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之間，他彷彿又回到那一天。

驟然放鬆的力道和那決絕離去的背影，像另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割在心上，疼得讓人無法呼吸，只能從睡夢中驚醒。

任衍猛然睜開眼。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濕黏地貼在身上。那重新聚焦的眼怔怔地盯著天花板，一直到呼吸恢復平穩，才後知後覺地眨動。

那天 任宸離開後，失眠變成了他的日常。

　　煩躁與鬱悶在胸腔裡翻湧，像被什麼堵住了出口，怎麼都散不開。他知道這個狀態會持續到天亮，直到工作徹底佔據他所有時間為止。

　　任衍乾脆翻身下床，勉強自己去廚房倒一杯水。

　　夜半的租屋處安靜而昏暗，只能透過外面的街燈落進窗時的一點光，勉強看清室內的一切。

　任衍在經過客廳看到沙發時，站住了腳。

　　那場對峙，說實話也不知道是誰贏了。任宸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他的表情和回應，也絕不是任衍想要的。

　　「算你狠。」那是任宸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鬆開手後，他整了整西裝，再沒去看任衍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

　　任衍躺在沙發上，抬手遮擋住自己的眼，過了很久才放下來。

　　他強迫自己不去回憶任宸當時的表情。

　　就像一直以來做的那樣，盡可能地把這個人的一切拋在腦後。

　　可那個人的存在太強烈了。強烈到幾乎只要是他碰過的地方，就會留下完全無法抹滅的痕跡。

　　任衍站在原地，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他該搬家了。

　　就像當初決定離開老家那樣，乾脆、果斷，把自己從這些殘留的氣味與記憶中抽離。

　　他索性打開電腦，上網翻看租屋資訊，一間一間點開比較。直到眼皮再次變得沉重，才關掉頁面，回到房間繼續補眠。

　　白天上班時，任衍趁著休息時間，低調地把找房子的消息放出去，請幾個同事幫忙留意合適的物件。

　　申愛森端著咖啡回到座位，啜了一口，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隨口問道：「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啦？」

　　話音剛落，旁邊正喝茶的同事差點沒被嗆死。

　　任衍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抬起眼，隔著隔板，用那雙一貫冷淡的眼睛靜靜看著申愛森。

　　「幹嘛啦？」申愛森被盯得一點也不心虛，理直氣壯地說：「我們辦公室的律師，加上新來的，平均年齡三十五了吧？這年紀還說沒個伴，騙誰啊？」

　　單身狗代表駱倚舟立刻咳了一聲，表達嚴正抗議。

　　申愛森只好改口，語氣更加篤定：「你看我們任律師，律師界天菜欸，你信他單身？」

　　眾人這才紛紛點頭附和——雖然整個辦公室扣掉任衍，也不過三個律師加兩個行政助理。

　　任衍掃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把一疊文件丟到申愛森桌上。

　　「我下午去看房，四點的客戶交給妳。」

　　這報復來得乾脆又直接。

　　申愛森翻了個白眼，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下午三點多，任衍把手邊的工作處理完，開車離開事務所，把今天預約的幾個看屋行程全走了一遍。可惜屋況不是太老舊，就是位置不理想，一間也沒看中。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這邊才剛放出找房的風聲，另一邊就已經有人收到完整回報。

　　任宸剛從格鬥場的擂台上下來，汗水順著下顎滑落。他接過手下遞來的水，仰頭喝了一口，手機螢幕隨即亮起。

　　畫面上，是任衍今天看過的幾個房源資訊。

　　任宸掃了一眼，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撥了通電話給陸遠。

　　「找個可靠的人，把我東區那間套房拿去出租。」他語氣平淡，「價格照市場行情，不用特別處理。」

　　陸遠愣了一下，還是確認道：「租給任律師？」

　　「我的房子，還能住誰？」任宸冷笑一聲，反問。

　　電話隨即被掛斷。

　　任衍尋尋覓覓了一個多月，最後透過仲介，找到一間位在東區的大樓套房。保險起見，他仔細確認了房東的姓名與基本身分資料，沒有問題後才簽下一年的租約。

　　搬家那天，他親自開車，一箱一箱把打包好的物品載到新家，後座擠著申愛森和駱倚舟。這兩個被臨時抓來的苦力，一路上怨聲載道。

　　申愛森身為現場唯一的女性，自動升級成指揮官，負責開門、按電梯、發號施令。任衍和駱倚舟則穿著無領上衣，一個牛仔褲、一個工裝褲，來來回回跑了整整三趟，才總算把東西全搬完。

　　「你東西也太少了吧。」申愛森環顧一圈，忍不住吐槽：「我搬家沒一台小卡車根本不夠。」

　　「先吃飯，剩下的我自己慢慢弄。」任衍說。

　　三人在附近隨便找了間餐館解決一餐。吃到一半，申愛森接到電話先走了，駱倚舟倒是義氣十足，吃完又跟著回來，繼續幫忙整理。

　　兩人默契地分工，一個拆箱、一個歸位，再抬頭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

　　「那個……再讓我蹭一頓晚餐？」駱倚舟試探地問。

　　「滾回家吃飯。」任衍毫不留情。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親自開車把人送回家，路上順便替他買了晚餐，又多請了一杯飲料，算是仁至義盡。

　　回到新家時，任衍幾乎是被抽乾力氣，整個人攤在沙發上，好一會兒都不想動。

　　他滑著手機，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再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來，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九點。

　　任衍坐起身，把還沒整理完的東西暫時塞回紙箱，推到牆邊，簡單收拾後進浴室洗漱。

　　洗完澡，他換好衣服，拿起鑰匙，出門。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只看見零星幾位居民出來散步。新家雖然離事務所遠了些，卻勝在清靜。夜色鋪開，路燈一盞盞亮著，照得人行道溫暖又有些冷清。

　　任衍獨自走著，涼風拂面，帶走一整天殘留的疲憊，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愜意。

　　他沒有目的，只是順著腳步往前。熟悉環境倒成了次要的事。他向來喜歡這樣人少的地方——不會有人因為他獨自一人便湊上來搭話，也不必承受那些無意識黏過來的目光。

　　就在他準備折返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驀地停下腳步。

　　那輛黑色賓利或許並不特別，可靠在車邊的那個人，無論距離多遠、燈光多暗，他都不可能認錯。

　　任宸。

　　他站在路邊，低頭滑著手機，姿態看似隨意，卻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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