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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4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7110 ℃

那天法斯奇诺翘了训练,在堂里待了一天,木讷地帮忙整理一箱箱的物资。男爵很大方,送来的东西很多。堂里每个孩子都拿到了新衣服,高兴地抱着礼物在后院里跑来跑去,围着安珀若高兴地笑着,用稚嫩的童声喊着安珀若的名字。法斯奇诺不好说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难受得想吐,还有点想哭。

“法斯奇诺……”

安珀若从孩子群中挤了出来,悄悄塞给法斯奇诺一封带着火漆戳的信,那是介绍法斯奇诺去他本家府邸做侍卫的介绍信。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我的本家——昂布莱尔伯爵家的弟弟——以西结司祭——在圣城为教廷工作,这些年来他常常会接收里昂勒教会的孤儿去他那里做事。去了的孤儿们都被善待,很快就在圣城定居下来……以西结司祭虽然是贵族、却也为平民着想,是个很善良的人。你去他那里做事的话,虽不能像在里昂勒这样自由,但至少不会被送去填线。”

“可是、我——”

法斯奇诺张大了嘴想要争辩,但安珀若在那之前打断了他。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去圣城是最好的出路了,抱歉……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只能这样。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免俗……我睡着的时候总是梦见你被送去远处的战场,然后消失在泥水里、再也回不来……我不想看到你落得那样的结局、抱歉,请原谅我的一点私心吧。”

安珀若断断续续地说着,法斯奇诺再也听不下去。他头一次拒绝了安珀若,将那封介绍信扔进了炭火盆。信件一点点被火舌吞噬,安珀若注视着逐渐化为炭灰的纸张,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吐了口气。

“……你长大了呀。”

VII

还记得那是周日的傍晚,法斯奇诺回到教堂看望安珀若。他们才同孩子一起进了晚餐,拉斐尔的仆人就登门到访,把安珀若叫走了。这样的场景法斯奇诺已经见过许多次,他也曾想过劝阻,但他知道安珀若最终还是要去的。为了维持教堂的运转,为了孩子们的晚餐,法斯奇诺只能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思考,假装安珀若只是去做晚祷。

但这次安珀若直到深夜都没回来,法斯奇诺有种不祥的预感。使者走后他就一直守在安珀若的房间门口,望着室内那盏油灯晃动的光亮。火灭了,他就去点上,点上后又烧尽,他就又去添油。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就这样反反复复许多次。

教堂院落的木门被敲响时,法斯奇诺瞬间便冲了出去。他扒开那扇小木门,然而门外并没有安珀若疲惫的身影,只有一身漆黑的仆人。

“内利司祭忘了带香炉,你给他送去。”

仆人如是说着,法斯奇诺怔怔地去圣器室里拿来添了香料的铜炉。他跟着坐上了拉斐尔的马车,那马跑得飞快,香炉里的香料几次都差点掉出去,法斯奇诺紧紧地将香炉搂紧,就像曾经安珀若将他护在怀里那样。

拉斐尔的宅邸豪华,宽大的石制建筑中间嵌着的门也同样厚重宽大。仆人领着法斯奇诺穿过一条条走廊,拐过一道道弯。宅邸的回廊就好像一座无限的迷宫,把法斯奇诺牢牢困在里面,永远也无法找到出口。

——贵族家里祈祷用的房间在这么里面吗?

法斯奇诺有些紧张,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安珀若的教导——叫他不要反抗或是惹怒拉斐尔的教导。法斯奇诺抱着香炉,跟着沉默的使者向宅邸深处走去,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像是行刑前的游街。

“就是这了,进去吧。”

回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红色木门,门缝里透出光亮和人的吵闹声。仆人见法斯奇诺在原地愣神,硬是推了他一把,把他送进了堕落的乐园。

