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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暖新岁」【东莞爱情故事】(第五章)绚烂花火,第1小节

小说: 2026-01-24 16:19 5hhhhh 6350 ℃

 作者:sdp2151126

 2026/1/7首发于sis001

 字数:10046

 …………

    (20)余韵

     我跟夏芸就这样确定了恋爱关系。那一夜,我们把自己交给了彼此五次。每一次纠缠都漫长而灼热,像是要把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藏在心底的猜疑,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全都借着肉体的结合与灵魂的交融狠狠填满。一直到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才相拥着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夏芸蜷在我怀里,背脊贴着我的胸口睡得正沉,一丝晶亮的口水沿着嘴角挂向枕边。看着她孩子气的睡颜,我忽然想到包皮之前告诉我的一句话:对女孩说想和你一起睡觉是耍流氓,说想一起起床就是徐志摩。

     我大概是成不了徐志摩的。怀里抱着她温软馨香的身体,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昨夜那些旖旎的片段,半点诗意都挤不出来。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没情趣。我甚至觉得,就算真把徐志摩请来,面对夏芸这具如同羊脂美玉般的赤裸娇躯,恐怕也吟不出「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只会和我一样只剩下想把她彻底拥有的念头。

     胡思乱想了一阵,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燕姐发消息汇报情况。

     或许是动作稍大,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要出声,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我忍不住笑出声。

     「没刷牙,嘴巴臭。」她捂着嘴躲进被窝,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呵呵,我不嫌弃的,都习惯了。反正你平时也总嘴臭我。」

     「去死啦你!」夏芸红着脸一脚把我踢下床,「我还嫌弃你呢,快去刷牙!」

     不知是否动作太大扯到哪里了,被踢的明明是我,她自己的小脸反而瞬间皱成一团:「好疼!死张闯,你昨晚那么用力做什么,想杀人吗!」

     我坐在地上哭笑不得:「明明是你自己喊着大点力……」

     「闭嘴,不许说!」

     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看到夏芸正趴在床头噼里啪啦的发短信。我好奇的凑过去:「跟谁聊呢,这么开心。」

     「昨天咱们拜访的那个吴总!」夏芸眼睛亮晶晶的,把手机拿给我看,「他有兴趣加盟咱们,约咱们晚上再去他店里详聊呢!」

     「哦。」我随便扫了眼手机屏幕,不置可否的笑笑。在我看来,那些中年秃顶的油腻男,对夏芸本人的兴趣恐怕要远大于什么生意合作。

     但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也实在不忍心直接泼她冷水,只能委婉道:「其实你也不用太当回事。反正燕姐也没有给咱们定什么业绩考核……」

     「那怎么行?」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欠公司那么多钱,没有业绩提成,我拿什么还?」

     我从身后环住她,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放柔:「欠燕姐的钱,我们一起还,很快就能还完的。」

     我以为这话能让她安心,可夏芸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机,转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阿闯,我可以接受你带我吃好吃的、带我玩好玩的、给我买很多很多礼物,但唯独不想让你帮我还这笔钱。」

     「为什么?」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没有把清清白白的自己留给你,已经很对不起你了。这笔钱是因为他欠的,我想靠自己干干净净地还完,这样我才觉得……自己能稍稍配得上你一点。」

     我的手顿在她的背脊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昨晚确定她不是第一次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但那种情绪绝不是嫌弃,也不是所谓的处女情结。恰恰是因为她在我心里太珍贵,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我才会遗憾,遗憾没能早点遇见她,没能参与她最懵懂美好的年华。

     那是一种尖锐的嫉妒,像冰锥一样刺痛心脏;也是一种无力的懊恨,恨那个混账耽误了她,恨命运让我们相遇得太晚。

     不过我却不愿让她因此背上那么重的心理负担。想了想,我故作轻松的调笑道:「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一个喜欢偷偷舔你脚趾的猥琐男?」

     昨晚情动时我便将自己曾偷闻她丝袜与脚丫的龌龊过往全部抖落了个干净。

     此时再度提起,果然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夏芸破涕为笑,掐了我一把道:「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我居然还傻傻跑去问你,被你这个大变态糊弄的一愣一愣!」

     「现在知道我的真面目了,后悔了?」我故意逗她。

     「才不后悔!」她哼了一声,「刚好罚你给我洗一辈子袜子!」

     「收到!保证用口水洗得干干净净!」

     「咦——你好恶心!」

     「恶心?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更恶心的!」我笑着一把捞过她白嫩嫩的脚丫,掀开了被子。阳光下,她的足弓像温润的暖玉,脚趾圆润得像珍珠,脚心还泛着一层薄汗。我的呼吸瞬间乱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夏芸嘤咛一声,身体软了下来,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大变态,你就那么喜欢这里……」

