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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9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4120 ℃

“你不如直说,说说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们这种人总喜欢装作自己很正义的样子,然后想尽办法批判别人。”

“我没有——”

法斯奇诺试图挣脱艾丽卡的束缚,但他又想起先前老仆人教他的那些贵族礼仪——他不能违抗贵族的暴力,即使那暴力来得毫无由头。

“我没有……我没有很讨厌他,我只是——”

他顿了顿,喉头翻滚,犹豫着要不要将后面的半句话说出来。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安托万——对方睡得像个死人,大概是听不到的。

“我太想念内利司祭了……他和内利司祭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内利司祭、是安珀若告诉我,安托万他是个好人……是安珀若希望我照顾好安托万,我一开始也确实是想照顾好他的……我再也见不到安珀若了,所以——”

说着说着,法斯奇诺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艾丽卡见到他这幅样子,突然嫌恶地撒开了手,像是害怕他的眼泪会沾在自己手上一样。

“……你真恶心,自顾自地把别人当做替代品……说到底,你不过是觉得安托万大人不符合你的预期罢了——你自私地给安托万大人安排了个角色,然后希望他和你预想的一样,是不是?”

艾丽卡的声音穿过法斯奇诺的耳膜,刺进年轻人的大脑里。

法斯奇诺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不是因为艾丽卡说得全对,而是因为艾丽卡说中了他最不愿意被点破的那一部分。

他确实在期待什么。

他期待安托万能在某个瞬间,像安珀若一样,露出那种温和、笨拙、近乎迟钝的善意;期待这一切不过是误会,是环境逼迫下的偏差;期待世界能在某个节点突然回到“应该如此”的轨道上。

而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我没有想要他变成安珀若。”

法斯奇诺的声音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差点听不清,

“……我只是不能理解,难道那些人就一定要死吗?为什么不能想想别的方法呢?那些所谓的犯人……不过是说错了话而已,他们罪不至死吧?”

“……那你来想想办法吧?你来想个十全十美的办法吧?”

艾丽卡嗤笑了一声,她重新坐回床边,但眼睛依旧直直盯着法斯奇诺。法斯奇诺被盯得浑身发热,他沉默地站在了原地,喘了半天气也没憋出一句话。艾丽卡轻蔑地低哼一声,之后转过了身,背对着法斯奇诺,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像你这样犹豫不决的家伙,迟早会害了别人的。你要是想当你的好好先生,想做个道德完美的人,不如早点滚蛋。”

“我没有——”

法斯奇诺还想争辩,可他真没词了。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开始后悔——当年安珀若教他读书时,他要是更认真些就好了。

“……你这么说我,难道你就完全认同他的做法吗?”

“他对别人怎么样,和我无关。”

艾丽卡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荒唐话似的,瞪了法斯奇诺一眼,

“只要他对我是好的就够了,从他救了我那一刻,我就爱上他了……从小到大,我被男人不当人看、挨打的时候,从没人帮过我。”

她说着,又将头转了回来,

“现在世间的男人大多都是你这种货色——是你这种不敢直面自己内心,又不敢担责任的懦夫。你们总想要别人按你们的想法做事,一旦发现对方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就大发雷霆。但安托万他不一样,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他只会挑选最适合自己的那把,而不是用叉子喝汤,然后斥责叉子盛不起来汤。反正我也不会被当人看的,比起牲口,我还是愿意当被善待的工具。你既然要追随他,就要有这样的觉悟,我啊,就算是为了他而死也毫无怨言,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

法斯奇诺觉得艾丽卡真是疯了。他不知道赛琳和艾丽卡究竟哪个更离谱一点,但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和艾丽卡待下去,那才是真的要完蛋了。他迈开步子往卧室的门走去,可他走得太急,撞到了摆在进门处的置物架。架子上有个精致的香炉,那东西被撞得晃了几晃,随后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响。

门外的赛琳早就听见室内争执的声音,但安托万不喜欢她在自己生病时进来伺候,她便一直顺从地待在外面。可香炉发出的声响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她这才终于推开了门,进到屋里来。

“……发生什么事了?”