房间的门打开了,映入法斯奇诺眼帘的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从脑子里抹掉的画面。

成群擦脂抹粉的女人们发白发亮的胴体连成一片,裸露的皮肤上点缀着金饰和色彩鲜艳的纱衣。她们肆意欢笑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跪在地上,还有的匍匐在拉斐尔的身边。法斯奇诺在这一群女人中认出了前任夏特里尔男爵的遗孀,她此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和拉斐尔的侍从缠在一起,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法斯奇诺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目光从裸露的女人身上移开,但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白净的肉体。女人们围着拉斐尔,而拉斐尔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女人们身上——他正低着头逗弄着一个沉默的家伙。法斯奇诺僵硬地将视线下移——那人正趴着,法斯奇诺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背影,但即使只有背影,法斯奇诺还是能通过那一头金发和背上的伤痕认出那是安珀若。

“呵、你来了?去把香料点上吧。”

拉斐尔这么说着,一边不忘伸手去捏安珀若白净的腿,似乎是故意做给法斯奇诺看。法斯奇诺从未见过安珀若如此毫无保留地裸露皮肤,也从未想过安珀若如此单薄的身体竟能承受这样的对待——拉斐尔对待安珀若就像是摆弄小猫小狗。安珀若柔软的金发顺着他的脖子滑落在红白相间的床单上,如同装饰女人们身体的金饰,勾勒出布料的起伏。法斯奇诺能听到安珀若在哭,听到安珀若不断发出细小的哀嚎。

“怎么了、快去啊?愣着做什么。”

拉斐尔催促着杵在原地的法斯奇诺。此时的拉斐尔似乎有些别的想法,突然像是对待牲口般拽住了安珀若的金发,将安珀若拉起、翻面、然后又放下。安珀若的皮肤上已经全是或青或紫的印子,两只浅玫红色的眸子上蒙着一层雾气,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安珀若就像顺从的绵羊,在墙上神像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承受着拉斐尔肮脏的欲望。

“求您…救我解脱吧、求您——”

安珀若的嘴唇一张一合,不断念着祷词。可惜破碎的词语无法组成完整的祷文,也无法修复安珀若破碎的灵魂。

「——拉提欧啊,你其实是个该死的混蛋吧?」

不知何时,法斯奇诺发现自己浑身颤抖,手指尖凉得像雪天院落里的冰溜子。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猛烈地跳动,好像要带着全身的血液一起沸腾。

「——如果你不是的话,你又为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神龛里,对这一切漠视不管呢?」

如果像安珀若这样虔诚忠实的仆人都落得这样的下场,那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配得到神的恩惠?

一瞬间,法斯奇诺被名为愤怒的洪水吞噬了,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他巴不得现在就用剑把面前的混蛋们都削成人棍,把这些自大的魔鬼吊在教堂的尖顶上,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在贵族的游戏里平民从来都不是主角,即使被放在正中央,也不过是献祭用的祭品罢了。可法斯奇诺明白自己不能这么做,不然安珀若和教堂里的孩子们都会死。

这大概是法斯奇诺第一次明白屈辱的味道,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似乎疼痛是唯一能帮他维持理智的东西。他攥着拴香炉的铜链,僵硬地挪动脚步,去墙角拿蜡烛点燃香料。

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安珀若终于注意到法斯奇诺的存在,他眯起眼睛、在朦胧的视线中瞥了法斯奇诺一眼,随后便把目光移开了。两人的眼神相交的片刻,法斯奇诺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死去,他明白了天空中的黑云大概永远不会散开,被污染的湖水也再不会洁净了。

“我都不知道,里昂勒的教会里还有你这么个年轻人……”

拉斐尔用手指卷着安珀若的金发,突然抬头望向了法斯奇诺,

“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我叫法斯——”

法斯奇诺还没回完,刚刚起一直沉默着的安珀若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大人、专心些……我还在这里,怎么就看起他来了?”

