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时

对于我的提议，小宇的班主任和年级组长都没反对，把孩子一个人丢在教室里总归是不太好，万一出点意外或是教室里丢了东西，无论是谁都说不清楚，于是就同意我每周一次的音乐课时把小家伙带出去。

只是不凑巧，他每周二下午的那节音课，正好赶上我给初二（3）班上美术课，于是班上就多了一个初一来的小插班生；因为有我在场，初二年级的大孩子们也没敢欺负他，而且单就绘画水平而言，小家伙也确实能碾压一众初二的学生，比班上任何一个人画得都要好，这也给小宇赢得了高年级孩子们的尊重。只是他现在就把初二的美术课都上了，明年后年我要教他什么呢？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既然答应了要帮小宇，那就要帮到底，教材学完了就给他开小灶，争取把他带到更高的水平！

只是初二初三的美术课，被其他老师借用已是家常便饭；也不是借用，叫挤占挪用更为贴切，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再把课时还给我！若是碰到这种情况，我便干脆将小宇带到办公室，或是自己宿舍里，支起三脚架，铺开平时在教室内无法展开的大幅画纸，拿出各种笔刷油彩，让他尽情释放自己心底的灵感，恣意在纸上挥洒艳丽的颜色。小屁孩就是小屁孩，虽说兴奋至极，却只使用过蜡笔水彩笔，一开始并不熟悉如何使用油画笔，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满头满脸都是油彩，小手更是一团狼藉。哈哈！学美术的孩子也难免这样，在我眼里再稀松平常不过；我拿来松节油，帮他一点点擦去小脸上的颜料，又打了热水帮他清洗。没想到这个年龄的男孩竟也能如此可爱，白皙稚嫩的小脸蛋上挂着迷人的笑容，肌肤温润如玉吹弹可破，光滑的小手又细又长的，除了身子略显单薄之外，简直像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就连我也被他的绝美容貌和青涩气质所吸引，擦拭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碰坏了手中这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

只是两个学期过去了，我答应他去跟他父母谈话的事，前前后后已经拖了一年多，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一来我不是班主任，这样做并不合适，二来我也想不出什么必须见家长的理由，总不能挑明说我是为了教孩子画画吧？哪个家长会同意自己的孩子去专注一门跟升学考试完全没关系的艺术课呢？看来只能再等等了，只要父母没过分干涉，我们就先维持现在的状态，每周多带他上一节美术课好了……

不过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还要拜高一铭这个疯子所赐，原本国庆任务下来之后，校领导派给他个无关痛痒的龙套任务，那就是带着四个被刷下来的学生上自习。没想到他还真拿着鸡毛当令剑，竟然为了不冤枉学生，自己扛下教室丢东西的责任；还不惜同时与初二（1）班班主任郭老师和教导处李主任同时开战，硬要去几个孩子家里家访。不知道主任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或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他手里，平日待人严苛的李主任，竟然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了高一铭这个离谱的请求。

虽说之前喝酒时，高老师也跟我提过去家访这档子事，但当时我只把他的话当作是一时兴起的胡说八道而已，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直到他用各种手段摆平了校领导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一直都是认真的，从来都没跟我开玩笑。而这四个孩子之中，就有我的小徒弟，因为听力缺陷而无法参加国庆背景组字活动的杨博宇；好在我提前就跟高老师打好了招呼，说自己可以陪他同去，这才没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当然，我并没告诉高一铭自己也想过要去家访，因为我一直把杨博宇的事当作学生隐私，从未对其他人提及过；况且，我还想趁这机会敲他次竹杠，好好宰他一顿饭吃，看看南方人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吝啬……

好在我这位同事并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虽说手头并不宽裕，却大大方方地请我吃了一顿烧烤，直到肚子吃撑了才饮尽杯中酒，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休息。不知道我在他心中是什么地位，但我已经完全把他当作大哥了，至于今天这顿酒，先欠着吧，以后有机会肯定会加倍奉还给他！

