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修道院的前台比想象中宽敞，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后面站着三位穿着修身黑色制服的女接待。她们脖子上都戴着细银链，链坠是小小的倒十字架——这是修道院工作人员的标识。

亚德里安接过接待递来的皮质委托册，厚实的册子里每一页都贴着一张委托单。他刚才翻到的那页，委托者代号“银棘”，需求是“附魔过的天堂之爱复制品”，可用报酬是“本人三天使用权，需自备安全契约公证”。

“这位客人是对这项委托感兴趣吗？”接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棕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她的笑容专业而克制，手指轻轻点在委托单下方的一行小字上，“委托有效期还剩两天。如果超时无人接取，委托会自动撤销。”

“我接。”亚德里安说。

接待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里闪过很淡的审视。这人看起来不像寻常贵族或富商，气质太过平静，倒像是……修女会内部的人？但她很快恢复职业笑容：“好的。按照流程，我需要向您说明规则。”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份印在羊皮纸上的契约副本，平铺在台面上。

“租用项目只对经验丰富的正式剑士及以上等级开放。委托一旦被接取，委托者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前台确认。双方需在修道院公证处签订正式的使用权转让契约，契约期间剑士必须遵守接取者的一切合理命令——当然，不能危及生命或造成永久性伤残，这是底线。”

接待的语速平稳，显然这套说辞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契约生效的七十二小时内，剑士的使用权完全归属于接取者。可以带离修道院，但必须佩戴定位脚环。契约结束后，剑士返回修道院接受十二小时净化检查，确认无异常后，本次交易完结。”

亚德里安点点头：“委托者‘银棘’有更多信息吗？比如她为什么需要这个？”

接待微笑摇头：“抱歉，委托者的隐私受保护。我们只确认她是精英剑士等级，信誉评级为‘优良’，过往完成过七次租用契约，客人反馈都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每次委托需求的物品，都和圣物或附魔道具有关。”

只收圣物类的报酬？亚德里安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不太寻常。大部分剑士在租用项目里索要的多是珠宝、稀有布料、定制武器甚至房产地契——那些能实实在在改善生活或增加战斗资本的东西。专注收集圣物道具的，要么是极度虔诚，要么是……她的修炼出了某种问题，需要特定圣物来维持平衡。

柜台另一侧传来软靴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一个穿着正式剑士制服的女性走到相邻的柜台前。她的黑色哑光皮革束腰短裙紧紧包裹着臀部，半透明的白色薄纱内衬下，能看见腰侧那枚银质乳钉的反光。她把一张委托单放在台面上。

“提交委托。”她的声音有点沙，像是刚哭过，但表情维持着平静。

旁边的接待接过单子，快速浏览：“委托物：五十毫升纯净圣水，需晨曦修道院产出。报酬：本人两天使用权。确认吗？”

“确认。”

接待拿出印章盖在单子上：“好的，已录入。有客人接取后会通知您。”

那剑士点点头，转身离开时，亚德里安瞥见她眼角确实有些红。她走路时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很紧，黑色吊带袜的蕾丝边在大腿中段勒出浅浅的凹陷。

“常见情况。”眼前的接待注意到亚德里安的视线，轻声解释，“很多剑士会用这种方式换取急需的资源。圣水、圣油、附魔过的绷带……尤其是那些刚从战场轮换下来的，她们的堕落值波动大，需要这些辅助品来稳定状态。”

“所以你们其实是个物资交换平台。”亚德里安说。

接待的笑容深了些：“可以这么说。塞西莉亚院长设计这个系统时说过——剑士们最珍贵的资产就是自己的身体和时间。与其让她们私下进行不规范交易，不如把一切摆在明面上，规范化、透明化。这样她们能安全地换到所需，客人也能获得明码标价的享受。”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看来塞西莉亚在东部战区确实培养出了一批忠诚的执行者。

这时，前台入口处的珠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华贵丝绸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臂弯里挽着一位剑士。

那剑士显然是精英等级——亚德里安能从她身上感知到更浓郁的深渊能量波动。她穿着极致紧身的黑色亮面皮革胸衣，胸衣延伸出的皮带连着仅能遮羞的皮质前裙片，后身完全裸露，露出紧实的臀部曲线。她的腿上穿着镂空花纹繁复的黑色渔网吊带袜，十五厘米的匕首跟高跟鞋让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危险的摇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状态：脸颊潮红，冰蓝色的眼睛水光潋滟，呼吸明显比常人急促。她的手臂上戴着皮质臂环，臂环内侧能看到细微的魔力纹路——那是个简易的堕落值监测器，此刻正泛着淡淡的橙光。

“契约完成，交还。”中年男人把一张盖了章的契约回执放在柜台上，另一只手仍紧紧搂着剑士的腰。

接待快速核对回执，然后朝剑士点点头：“请跟我来，需要进行净化检查。”

那剑士轻轻挣开男人的手臂，跟着接待走向侧面的走廊。经过亚德里安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混杂的气味：昂贵的男士香水、汗液、还有极淡的……精液腥气。她的后颈上有几处新鲜的吻痕，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中年男人目送她离开，舔了舔嘴唇，对柜台后的另一个接待说：“下次她再有委托，直接通知我。这三天……物超所值。”

他放下一个小钱袋作为额外打赏，满意地离开了。

亚德里安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接待：“刚才那位剑士，也是通过这个系统租用的？”

