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成了柳如月每晚的例行功课。

随着梦境一次次延续，柳如月竟渐渐习惯了这个名叫工厂的异世界。

习惯了头顶那排惨白的“日光灯”，习惯了空气中机油与汗液的浑浊气味。

那在手心嗡嗡作响的“电动螺丝刀”她也早已经掌握。

以她筑基期的眼力与腕力，打螺丝简直是孩童游戏。

“三十三号！”

监工又来了。这次他脸上堆着笑，搓着那双肥腻的手掌。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指着柳如月面前那堆码放整齐的成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效率……比机器还快啊！”

柳如月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她脸上仍蒙着那块白布——梦境赋予的“口罩”，让她得以遮掩表情。

监工被她看得有些发怵，讪讪退开两步，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好、好好干！月底给你评优秀员工，加工资！”

柳如月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身旁不远，那个瘦削的少年——云离，正低头忙碌着。他动作很稳，但速度不算快，有时还会停下来揉揉手腕，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柳如月注意到，他的工位上总堆着一叠额外的任务单。每次监工经过，都会随手丢一张过去，从不过问少年是否吃得消。

“今天的目标是完成八百件！”监工的声音又在车间里回荡，“完不成的加班！加通宵！”

云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柳如月不知道因为她，工厂调整了生产计划。

他低下头，努力加快了速度，可是有时候还是会跟不上产线速度。

监工闻声而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想不想干了？！”

云离垂着头，一声不吭。

柳如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

“我来帮他干吧。”

柳如月开口，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却很清晰。

监工一愣：“你说什么，你是第一次来工厂上班嘛？”

这是工厂，哪里有帮别人工作这种事情。

云离同样抬头，呆呆地看着柳如月。

这个女人是要来抢他饭碗嘛？

柳如月的心猛地一跳。她又说错话了，虽然这不是第一次。

柳如月感觉到一股拉扯力——云璃察觉到梦中的异样感，她要醒了。

梦境在这一刻模糊了。

柳如月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回忆梦境中得到的种种信息。

突然像是得到什么关键启示，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云璃——或者说，云离——对她的戒备，那种若即若离的疏离，不是因为别的。

正是因为“灵魂”。

他的灵魂是男性，却困在了女性的身体里。

这份错位带来的不安，让他总觉得“真正的自己”不会被接受——尤其是不会被柳如月这样出色的女修接受。

修真界女修多偏好同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云璃师妹一定是以为，自己会对男性本能地排斥、厌恶。

所以云师妹小心翼翼，刻意和她们保持距离，所以她才会有那些复杂的、矛盾的反应——渴望亲近又害怕被看穿，想要依赖又担心被嫌弃。

一定是这样，柳如月感觉自己分析的很合理。

**

又梦见了。

梦见流水线，梦见监工的怒骂——啧，还真是怀旧主题的噩梦套餐，连配菜都不带换的。

“前世在工厂打螺丝，这辈子在修仙界扫地板。”我对着空气小声嘀咕，“云璃啊云璃，你这人生规划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底层路线。”

想起梦里那个身影……陌生又熟悉。是个女子，看不清面容，但感觉很温柔。她就站在自己身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忙，还想要分担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任务。

醒来后，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心头发软的暖意。

可我想不起那张脸。每次试图回忆，都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还有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为什么总梦见这个人？

“云师妹。”

门外传来柳如月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拉高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

自从那天“训狗”之后，我对柳如月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有畏惧，有依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驯服后的安心。

可今天，这种安心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我想起梦里那双眼睛……和柳师姐的，好像。

“师姐请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如月推门而入。她穿着素白道袍，长发松松绾着，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膳。

“你不是想学炼丹嘛，今日教你炼制‘固元丹’。”柳如月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她，“洗漱一下，来丹室。”

她的语气很平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可我却莫名觉得……柳师姐看她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压下心头怪异感，起身洗漱，换上青衫，跟着柳如月去了丹室。

丹室里药香弥漫。柳如月耐心地讲解着药材配伍、火候把控，声音平缓清晰。

我听得很认真，手上动作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凝露草需在辰时三刻摘取，此时露水未干，药性最足。”柳如月说着，将一株淡蓝色的灵草递给我，“你试试。”

我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柳如月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让我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颊瞬间烧起来。

柳如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解下一个步骤。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突然转了话题。

“修真界女修多偏好同修，”柳如月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毕竟女子更懂女子，相处起来也少了许多麻烦。”

云璃捏着凝露草的手指紧了紧。

“不过，”柳如月顿了顿，侧过脸看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阴阳调和亦是天道。我年轻时……也曾倾慕过一位师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猛地抬头，撞进柳如月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柳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她也喜欢男生吗？

可柳师姐明明对自己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那些抚摸，那些亲吻，那些近乎凌辱的调教……难道不是因为她喜欢女子吗？

还是说……柳师姐其实喜欢男生，对自己做那些，只是单纯的“驯服”？因为她是个不听话的、需要被管教的小师妹？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乱窜，每一个都让我心乱如麻。

我低下头，避开柳如月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嗯。”