安珀若注意到拉斐尔黏在法斯奇诺身上的目光,停下了啜泣,反而主动配合起拉斐尔的动作,他学着其它女人的样子,用手指抚摸起拉斐尔的脸颊。拉斐尔似乎是头一次见到安珀若这么主动的样子,欣喜地将安珀若拉了起来,抱在怀里。法斯奇诺看见安珀若被拉起时眼角抽搐了一下,但厌恶的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就变成了生疏的媚笑。霎时间法斯奇诺刚刚还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泄了力,香炉的铜链从他冰凉的手心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滚落的香灰将地板上一团黑色的布料烫出了小洞,仔细看来,那团布料是安珀若的长袍。这件羊毛长袍平时一直被安珀若好好照顾着,不用的时候安珀若会把它熨好挂起来,有哪里脏了也会及时清理。可现在那长袍被拉斐尔团成一团,像是垃圾般扔在了地上。

“正好你来了,你也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不知何时,法斯奇诺已经被男人女人们簇拥着挤到了床前,拉斐尔将站都站不稳的安珀若推开,迈着大步向法斯奇诺走来。一瞬间法斯奇诺确信自己脑子里有根很重要的弦断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阀门,用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叫嚣。他一下涨红了脸,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怒吼,一双冰凉的手便摸上了他的腰间。

那是安珀若的手。

“……这孩子还小呢,什么都不懂。而且他总是跟军营里臭烘烘的士兵混在一起、没办法讨您欢心的。”

安珀若的声音依旧平和柔软,他拉过一个漂亮的女人,将她推向了拉斐尔的方向。

“而且他平时干的都是粗活、万一把您弄伤——”

“如果他什么都不会、那你就来教教他吧,内利司祭。”

拉斐尔的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他戏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分明是不打算放过法斯奇诺。

“你不教的话,我就来教,如何?”

法斯奇诺从没想过一个人竟能说出比畜生嚎叫还难听的话,他再也忍不住了,攥紧了拳头就要朝拉斐尔挥过去。可在他能把拳头挥出去之前,安珀若用两条手臂搂住了法斯奇诺的胳膊,将他向床边的躺椅处拉去。

“——不劳您费心、他是我养大的孩子、教导他,自然也是我分内的事情……”

这双纤细的手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安珀若什么也没跟法斯奇诺说,只是快速地用恳求般的苦涩眼神看了法斯奇诺一眼。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结束…很快就会结束。”

安珀若用一只手臂绕上了法斯奇诺的脖子,按着法斯奇诺在躺椅上坐下,随后在法斯奇诺耳边低语。他顺从地伏下身子,一言不发地用带着笔茧的纤长手指滑过法斯奇诺的脸颊——那双手曾经是那样漂亮,但现如今却因为脏水和恶劣的伙食变得粗糙。安珀若的手指一直脱皮,指节弯曲处的皮肤不知何时已经布满裂痕。他用这样的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奇诺的鼻尖,最后很快又将手指挪开,似乎是担心自己的粗糙皮肤划伤法斯奇诺。

法斯奇诺感觉到冰凉湿润的东西滴落在他的大腿上,低头一看,那是安珀若的泪水。

VIII

天还未亮时,法斯奇诺和安珀若一起被装进冰凉的马车送回了教堂。安珀若后来被逼着喝了酒,也可能是药。安珀若在浴室吐了很久,法斯奇诺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不断干呕,却始终除了一点点透明的胃液以外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帮你拿热水来。”

法斯奇诺有种自己被掏空了的感觉,灵魂已经死了,此时只剩下一个行尸走肉的空壳。他烧了热水,木讷地用毛巾帮安珀若擦洗身子。安珀若实在是太单薄了,法斯奇诺觉得自己只要擦洗的用力些,安珀若的皮肤就会破裂;他感觉自己要是再推安珀若几下,安珀若就会就地散架——安珀若就好像艺术家穷尽一生雕刻的艺术品,只可远观。法斯奇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珍视的宝物,在别人那里却是可以肆意玩弄的东西。

“你以后、想去城里工作过吗?”