“是的。委托物是一柄矮人打造的秘银匕首。”接待压低声音，“她上周刚从北部战区轮换过来，据说在那边的冰原上损失了惯用武器。租用三天换一把新武器，对她来说很划算。”

用身体换武器。亚德里安沉默了片刻。这逻辑在修女会的框架下完全自洽——武器能提升生存率，能斩杀更多恶魔，能获取更多战利品。而付出的只是三天时间，期间还能从客人那里吸收些微的生命能量（虽然远不如恶魔精液纯粹）。从功利角度算，确实是笔好买卖。

但他不由得想到更深层的东西：当这种交易成为常态，剑士们会不会逐渐把身体纯粹工具化？当她们习惯于用性交换资源，她们与自身欲望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艾莉森那种“享受服务”的心态，和这种冷静的物资交换，哪一个更健康？

“客人？”接待轻声提醒。

亚德里安回过神：“关于‘银棘’的委托，我需要知道附魔的具体要求。天堂之爱的复制品本身就有基础圣光附着，她想要的‘附魔’是指哪方面？增强神圣压制力？增加快感传导效率？还是别的什么？”

接待从柜台下抽出一张补充说明页——看来之前有人询问过类似问题。

“委托者备注：需要强化‘神圣能量对冲稳定性’的附魔。最好是能调节输出强度的设计。”接待读着上面的字，“她特别注明，如果接取者有制作能力，可以面谈详细需求，她愿意额外支付两小时单独咨询时间作为补充报酬。”

面谈？亚德里安挑起眉。这正合他意。

“可以。我怎么联系她？”

“您接取委托后，我们会用传讯水晶通知她。通常剑士们会在十二小时内前来确认。”接待拿出一个登记簿，“请在这里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和临时住址。如果她愿意面谈，会直接去您的住处——这是常规流程，为了确保双方安全，初次接触不在修道院内进行。”

亚德里安写下银港城贵族区的一家旅店地址。那是塞西莉亚给他安排的临时住所。

接待熟练地办理手续，将委托单副本、契约样本、以及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递给亚德里安。“这是接取凭证。如果她确认委托，会持有对应的另一半令牌与您对接。令牌靠近时会共鸣发热，防止冒名顶替。”

亚德里安接过令牌，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繁复的防伪纹路。

就在这时，前台内侧的一扇门打开了，刚才那位接受净化检查的精英剑士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相对宽松的白色长袍，湿漉漉的金发披在肩上，应该是刚做完清洁。脸上的潮红退去不少，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她径直走向提交委托的柜台，对那里的接待说：“我的圣水委托，有人接吗？”

“暂时还没有。才录入不到半小时。”

剑士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袍的腰带。她在焦虑。亚德里安能看出她身体细微的紧绷——那不是普通的急切，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渴求。堕落值过高时，剑士会对神圣造物产生近乎本能的渴望，就像瘾君子对解药的需求。

“如果……我缩短使用时间呢？”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天半，换三十毫升圣水，可以吗？”

接待露出为难的表情：“委托一旦提交，修改需要重新审核，而且降价可能会影响您的信誉评级。我建议再等等，也许晚上会有客人看到。”

剑士的肩膀垮下去一点。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却突然趔趄了一下，手撑住柜台边缘才站稳。长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滑开少许，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蔓延的暗红色纹路——那是堕落值过高的初期体征，皮肤下毛细血管受深渊能量侵蚀扩张形成的魔纹。

接待显然也看到了，眼神里闪过同情，但职业规范让她没有多说什么。

剑士拉好衣领，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前台。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的情况多吗？”亚德里安问。

面前的接待轻轻叹了口气：“不少。尤其是刚从高危战区轮换下来的，或者刚经历过大强度战斗的。她们需要圣物来平衡体内的恶魔能量，但圣物价格昂贵，功勋点又优先兑换战斗装备……租用身体就成了最快的途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系统像是一张安全网。至少她们在这里交易是安全的，契约有保障，不会被人骗了身体还拿不到东西。塞西莉亚院长说过——如果我们不提供这个平台，她们只会用更危险的方式去获取所需。”

亚德里安没有说话。他看向手中那枚青铜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握住那块移植用的恶魔血肉时的温度。那时候他想的只是如何让人类获得对抗深渊的力量，如何建立一套可持续的体系。

如今这个体系长出了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枝丫。圣血修道院，租用项目，以物易身……这些是腐化，还是进化？是体系的畸变，还是它在残酷现实中自然演化出的生存策略？

“客人？”接待再次轻声提醒，“手续已经办妥了。您还有其他需要吗？”

亚德里安收起令牌，摇摇头：“没有了。等她联系我。”

他转身离开前台，走向修道院出口。经过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圣像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位展开双臂的修女雕像，面容悲悯，但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凡牺牲皆有价，凡奉献皆得偿。”

真是……贴切的格言。亚德里安扯了扯嘴角，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门外是银港城午后明媚的阳光，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辘辘驶过石板路。这座城市的繁华几乎让人忘记城墙外就是恶魔横行的灰域。

亚德里安站在台阶上，握着那枚青铜令牌。它现在还是冰凉的。

他在想那位代号“银棘”的精英剑士，想她为什么需要一柄能调节神圣对冲强度的天堂之爱。想她过往七次租用契约里，换到的都是什么圣物。想她此刻正在城市的哪个角落，是否也像刚才那位剑士一样，因为堕落值的波动而焦虑不安。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融入了街上来往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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