赛琳看了看法斯奇诺——他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清理地上的香灰,于是她又往远处的艾丽卡看去——艾丽卡完全没有在意法斯奇诺的动作,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安托万在看。

“你又惹麻烦了……”

这话是对着艾丽卡说的。

“什么叫我又惹麻烦了?明明撞到香炉的是法斯奇诺,你怎么一上来就责怪我?”

艾丽卡猛地回头,瞪向赛琳。她们两个一直相处不来——并不是因为感情上的争执,而是单纯无法互相理解。

“如果不是因为你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法斯奇诺先生也不会碰倒香炉吧?我在外面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赛琳说着,还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圣律》,

“费佐子爵夫人,你太强势了,你是个女人,理应顺从《圣律》的教诲,顺从自己的义务才是。你就是因为太过自以为是,才会使你的丈夫厌烦你,才会——”

“你是不是有病?”

没等赛琳说完,艾丽卡就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自己被规训久了,习惯了,那就也就算了。你就去过好被《圣律》当奴隶训练的日子,不要妨碍我追求我想要的东西!什么叫‘我是个女人’?我是女人,我就应该被当做物品一样交易,被我那该死的丈夫当成牲口用吗?”

“‘若你的丈夫打你,你应顺服,不要反抗,而是用温柔劝导他’——艾丽卡,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难道你没有读过《圣律》的《伊路加》篇吗?”

赛琳说,

“万物都应遵循神圣的秩序,这都是神圣的教导——”

“我看你真是信教把脑子信坏了,赛琳,《圣律》是男人写的,《伊路加》也是男人编的,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些都是用来骗你服从的吗?”

艾丽卡迈开步子,冲向赛琳的方向。法斯奇诺怕艾丽卡冲动,再把赛琳打了,于是赶快拉住了艾丽卡——在法斯奇诺印象里,艾丽卡一直都有点疯疯癫癫的,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害怕。

“艾丽卡!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有多违法——?”

赛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会像艾丽卡这样,竟然敢否定《圣律》的权威,

“你要是总说这种话,迟早会害了安托万大人——”

“我害他?怎么可能,赛琳,我可不会害了他——就算他以后出了什么问题,那也只能是他害了他自己,就像你如今落到这种田地,也是你自己害的!”

艾丽卡说着,还试图挣脱法斯奇诺对自己的禁锢,但她失败了,法斯奇诺这家伙虽然不太聪明,但就是劲大。一双结实的手臂将艾丽卡紧紧箍住,让她只能徒劳地挣扎。

“你总是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赛琳·德·蒙特普莱桑,你就自己骗自己吧!你曾经的丈夫根本没爱过你,你只是他的婊子罢了,不然他怎么会把你送到加里翁的宫廷里去做交际花?还是在你怀孕的时候?他死了,然后你被当成女巫,你若真那么虔诚,当初为什么要求安托万大人还你清白?你直接等着死了之后,去神面前当你的圣女不好吗?”

此话一出,赛琳直接哭了出来,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艾丽卡,之后转身从卧室跑了出去。她奔跑的时候很别扭,层层叠叠的裙装将她的双腿裹紧,让她没办法自由地迈腿。法斯奇诺从没想过艾丽卡会说这种话,他不知道艾丽卡说的是真是假,但看赛琳的反应,倒真有可能是实话。

赛琳离开了,法斯奇诺失去了继续拉着艾丽卡的理由,他放开了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扑腾,好像体力永远不会被耗尽的家伙。艾丽卡斜了法斯奇诺一眼,之后又回到了安托万的床边。法斯奇诺不理解,但也无话可说。他从安托万的卧室溜走,往自己的房间去。走廊里的灯光昏暗——法斯奇诺的头脑发胀,他多么希望这漆黑走廊的尽头有个悬崖,这样他就可以抛却一切纷扰直接跳下去,然后和安珀若重聚了。