冷不丁地,安珀若突然问道。

“……不是这里,是圣城。”

他垂着头,将表情掩藏在同样垂下的金发后,这样的问题他早就问过许多次了。

“我不想去,我之前说过,圣城太远了。”

法斯奇诺说着,轻轻托起安珀若的手臂,用毛巾擦上面浅红色的印子。

“而且那里是教廷的地盘吧?我还没改信,在那里绝对会被抓起来的。”

“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安珀若的声音像浴桶里的热气一样轻,

“镇子里学剑术的年轻人都把那的圣环骑士团当梦想,你不想去吗?”

“我不想,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去那肯定就见不着你了。”

法斯奇诺用肥皂擦过安珀若的胳膊,又去帮安珀若擦背。安珀若背上有细密的伤痕,法斯奇诺认出那是鞭子留下的,忍不住用手指去摸。

“圣城在北边,受灾没那么严重,什么都会更好些。我听人说那边的人会用魔术道具,生活会更便利。像是洗澡烧水这种事,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完成……”

安珀若的伤处传来刺痛,他忍不住瑟缩,

“你到以西结司祭那去吧……以西结司祭他比我小三岁,从小带着病,是你的话,肯定能照顾好他吧?”

“我不想去,我只想待在你边上。”

法斯奇诺用大毛巾把安珀若裹住,把安珀若擦干后,给对方套上了睡衣。

“……你长大了呀。”

安珀若的话越来越轻了,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他突然又开始干呕。法斯奇诺拍着安珀若的背,然而安珀若还是照旧什么都没吐出来。安珀若折腾了好半天,最终以累得睡着这个结局终止了永无止境的呕吐。安珀若睡了一个小时,就又起来去做早上的祷告,紧接着起床打理一天的事务——他照常举办圣事,就好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法斯奇诺虽然不明白安珀若为什么能如此淡定,但他多少还是安心了,至少安珀若看起来还能继续活下去,还能够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然而,法斯奇诺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安珀若在某个晴朗夜晚的晚祷后,微笑着哄所有孩子回房休息,之后安珀若进了自己的屋子就再也没出来过。法斯奇诺想去找安珀若聊天,几次三番去敲门,安珀若都没有应。法斯奇诺放不下心,在第五次敲门后终于忍不住去拧动了门把手,他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的。他推开了门,然后发现了吊在天花板上的安珀若——安珀若身边是二十几个小玻璃瓶,瓶上有颠茄酊剂的标签,除此之外,安珀若的手腕上还有一条竖着割出的刀痕。

血顺着安珀若苍白的手腕向下流去,在地面上凝结成一滩黑色的印记。

法斯奇诺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疯了似的冲进房间,把安珀若从天花板上摘了下来,又抱紧在怀里。安珀若的身体冰凉,已经和地板没有太多温差。法斯奇诺用尽全力喊叫,他绝望的嘶喊声叫醒了堂里的所有人。堂里的孩子叫醒了周围的邻居,邻居们听说这事的时候,还想派人去找医生,但当他们发现安珀若的躯体已经开始僵硬时,一切求医的念头都消失了。

安珀若紧闭的眼睛再没有睁开,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死了。

安珀若实在擅长忍耐和隐藏,就像兔子一样。法斯奇诺呆呆地望着安珀若毫无生气的躯体,突然意识到安珀若的平静实际上是反常的。安珀若自戕前一天填满了教堂的仓库;给孩子们添了衣服;他甚至为两名助祭按了牧,祝圣他们成为新的司祭。

法斯奇诺早该察觉的。

可惜一切还是太晚了,安珀若用最亵渎的方式离开了,已经成为司祭的助祭告诉法斯奇诺自戕是大罪,他们无法为罪人举办葬礼,而临终前没有忏悔过的罪人,也无法去往天国。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安珀若他为了堂区、为了孩子们、为了社区奉献了一生,事到如今你们连一个体面的告别都不给他吗?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根本就是畜生!”

法斯奇诺和镇上的居民把两个助祭骂了一顿,然后自顾自地在教堂里为安珀若办了葬礼。没有祝圣又如何?没有助祭又如何?是自戕又如何?安珀若只是人、只是肉身道成的人而已,如果他临终前没有告解,那么大家就一起为他祈祷。

“要是不让他进天国,那等我们过去了,我们就一起去说服神。如果神再不同意、我们就也不去天国了,我们就一起陪着安珀若!”

