力不从心，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他不得不第二次松开了手，再次跌坐在了地上。额头上再次布满了汗珠，但眼神中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明悟。

他似乎找到了方向。虽然艰难，虽然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在“大图书馆”中，得到一点点所需信息的方法。

不过……墨寅能忍受的时间也在逐渐缩短，他在思考，自己能否在达到极限之前，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

藏书室，独立隔间内。

隔间不大，只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方桌，以及桌子两侧两张看起来颇为舒适、但款式老旧的皮质沙发。

陈卫和玄在桌子两侧的沙发上相对而坐。陈卫坐姿颇为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他将一条胳膊搭在沙发的靠背上，身体微微后靠，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落在对面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玄身上。

而玄的坐姿则显得拘谨许多，他挺直着背脊，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紧握成拳，放在鼻子前。仿佛正在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从哪里说起。

两杯刚泡好的热茶静静地在桌子上。

陈卫似乎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或者只是习惯使然，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自己风衣的内袋，摸出了那盒有些皱了的香烟。刚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准备伸手摸火柴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这里是知识教会的藏书室，区域内严格禁烟，空气中那股陈旧但洁净的书卷气也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一点。

“啧。”陈卫有些不爽地轻嗤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将叼着的烟拿下来，随意地夹在指间把玩着。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依旧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玄，主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耐心：“性格上还是没什么变化……既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那就从最基本的自我介绍开始，可以吗？墨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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