「话说回来,人的信仰不同,死后会去到同一个地方吗?」

法斯奇诺想到这里,背后起了一阵凉意。

XVI

第二天早上安托万的状态依旧很差,于是他就这样连休了一周,没去出席光降节剩下的那些圣事。

巴塞洛缪本来是要安托万跟着他一起应酬的,但说实话,巴塞洛缪的那些应酬和安托万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安托万的用处就是在巴塞洛缪向别人炫耀自己这一年的功绩时,去说一句“对的对的,这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然后被按着头喝酒,所以不去也无所谓。不如说,他不去更好,神圣律法院的神职人员们向来不受人待见,甚至是被人怨恨。在那样气氛祥和又幸福的场所里,除了巴塞洛缪以外,没有人想看到安托万的脸。

安托万睡着的时候,鲁米尔允许法斯奇诺出去参加城里光降节的祭典。法斯奇诺漫步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用工资给自己买了两件新衣服,还有些平时不常吃的昂贵点心——几个热乎乎的面包圈,以及一大块蛋糕。当然、为了填饱肚子,他还买了圣城的名菜——烤辣椒卷饼。他现在已经对圣城的地形了如指掌了——他知道哪人多,也知道哪适合野餐。于是他往城南去了,那有个叫圣塞巴斯蒂安礼拜堂的地方,这地方挨着宗座埃尔西奥神学院很近,所以附近一般只有学生和老师,还有些偶尔来串门的修士,人烟稀少,清净得很。

法斯奇诺坐在礼拜堂的门口的石阶上,将身上的剑盾卸了下来,戳在身边。他小心啃食着不断落下糖霜的面包圈——这东西很贵,面包裹了糖,放进油里炸透,拿出来后又撒了糖霜。说实话,一口咬下去,有些甜得腻人。所以法斯奇诺吃一口面包,就配一口烤辣椒卷饼——他今天买卷饼的时候特地让人加了些奶酪进去,算是年终对自己的犒劳。

一口甜,一口咸,吃完后再喝点水,胃里吃饱了,日子好像就也不那么苦了。

「这样的好东西,安托万都没得吃叻。」

法斯奇诺大快朵颐,安托万有哮喘,所以平时鲁米尔总管着他,不让他吃太甜和太辣的东西,油炸的更是想都别想。每当想到这里,法斯奇诺就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他虽然出身低微,但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身体也健康,不用受病痛的折磨;安托万虽然出身高贵、家财万贯,却无福消受,最终活得艰难。

“先生,您一个人在这坐着干什么,不去参加光降节的祭典吗?”

法斯奇诺正专心吃着面包,突然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从他耳边传了过来。法斯奇诺扭头去看,那是一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小姑娘,姑娘穿着黑色的修生制服,戴着帽子,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男孩。不过法斯奇诺还是认出了她是女性,觉得她应该是装成男人,来神学院里来蹭课的学生——这种事法斯奇诺先前也见过两次,毕竟神学院不招收女性。大部分女性都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就算是贵族家的姑娘,也不是每个都有私塾老师。

“大家都去城里了。”

姑娘说着,向北指指,似乎是在指代城中心的圣瓦莱里安座堂。今天座堂里的活动是面向平民百姓的,远没有光降节初日的弥撒那样严肃,所以无论什么阶级的人,都跑去那凑热闹了。

法斯奇诺放下手中的面包,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这姑娘生得十分貌美,皮肤细嫩,眼眸清澈,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一眼看上去,像是哪个贵族家的大小姐。不过法斯奇诺马上就否定了这个猜想——加里翁这一代的贵族都很保守,贵族出身的女孩们平时都被关在家里,很少会这样单独出行。

“我有点饿了,而且那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您呢,您怎么一个人?”