难得的五十周年大庆，全校从上到下，绝大多数教职员工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各种鞍前马后地积极表现，想要讨好上级领导，更为自己的履历添上一笔；论资排辈肯定是有的，除了跟学生同去参演的班主任老师，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被指派了些任务，而我就得到了定期帮学校出黑板报的工作。本来这事校领导从不过问，全权交由学生会自己负责，他们会定期派人更新黑板报的内容；但由于近期参加国庆活动抽调了不少学生，主任又担心孩子们因为无偿参加活动心生不满，借着这个机会发表些不当内容泄愤，故而把这事安排给了我。校领导的心思我当然明白，无非是想让我借这个机会多多歌功颂德，并安抚参演学生们的躁动情绪，充当上级的口舌罢了；但我却另有打算，我希望拉上我的小徒弟一起，给全校师生展示他的绘画功底，并帮他摆脱被同学们当作残疾人一般对待的尴尬窘境。

小家伙也欣然接受了我的邀请，对于他而言，只要能画画，在哪都可以，并不在乎是在纸上还是地上，画布上还是黑板上，亦或是在其他同学的校服上。每一期黑板报，我们都遵照固定流程，先选主题，敲定文章，再配插图，制作小样，最后找个时间画到教学楼两侧的两块黑板上。虽说一开始我把这事当成是工作，纯粹的完成任务，但小宇却不这么想，他把黑板报当成了展示自己的舞台，从选材到绘画，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久而久之，我也被小家伙的专注与热爱所感染，作为回报，我让他把自己的班级和名字也写在黑板报上，好让那些平时总瞧不起他的人每天一进校门就能看到！

1999年4月30日，星期五，晴

春游这天，其实我本是可以选择跟初一年级一起去景山公园，那里可以登高俯瞰整个故宫全貌，是我一直都想去的地方；但由于没人愿意跟小宇为伴，最终我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陪着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徒弟一起去圆明园。小家伙早就得知我想送他的作品去参加比赛，却一直苦于没找到理想的绘画素材；这次出游自然不愿放过难得的写生机会，一早就求我带上绘画用具，说要去画公园里画那几根残破的石柱子。

一路上的行程还算顺利，除了入园之后被（1）班那几个混小子在背后骂了两句之外，也倒没出什么别的差池。不知道高一铭有什么魔力，竟把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闭症小子哄得服服帖帖，一路上没哭也没闹，还没大没小地拿高老师那蹩脚的普通话开起了玩笑……

杨博宇虽然也说不好那个拗口的绕口令，但他只是故作矜持，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自己终于不是那个总被人调侃吐字不清的小哑巴了，而且这次还是个老师心甘情愿代替他的位置，成为被众人捉弄的对象；不但拿老师寻了开心，还美滋滋地吃到了冰激凌，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

吃完午餐，来到大水法之后，我俩便跟另外三个人暂且分开，准备找个角度好的树荫下写生。说起来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一个孤高冷傲的小学霸，一个幼稚呆萌的楞头青，两个平日本无交集的孩子，竟也能被高一铭撮合得像对亲兄弟似的；还能让桀骜不驯的叛逆小子主动追过来送吃的表示感谢，看来高老师确实没少费心思，不仅把每个孩子的底都摸了个遍，还单独针对每个人做了辅导方案。

“老师…您说，参赛的话……”杨博宇把两只小手的拇指和食指张开对起来，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取景框，眯着一只眼睛，用另外一只眼睛寻找着合适的取景区域，“只画圆明园会不会不太好？一堆破砖烂瓦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这毕竟是他的参赛作品，我只是辅导老师而已，只能在构图颜色与绘画技巧上给些意见，创作主题还是需要他自己拿主意，“我觉得要力求新颖，找些与众不同的视角去观察，别人家画什么你就画什么。”

“那…老师您看，如果这样……”小家伙虽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却因口齿不清无法一下子说清楚，只好边在纸上打草稿，边指指点点地向我解释，“把这画纸斜着一分为二，左边用灰暗色调，画圆明园，中间给个自然过渡……”

“嗯…可以用火焰，或者云彩，总之别太突兀了，会有割裂感！”

“对…右边用鲜艳的颜色，蓝天红墙，金色的天安门，怎么样？”

“这个创意好！不光展现美好的东西，还告诫大家要勿忘国耻！”

“……”

“老师…您小时候，爸妈同意你画画吗？”画着画着，小家伙却突然抛给我这样一个问题，“我爸妈都是公务员，他俩可死板了，就只认成绩学历……”