这话是阿迦尼说的,比起法斯奇诺的斥责,居民和孤儿们的骂声似乎更加刺耳些,两个助祭最终顶不住众人的谴责,还是穿上祭披举行了个简易的葬礼,挖了个坑把安珀若埋了。葬礼过后法斯奇诺又趴在那薄薄的土层上哭了很久,直到连阿迦尼都来拉他。

安珀若是个思虑周全的人,生前如此,死后也依旧。

在安珀若下葬后不久,法斯奇诺就收到一封来自圣城的信,那是召他进城为神圣律法院的裁判官服务的告知书。起先法斯奇诺以为这信是寄错了,毕竟哪个贵族会特地召一个八百里开外的乡巴佬进城呢,除非那人有毛病。后来法斯奇诺在整理安珀若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摞信件,他一开始不想去看安珀若的隐私,但他瞥见了信里自己的名字——那是他为数不多能认识的单词,是安珀若当初想尽办法让他记住的。法斯奇诺忍不住好奇,终究还是找来识字的人帮他读了信——法斯奇诺这才发现安珀若早就帮他筹划了未来的路——筹划了一条能让他彻底摆脱拉斐尔男爵的路。虽然法斯奇诺早就拒绝过,但安珀若就像是能预知未来一样,执意要将他送去圣城。

安珀若来来回回写了十几次信,用恳求的语气请求自己本家的弟弟收下法斯奇诺,安珀若被拒绝了许多次,但他没有放弃,他坚持了一年多,对方才终于松了口。随着告知书而来的,还有十二金克拉姆的路费——这钱是索菲交给法斯奇诺的,是安珀若早就给法斯奇诺留好的钱。

IX

里昂勒离着圣城有几百里路,即使安珀若给法斯奇诺留了路费,但法斯奇诺还是花了好久才找到了地方。

法斯奇诺一路走得并不顺利。最初几天,他还能跟着北上的商队同行,靠着替人搬货、看守驮兽换一顿热食和夜里的屋檐。可越往内陆走,人们就越不愿意接受他——法斯奇诺是南方长相,北边的人觉得他怪、觉得他野蛮,是异教地盘来的人。法斯奇诺一开始还试图解释,给别人展示自己那封告知书——但看了的人都觉得他在造假,好悬没把告知书给他撕了。法斯奇诺没办法,只好一个人上路,他被迫学会了在日落前找能遮风的地方,也被迫学会了辨认哪些村镇愿意收留陌生人,哪些地方最好绕开。他的鞋底磨薄了,脚后跟起了血泡,破了又结痂,走路时一阵阵发紧的疼,却远不及心里那点空落来得清晰。

这并不是法斯奇诺第一次离开里昂勒,却是第一次离开得这样彻底。没有人再会在某个清晨叫住他,提醒他记得回来;也没有人会在傍晚为他留一盏灯。安珀若留下的那点路费被法斯奇诺分成了好几份,小心翼翼地用着,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人的安排延续得久一点。

圣城是在第二十八天的傍晚出现在法斯奇诺眼前的。

那是一座与法斯奇诺此前见过的一切都不相同的城市——高耸的城墙在暮色里投下沉重的阴影,白色与灰色的石材在远处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巨大的雕塑。圣城的城墙上挂着属于教廷的红金色六芒星旗帜,而城门外则从一大早就有排队等候入城的人群,以及数不清的乞丐。这些乞丐里有很多人都和法斯奇诺一样,是卡比阿诺那边的南方长相——他们是火山灾害的难民,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法斯奇诺看见这些难民里几乎全是老弱妇孺,瘦弱的母亲牵着同样瘦弱的孩子,跟在命不久矣的老人后艰难地移动。乞丐凑在圣城的城门口,却不敢离入城的队伍太近——因为他们只要向前,卫兵就会用长矛驱赶他们。于是乞丐们只能端着碗或帽子,在路边呢喃着乞讨。