姑娘看着法斯奇诺手中的面包,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然后笑了起来,

“我本来和朋友们一起的……学校里的朋友……我们本来打算交换点心来吃,但是我忘记带点心来了——他们说得带点心才能和他们一起,所以……所以他们就先走了。”

那姑娘似乎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她轻轻坐到了法斯奇诺旁边的台阶上,双腿并拢,抱着膝盖小声嘟囔起来。

“虽然我们在一起上学,但大家都是完全不同的人呢……”

姑娘的神情很落寞,凑近以后,法斯奇诺才发现她穿的制服皱巴巴,看起来好像是旧货市场淘来的一样。法斯奇诺将未开封的蛋糕递给姑娘,让姑娘把这蛋糕拿走。

“谢谢您……但是、真的可以给我吗?”

姑娘看到法斯奇诺递过来的蛋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带着些许犹豫。

“当然了,我还有很多,你拿去和朋友一起吃吧。”

法斯奇诺说着还点点头。在这圣城里,他没有太多能做的事情,他总是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即使只是一点儿也好,他想帮上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那姑娘很感激地接过蛋糕,但并没有离开。她盯着那块蛋糕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把蛋糕推了回去。

“果然还是不了。”

姑娘说,

“就算带了点心,他们也不会待见我的。”

“那就当是我送你的光降节礼物好了,反正我也吃不完。”

法斯奇诺这么说着,又把蛋糕送回了姑娘手上。姑娘最终将其收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她用手指挖起上面的奶油,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她开始哭,一边哭还一边颤抖,法斯奇诺安静地递了手绢给她,什么也没说。

“你的制服太薄了,把这个穿上吧,别冻着。”

他从袋子里掏出自己刚买的披肩,罩在姑娘的身上。姑娘这下开始有些迟疑了,她先是看看手里的蛋糕,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旁这个高大的、穿着链甲的男人。

“……先生?您真的要给我这些吗……我没什么能回报您的,我——”

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她想起城里那些粗犷的卫兵,又想起酒馆里男人们的嘴脸,突然害怕了起来——男人的施舍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他们总是有所企图,想花一块钱买到三块钱的货。法斯奇诺看见她的样子,赶紧摆了摆手,然后告诉她不要担心,自己真的只是想送她一份光降节礼物而已。姑娘听后笑了笑,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指。

——当初自己被安珀若照顾的时候,是否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呢?

法斯奇诺是这么想的。

“话说,你为什么要装成男人在这上课呢?”

法斯奇诺问了一句,那姑娘先是一愣,随后瞪大了眼睛。

“您、您看出来了吗?”

她说着,身体往后躲了躲。

“嗯……你的伪装还是做得很好的,但是我以前有两个姐姐,我天天和她们待在一起,你跟她们很像,坐下的时候腿都并得紧,男人一般会张开腿来坐的吧。”

法斯奇诺一边说,一边将最后一口面包圈塞进嘴里,

“当然、这个也分人,我家那个主人就喜欢把腿翘起来坐……不过他也没多少男子气概在身上了,不能一概而论……总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别人的。”

“……您还真厉害,我叫艾拉,在学校里他们都叫我艾伦,先生,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那姑娘捧着蛋糕,似乎是被法斯奇诺的分析惊到了。她犹豫了一会,把腿打开,然后还是又并拢了。

“我叫法斯奇诺。”

法斯奇诺说着,垂眸看了看艾拉。艾拉长得很瘦,但即使如此,法斯奇诺也能看出艾拉是个美人胚子。艾拉的金发像清晨的阳光,微微带卷垂在胸口,和安珀若的很像。法斯奇诺觉得艾拉如果好好打扮,肯定比那些贵族的小姐还要漂亮。

“法斯奇诺先生……”

艾拉小声重复了这个名字,随后咬了一口手里的蛋糕。

“其实,我不是故意来偷学的……我爸爸是会计,在教会的银行工作。我妈也很擅长算账,我也想学,但是他们两个都不肯教我,所以我才扮成男人的样子,想偷偷学算数。不过我一周就来两三次,来多了,我妈就会发现了。”

“那你还真是爱学习啊……我就学不了这个,我看见字,头都大了。”