“其实…老师小时候，跟你一样……”既然小徒弟问起，我也不想隐瞒，对他说出自己儿时的经历来，“我爸是军人，一直在兰州军区，退下来之后就把户口落在了兰州；爸妈是军婚，所以我也是在兰州出生的。”

“什么是军婚呀？不就是跟军人结婚吗？”

“没那么简单，军婚就是与现役军人建立的婚姻关系，是受国家法律重点保护的！”其实我的父亲也很保守，本希望我追随他的步伐，最好能读军校当军官，扛枪杀敌保家卫国，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如果夫妻感情不和要离婚，必须军人同意，军人不同意这婚就离不成……”其实军婚的特点并不止这些，还包括婚内出轨会构成破坏军婚罪，军人的伤残抚恤金不参与离婚财产分割等；但由于小宇年龄尚幼无法理解，我便没过多向他讲述。

“啊？…那你最后怎么还是学了美术呀？”小家伙拿铅笔在画纸上打着草稿，他握笔的手真好看，并不似平日写字时的手型，而是在持棒式与上握式之间来回切换，“现在还能跑来北京当美术老师？快跟我说说，我也想……”

“我…这…还是……”这让我怎么说呢，原本高中毕业之后，老爸是一厢情愿想把我送去军校的，甚至不惜动用自己在职时的人脉关系，可我却一门心思只想考美院，为此我们还大吵过好几次，“跟爸妈好好谈，慢慢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那还是您爸妈通情达理！我爸妈都不愿意听我这个小屁孩说话……”

“你别急，先把学上好，他们以后会同意的……”好尴尬呀，我只能在小徒弟面前大言不惭地编了瞎话，意图掩盖自己不想提及的那段经历，“爸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等你再大点，能独立了，他们会支持你的选择的！”

说到这里，我也自觉有些愧对父母，上了美院之后，因为跟他们赌气，我就连放假也极少回家，直接就从西安奔赴各地游玩写生；可父母虽然表面上反对，甚至多次在电话里骂过我，却始终没停过对我的资助，无论是学费生活费，还是出游的花销，绘画用的消耗品，老两口从没让我发过愁……

所以去年，我还是跟父母和解了，为自己多年来的不理智向他们认了错，可事已至此，再回去上军校是不可能了；父亲便拜托自己曾经的老战友，一位如今退伍在北京安享晚年的叔叔，在北京替我寻了这份差事，既跟我的专业对口，又有机会落户在首都，一举两得。至于能赚多少钱，二老从没对我提过硬性要求，还坦言他们退休金丰厚，不需要我给他们养老；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收收心别总想着玩，争取早日成家，让他们抱上孙子。

生活上，父母从没给过我任何压力，甚至连我年少轻狂时的意气用事，他们也选择包容隐忍；所以这一次，我若是不能做出点成绩乃至半途而废，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所以在一些问题上，我只能选择回避，或是学老王那样谁都不得罪，不敢如高一铭那般忤逆校领导；可我又忘不了再丽江时，晓宇兄弟对我说过的话，人该为自己而活，该遵从内心的选择。到底要怎么做呢？这真的让我很矛盾……

“老师…想什么呢？”小徒弟的话把我拉回现实，他边在画纸上描绘着，边问道：“这个过渡，要怎么切呢？竖着肯定不行，太难看了……”

“那就用50度角吧，正好五十年大庆！”

“那从右上往左下，还是反过来更好？”

“就保持这样，因为你天安门上面只有天空，所以下不用留那么多空间。”

“那圆明园斜着压在上面，会不会寓意不太好啊？”

“我觉得没问题，我们本来就要背负沉重的历史！”

“老师！您果然是高手！太牛逼了！就这么画……”

小家伙侧脸对我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既活泼伶俐又带几分稚气娇羞，除了他那一头小卷毛，乍看上去还真跟曾经萍水相逢的晓宇有几分神似；说起来，他也叫小宇，或许这就是姻缘，有缘之人命中注定迟早会相遇，无缘的人穷极一生却仍是错过。而我也坚信，无论此刻相隔多远，哪怕跨过千山万水，只要缘分未尽，我们总有一天能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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