「如果当初没有安珀若,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法斯奇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他本能地地收紧了身体,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安静地跟在入城队伍里,尽量不去看那些乞丐。安珀若曾经告诉过他,拉提欧信仰追求的是神圣的秩序,可法斯奇诺看着面前混乱的人群,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秩序。他在队伍里站了很久,他等候的时候,身边还不时有各式的马车经过。这些马车后面都跟着护卫,护卫们的盔甲擦得精亮,在朦胧的日光下发出黯淡的光。

法斯奇诺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很多年,也补了很多次,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在出发前再把外套补染一下,好让自己看着不那么穷酸。不过现在想这些也于事无补,队伍行进得慢,但终究还是会轮到他。法斯奇诺将手里的介绍信恭敬地递给守门的士兵时,那士兵翻看了介绍信,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神圣律法院?”

士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疑惑,他上上下下将法斯奇诺打量了一番,然后把那封信交给了自己的长官。起初看到信时,士兵的长官和士兵是同样的反应,所以他们找来了术士,那术士抹了抹信上的火漆印,随后向士兵点了点头。

“火漆上的术式是真的。”

那术士瞄了一眼法斯奇诺,招呼着士兵放人,

“现在还真是什么人都能进城了。”

法斯奇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释些什么,只能站得笔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误闯进来的孩子。士兵把告知信还给了他,然后便放他过去了。

穿过圣城那巨大城门的一刻,法斯奇诺突然有些想哭——他站在圣城的街道上,被来往的人流裹挟着向前,没有退路,也不知方向。圣城的空气与里昂勒的完全不同,没有飘香的面包和田垄的湿气,只有一种混合着香料、烛油与石头的气息。远处的钟声缓慢而有规律地敲响,法斯奇诺四下打听以西结司祭府邸的位置,得到的却多半是含糊其辞的指向——有人抬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有人干脆摇头,说那不是他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有人说高级神职者都住在城北的高坡上,离着圣瓦莱里安座堂很近。法斯奇诺顺着街道往北走了一阵,又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这里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会随意经过的地段了——街道明显宽阔起来,地面不再是土路,而是铺着边缘整齐的石板。路边两旁的建筑愈发高耸,石墙上嵌着彩色的玻璃窗,白日里从外面看不出光彩,却依旧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这里来往的人穿着考究,汇集了各国的时尚风格,谈话时也刻意压低声音,法斯奇诺有些汗流浃背,他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都在嫌弃他是个土狗、是个南方的乡下人、是个发臭的穷人。法斯奇诺忍不住加快脚步,像是逃一样向远处走去。或许是神明护佑,又或许是法斯奇诺撞了狗屎运,或者可能干脆是他四处打听以西结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他没再在街上逛荡多久,就有个卫兵模样的人过来叫住了他。

“喂,你。”

那卫兵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腰间挂着一把剑。

“就是你在打听昂布莱尔裁判官的住址?”

“啊、对,我想知道他家在哪——”

法斯奇诺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磨损的衣角和沾着尘土的鞋面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干嘛来的?”

卫兵问着,手还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剑上。法斯奇诺见状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他反复展开又折好的告知书,双手递了过去。那卫兵并没有接,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记,之后便点了点头。

“算你运气好,跟我来吧。”

那卫兵转身就走,法斯奇诺跟上去,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前行,一前一后,像是狱卒在押送犯人。他们没走多远,便拐进了一条掩在高大橡树后的内道,道路尽头是一座浅色的宅邸。这宅子有三层,周围是白色石块砌成的围墙,围墙中央是个铸铁的大门,门上则嵌着乌头花和葡萄藤的徽记——那是昂布莱尔家的徽记。这徽记同样出现在门口守卫的深绿色罩衫上,这两个守卫全副武装,法斯奇诺才刚到门前,守卫便把他拦下。法斯奇诺摸索着交出介绍信,一个守卫见了信,这才将门打开了半扇。

“我带你进去。”