法斯奇诺看着艾拉,又想起自己在安珀若那上课的日子。当初安珀若也想教法斯奇诺算数,但法斯奇诺无论如何都搞不懂为什么三分之五加五分之三不等于一,所以后来安珀若也放弃了,只强迫法斯奇诺学了基本的算数,省得他以后被骗工钱。

“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你知道吗,法斯奇诺先生,我学得很快,我要是个男人,就能把我那些同学都比下去,以后也能有一番作为。”

艾拉说着,皱了皱眉,

“算数、经文、修辞,这些东西为什么都只允许男人学?女人和男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你看我,穿上男人的衣服,就也能做男人能做的事,甚至比男人做得还好,难道我和男人,差的就只是一件衣服吗?神学家们都说万物都应遵循神圣的秩序,但这真的是拉提欧想要的吗?”

“……这问题还真是难回答。”

法斯奇诺的眼睛转了转,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我老家在卡比阿诺,在那,女人也像男人一样出海捕鱼……我的姐姐们都是捕鱼的好手,但是她们终究得嫁人。村里的姑娘们结婚之后,就得在家带孩子了。”

仔细想来,这还是法斯奇诺第一次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他从前只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男人外出、谈论政治、军事、神学、商业,女人们则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做个恭顺的妻子、母亲、祖母。人们都说这是顺应神意、顺应自然的规律,但从没人思考过这样的规律究竟是神的规定,还是人的私心。

“……说实话,我很害怕结婚。”

艾拉说,

“我的朋友……女性的朋友们结了婚之后,就要什么都听丈夫的话了。我害怕,如果我以后的丈夫不是个好人,我该怎么办……”

“你的丈夫肯定会是个好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法斯奇诺心里也没底,

“话说回来,你的爸妈都在哪?他们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我爸妈前些日子被神圣律法院的人带走了,他们在弥撒的时候说错了话。”

艾拉说着,还指了指法斯奇诺罩衫上的纹样,

“……您也是在律法院工作的吧?”

“是、是……我在巴塞洛缪枢机下属的律法院——”

法斯奇诺被问得手足无措。

“那真是太好了!”

艾拉突然叫到,用一双海蓝宝石般漂亮的眸子盯向法斯奇诺,她突然握紧了法斯奇诺的手。法斯奇诺不习惯被女性触碰,连忙将手抽走了,

“我的爸妈就在那里,如果您看见他们,求您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也告诉他们我在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好……好、我会的。”

法斯奇诺突然觉得悲哀,艾拉连一块点心都买不起,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去救她爸妈呢?但法斯奇诺还是敷衍着搪塞过去,然后抓起自己的剑盾准备离开。然而艾拉却突然抓住了法斯奇诺的胳膊,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听说,负责我爸妈案子的裁判官是个来自昂布莱尔伯爵家的大人,我看见您盾牌上的徽章了,求求您,让我见见他、我会证明我爸妈是无辜的——”

艾拉一边说还一边掉眼泪。法斯奇诺汗流浃背,他望向艾拉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眸,说不清自己现在是种什么感觉——是能够帮到艾拉的快乐?还是发现自己实际上无能为力的沮丧?法斯奇诺心里清楚,作为一个护卫,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安托万旁边,麻木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仅此而已。但法斯奇诺盯着眼前这个无助的姑娘,心还是软了下来,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我会想想办法……我做不到太多、只能试试看,让你见到裁判官……”

最终,法斯奇诺这么说了,尽管他明白这个承诺很难兑现,但他还是说了。法斯奇诺将安托万的住址给了艾拉,告诉艾拉安托万会在一周后回昂布莱尔家的领地参加光降节的晚宴,叫艾拉切记趁着安托万从老家回来那几天、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去拜访。艾拉听了法斯奇诺的话,使劲点了点头。

“不过,光降节都快过完了,这个时间回老家参加晚宴……还真是少见。”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个晚宴好像是临时决定要去的,府里的总管说我的礼仪学得还不到位,没让我跟着去。”