柳如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去取另一味药材，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我企图回避柳如月，可又忍不住偷偷观察她。

观察柳师姐和其他师兄说话时的表情，观察她偶尔看向远处的目光，试图从中找出“她倾慕过一位师兄”的蛛丝马迹。

这种矛盾的心态让我备受煎熬。夜里，那个身影在梦里出现得更频繁了。

醒来后，我总会盯着帐幔发呆很久。

我想不明白——自己对柳师姐，到底是什么感情？是利用？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而柳师姐对她，又到底是什么心思？

柳如月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小师妹躲她的样子太明显了。那双总是藏着戒备的眼睛，现在更多了一层慌乱，像受惊的小鹿，稍一靠近就会逃开。

她大概联想到了一种可能——自己窥探她的梦境可能被她有所察觉。

这让柳如月有些无奈，只能告诫自己要多加小心，但梦境探索还要继续，她需要更多时间去了解云璃的过去。

只是……看着小师妹那双慌乱躲闪的眼睛，她心里某处还是软了下来。

“云璃。”

这日炼丹课结束，柳如月叫住了正要溜走的云璃。

云璃身体一僵，停在门口，没敢回头。

“你最近心神不宁。”柳如月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

云璃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衣摆。

“我……”她想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如月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云璃浑身一颤，却没躲开。

“出去散散心吧。”柳如月说.

云璃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柳如月。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难得地带着几分温和。

“师姐……准我假？”她声音有些发涩。

“嗯。”柳如月收回手，转身走向丹架，“回去待几天，切记不得沾花惹草。”

**

流云城，城南小院。

云璃推开木门时，云娘正坐在井边发呆。听见声响，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云璃，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璃儿！”她起身迎上来，双手捧住云璃的脸，仔细端详，“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宗门受委屈了？”

“没有，”云璃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想娘了，回来看看。”

云娘笑容更盛，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云璃跟着她进屋，目光却在屋里扫了一圈。

摆设很简朴，但干净整洁。窗台上养着几盆野花，开得正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云璃总觉得……哪里不对。

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可那双桃花眼里，似乎少了些神采。说话时也总是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说错什么。

还有屋里那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很陌生，带着一种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云璃心头一沉。

“娘，”晚饭时，云璃放下筷子，轻声问，“最近……有人来找过你吗？”

云娘夹菜的手顿了顿。

“没有啊，”她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云璃碗里，“娘现在清净得很，除了偶尔去市集买买菜，都不怎么出门的。”

她说得很自然，可云璃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在撒谎。

云璃没再追问。她低下头，默默吃饭，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夜里，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云娘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云璃却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母亲。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亮云娘熟睡的脸。

那张脸依旧很美，可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云璃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痕，指尖却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来。

她怕吵醒母亲。

也怕……触碰到某些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第二天，云娘问起了她的修为。

“璃儿，你现在……修为到哪一层了？”

云璃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练气六层……卡了很久了。”

云娘眼神一黯。

她伸手，轻轻握住云璃的手。那双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

“是不是……很久没‘进食’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云璃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自从赎回红玉她们之后，自己就再没碰过男人的精液。

云娘眼眶红了。

她将云璃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傻孩子……”

她明白被孕道功法改造过的身体，会多么饥渴难耐，那身体里那股空虚的、渴求精气的欲望，一直被我强行压抑着。

有时我会通过和师姐缠绵来缓解——但那种快感过后，是更深更冷的空虚，因为那填补不了功法真正渴求的东西：男性的精气。

“娘没事的，”我小声说，声音闷在母亲怀里。

“璃儿，”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要不……找个强壮帅气的汉子嫁了，一个满足不了就多娶几房，就不修仙了。”

云璃愣住了。

“娘怕你在修仙界一个人太孤独……”云娘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除了心疼，还有深深的恐惧。

她其实怕云璃在宗门不小心得罪人——尤其是像苏婉儿那样背景深厚的弟子。

她怕女儿步自己的后尘，沦落到任人摆布、身不由己的境地。

可云璃听完，却只是脸红低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亲——她不是执着修为，也不是不甘心。她只是……

只是前世为男，今生虽为女身，却对男性毫无兴趣。

她宁可修为停滞，宁可永远卡在练气六层，宁可每个夜晚都忍受那股空虚的绞痛，也很难真正的去喜欢男人。

“娘，”她最终只是轻轻摇头，“我不想嫁人。”

云娘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女儿有自己的倔强。就像当年的自己，明明知道那条路不好走，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云娘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苏婉儿的奴印，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在她的神魂上。她不知道那条线另一头的人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和女儿，都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只能祈祷。

祈祷璃儿能平安，祈祷这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暴风雨，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而云璃，此刻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想起柳如月那句“倾慕过一位师兄”。

想起梦里那个温柔的身影。

如果……如果柳师姐真的喜欢男生。

那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到底算什么？

而自己心里那份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悸动，又到底……算什么？

ps：对之前的章节进行了些修改，主要删除了大量废话，和关于芸儿的一些剧情，这个角色我不打算深入了，基本都是些小修，之后也会时不时回头删废话，不用回头看，只是告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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