守卫的话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字多余。刚刚送法斯奇诺过来的卫兵识相地离开,就这样将法斯奇诺像货品一样转交给了守卫。府邸的前院是精心设计修整过的对称花园,法斯奇诺往里走的时候,还瞥见一个园丁正在修剪园子里的灌木。这园丁似乎执着于将灌木修剪成光滑的圆形,法斯奇诺没来得及多看,他一路被引到铺着大理石地砖的正门口,守卫进去通报,没过一会,一个身形高挑、穿着讲究、表情严肃的金发中年男人便从门内出来了。法斯奇诺看见这人的打扮,还以为这就是以西结司祭。然而对方却告诉法斯奇诺,自己只是府里的仆人。

「仆人还穿这么好的衣服,真是奢侈啊……」

法斯奇诺望着鲁米尔那套挺括精致的服装,不由得感叹起来。

“我是鲁米尔·亚维里安,是府里的近侍总管。你就是法斯奇诺吧?内利司祭曾经寄过书信过来。”

鲁米尔微微侧身,他用一双水蓝色的眸子上下将法斯奇诺打量了一番,随后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示意法斯奇诺随他进去。

“内利司祭在信中提过你的基本情况,府内近侍的位子有空缺,若你愿意,可以先留下来试一试。”

话是这么说,但鲁米尔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事情,而不是在征询意见。他并没有等法斯奇诺回答,便转身向内走去。法斯奇诺愣了一瞬,还是连忙跟上。正门在二人身后合上,厚重的木门将外头的光与风一并隔绝。

府邸内的空间别有洞天,大厅挑高,六根带着茛苕柱头的石柱排列整齐,地面同样铺着浅色的大理石,大理石上则覆盖着地毯。法斯奇诺小心地走在精梳的羊毛地毯上,生怕自己踩得重些,这些娇气的物件就会损坏。法斯奇诺忍不住环顾四周,他不懂什么是艺术,但这宅子里的摆设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这里的墙上悬着几幅宗教题材的挂毯,可画里描绘的并非奇迹降临的瞬间,而是人们跪伏、祈祷、等待的姿态;走廊内的摆台上搁置了各式各样的雕塑,每一个风格都大不相同。走廊里时不时有忙碌的女仆经过,法斯奇诺用余光撇过她们手中端着的器皿——那些杯盏看起来十分独特,独特到有些诡异的程度。

“……这里好多东西啊。”

法斯奇诺忍不住感叹。果然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这宅邸不仅装饰豪华,就连空气也显得比外面的要清新很多。圣城离着卡比阿诺很远,但偶尔还是能闻到火山灰的臭味——但在这府邸里,空气中只有薄荷和各类香草的清香。

“主人有自己的喜好。”

鲁米尔随口应着,在一处侧门前停下。他抬手敲了用虫胶漆过的木门,门内很快传来应声。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打开门,目光在法斯奇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向鲁米尔低头行礼。

“带他去清洗。”

鲁米尔简短地吩咐道,

“衣物、头发,一并处理。之后送去偏厅。”

「什么叫处理啊?我是东西吗?真讨厌……」

法斯奇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女仆应了一声,便示意法斯奇诺跟她走。法斯奇诺回头看了一眼鲁米尔,对方早就已经离开了,只在走廊里留下一个背影。府里的浴室宽敞明亮,石制的浴池里早已放好了温水,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女仆告诉法斯奇诺这是仆人们用的浴室,以后法斯奇诺都来这洗澡,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示意法斯奇诺脱下那身一路走来早已不成样子的衣服。

“我、我脱衣服吗?在这里吗?”

话一出口,法斯奇诺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轻,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迟疑。

“可是、可是——”

“衣服放在后面的木架上就好。”

那女仆说这话时目光已经移开,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当法斯奇诺是一匹待洗的马。法斯奇诺站在原地,耳根一阵发热。他以前也总在里昂勒堂里的公共浴室洗澡——只是那里从来都是男女分浴。可现在法斯奇诺对方是个陌生的女人,而且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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