法斯奇诺解释着,轻轻拍了拍艾拉的肩膀,

“不过回家聚会肯定是好事,你选好时间再去,肯定能成的。”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艾拉的确按时来了。她穿着那套单薄的制服,在安托万的府邸门口守了好几天,总算等到安托万的马车经过。艾拉见到安托万马车的一刻就跪了下来,哭着求安托万让自己见父母一面。然而安托万就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眼神一刻也没有在艾拉身上停留,让车夫赶着马车径直往内院去了。法斯奇诺骑着马跟在安托万的车后,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主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艾拉。好在安托万似乎并没有发觉是法斯奇诺说出了自己的住址,他只跟家里的卫兵说,以后不要让这种人出现在府邸周围。

然而一次的拒绝并没有让艾拉放弃,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每天都会出现在进入安托万府邸的那条小路的入口。不论刮风下雨,还是被卫兵驱赶,艾拉总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只为了能够和安托万说上一句话。法斯奇诺看在眼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毕竟当初承诺艾拉的是他,现在让艾拉受折磨的也是他。

法斯奇诺拿不定主意,于是偷偷跟赛琳说了这事。他本以为赛琳会帮忙,然而在这件事上赛琳却拒绝了。

「如果是私事,我会帮你,可这涉及律法院的事,你我都不该插手。」

赛琳是这么说的,法斯奇诺不明白,为什么连安托万都会怜爱一下的赛琳此刻会这么决绝。这下法斯奇诺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想了好几天要不要自己直接去求安托万,但他实在是害怕安托万那双毒蛇般的玫红色眸子——他觉得自己说了这事,绝对会被安托万吊死。然而他还是放不下艾拉,或者干脆是不愿承认自己当初说了大话。于是最后法斯奇诺死马当活马医,鼓起勇气去找了艾丽卡。法斯奇诺没报任何希望,但艾丽卡听了这事后,莫名笑了笑,之后竟破天荒地同意帮法斯奇诺劝劝安托万。

枕边风起了作用,安托万听了艾拉的话后,竟然真的同意安排个时间见见艾拉,但前提是艾拉不要再穿着修生的制服过来了。法斯奇诺听到安托万这样说,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连着给安托万和艾丽卡鞠了十几个躬,差点把自己的脑浆都摇匀。至于艾拉,当法斯奇诺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艾拉立刻就泪流满面地抓住了法斯奇诺的手,连声道谢。法斯奇诺跟艾拉说,安托万的要求是她不要再穿着制服过来时,艾拉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她告诉法斯奇诺,自己无论如何都愿意遵守安托万的条件,只要能为父母求情,自己愿意做任何事。

再次到访府邸的时候,艾拉脱掉了破旧的制服,换上了一条深绿色的长裙,身上穿着法斯奇诺送的披肩。

她精心梳理了那头璀璨耀眼的金发,又戴了首饰。如果不是因为裙子的料子太差,首饰看着太假,法斯奇诺甚至以为艾拉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我看起来怎么样?还算可以吗?”

两人会面的地点是安托万的书房,进门前艾拉站在府邸的走廊里,轻声向法斯奇诺问道。

“当、当然了,很漂亮,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不知为何,法斯奇诺觉得艾拉的眼神里带着些悲伤,她明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怎么会这么难过呢?艾拉听到法斯奇诺的赞美,淡淡地笑了笑,浅蓝色的眸子闪烁着——这样的微笑,法斯奇诺似乎曾在安珀若那也见过。

法斯奇诺为艾拉打开了书房厚重的门扉,目送着艾拉进去。

今天安托万并无审讯安排,因此他整天待在家里,没有穿着神圣律法院的制服,而是套了一件带毛领的深棕色驼绒厚袍。宽松袍子的领口被别针别起,腰部则有配套的腰带。安托万最近在研究新时尚,他的头发让鲁米尔用热铁棒烫了烫,此时泛起了些微微的波浪。法斯奇诺觉得卷发不适合安托万,但安托万却执意要留这个发型。安托万身上戴着成套的红宝石首饰,整个人显得熠熠生辉,他穿着这样的装束时,倒还真有点贵族老爷的模样。法斯奇诺忍不住多看了安托万两眼,随后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书房的墙和门都很厚,关上门之后,法斯奇诺基本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谈论什么。法斯奇诺只隐约听见艾拉在哭,过了一会她就不哭了,随后里面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法斯奇诺听到室内传来了婉转的呻吟。

「……啊?」

法斯奇诺在门外听着,大脑完全宕机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数时间,也不敢去数。他将手贴在书房厚重的木门上,木头是冷的,艾拉的声音被关在里面,无处可逃。他想起艾拉在礼拜堂门口吃蛋糕时的样子——奶油沾在嘴角,她哭得发抖,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他想起她跪在路边抓住自己胳膊时的眼神;想起她刚刚站在走廊里,问他“这样可以吗”的语气。

那些画面彼此重叠,又被门内的声音一寸寸碾碎。

大概半个小时后,鲁米尔被摇铃声传唤了进去,法斯奇诺帮他拉开木门,然后瞥见了坐在书房软椅上半裸的安托万,以及伏倒在桌上,身上仅有一件亚麻长衣的艾拉。艾拉的金色长发散了下来,披在身上,像是神遮罩圣女躯体的慈光;安托万的长袍则被丢在了地上,这家伙身上只剩下了一件有些濡湿的丝绸衬衫。法斯奇诺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好像被人用盾敲了,整个人天旋地转,喘不上气来。鲁米尔进去后没多久,艾拉就出来了,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裙子,安托万还送了她一条围巾。艾拉用那条宽大的围巾将自己的脖颈藏起,但就着身高优势,她洁白皮肤上刺眼的红痕还是扎进了法斯奇诺的眼睛。

法斯奇诺看见自己送艾拉的披肩静静地躺在书房的地上,被她忘在了身后。

“谢谢你、先生……以西结裁……不、安托万大人说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临走的时候艾拉用疲惫但感激的目光看向法斯奇诺,法斯奇诺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许愿,许愿安托万真的能兑现诺言。

那之后艾拉又来了许多次,她打扮得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法斯奇诺本想再多恨安托万一些,但安托万确实如他承诺的那般,让艾拉去见了父母,还去做了证人。安托万拟了一份文件——一份艾拉父母的赎身文件,他帮艾拉免去了父母的皮肉之苦,但作为交换,艾拉必须在限定的日子里交上一千金克拉姆。

这算什么?法斯奇诺想不出艾拉要用什么方式去搞到那一千金克拉姆。安托万用“章程”作为借口,敷衍了法斯奇诺一切的疑问。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法斯奇诺魂不守舍地站在安托万的卧室门口,今晚艾拉又来了,她穿着艳丽的橘红色纱裙,冒着初春的雨来了。安托万让法斯奇诺在门口等着,叮嘱他如果没有传唤,不许任何人进屋。安托万还给了法斯奇诺一杯温热的饮料,说是体恤他工作辛苦,让他尝尝昂布莱尔领地新产的杜松子酒。

安托万给的酒和安托万本人一样——无色透明,带有诱人的香气;初尝清爽,但当那酒液流转到舌根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苦涩和辛辣,以及食道处烧灼般的痛感。

半个小时过去,摇铃又响起了,但这次安托万不止传唤了鲁米尔,还叫了法斯奇诺。法斯奇诺喝了那杯怪异的饮料,整个人都在发热,脚步也变得不稳,他推开木门后,只看见艾拉躺在床上,双腿打开,正冲着大门。

“大人……?”

法斯奇诺不知道安托万这个节骨眼上叫自己能有什么事,他的眼睛避开艾拉裸露的身体,想办法往地上看去。安托万的房间里熏着药——这是某种治疗哮喘的偏方,说是熏完后能让人的体液安定。可药草的苦涩味道和空气中淫靡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只让法斯奇诺觉得头脑发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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