     「喜欢,喜欢得要命。」我哑着嗓子应着,伸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拉近,低头就要吻上去。

     「别……有电话……是吴总打来的……」她轻轻推了推我,声音带着点颤。

     「接吧,我不闹你。」我含着她的脚趾,闷声说道。

     「你讨厌!」她轻轻踢了我一下,双腿却忍不住夹紧了,「别闹了,让我先接电话。」

     知道她脸皮薄,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夏芸像是怕我再胡闹,干脆跳下床,光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躲进了卫生间。

     这通电话聊得时间很长。我靠在床头,点燃一根香烟,静静听着她刻意放甜的声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那单生意,为了她心里那份执拗。可当她娇软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传出来,钻进我耳朵里,那股混杂着占有欲和不安的异样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更糟糕的是,想象着她此刻赤身裸体坐在马桶上跟电话那头的男人巧笑倩兮的模样,我竟然可耻的硬了。

     这种感觉就跟以往想象夏芸在会所里伺候那些男人时一模一样。可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现在都已经确定关系了,我怎么可以还这样?

     「要是吴总提出一些什么奇怪的要求,夏芸为了谈成这单生意,会不会……」

     这念头刚一起我便给了自己一巴掌,但思绪仍然不受控制的乱飘,手也不听使唤的摸向灼烫的下身。

     将头埋进夏芸睡的那侧枕头,听着卫生间不断传来的笑语,刚轻轻撸动两下,我便浑身一颤,一泻千里。这次高潮来的又快又猛,我射的满身满被子都是精液,整个人像被抽离了灵魂一般,脱力的一动不想动。

     夏芸从卫生间打完电话出来,看我这个样子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大变态,我就接个电话的功夫你就忍不住啦?」

     「嗯哼,我可能是太喜欢你了,听着你的声音都会忍不住。」我当然不可能把真实原因告诉她,只能尴尬笑着找了个借口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巴这么甜。好啦,快起来收拾下,我们一起去见吴总~」

     「……嗯。」

     ……

     (21)开张

     事实证明,我先前的揣测纯属多余。再次见到吴总时,他的目光在我和夏芸之间短暂逡巡,似乎是看出了我俩的关系变化,他那点藏在眼底的猥琐兴味便淡了下去,转而敛起神色,拿起宣传册仔细翻看起来,问的全是关于加盟政策、管理流程的正经问题。

     也是,这类在欢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哪会见到一个夏芸便失了分寸?

     事情推进的很顺利。虽然雅韵轩进驻东莞才半年多,但风头却很劲,大有后来居上的意思。吴总这边也是想尽快搭上这趟顺风车,很快便签了协议。

     原以为事情就此尘埃落定,没成想付款前,却横生了一段小插曲。

     签完字,吴总满面红光地揽过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张老弟,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按哥哥这儿的规矩,新伙伴得一块儿「深入交流」下,往后才能同心同德,把生意做稳!」

     「深入……交流?」我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嗨,这都不懂?」他嘿嘿一笑,吐出个浑圆的烟圈,眼神里又泛起那种油腻的光,「我这儿刚来了对姐妹花,水嫩得能掐出水来。今儿个咱们哥俩就「二龙戏凤」,好好庆祝这桩生意谈成!」

     这话听得我头皮发麻。先不说我本就不齿这种花钱买欢的露水情缘,就算我真有这心思,夏芸还在旁边站着呢,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吴总却不依不饶,拍着胸脯说这是他这儿的「入伙仪式」,就跟古时候歃血为盟一个道理。不走这一趟,他心里不踏实,这钱就绝不会付,就算签了合同也白搭。

     我没辙,只能掏出手机给燕姐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把包皮派过来救场。好在这儿离长安镇不算远,当天晚上,包皮就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一进门,他就熟络地揽住吴总的肩膀,荤段子一套接一套,奉承话更是说得天花乱坠,没一会儿就把吴总哄得晕头转向,飘得找不着北。

     不得不说,包皮这小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应付吴总这种人,简直是专业对口。干会所这行的,本就没几个文化程度高的,他能说会道,又精通吃喝嫖赌那一套,很快就跟吴总成了忘年交。

     「闯哥,下回再有这种好事,你可千万得想着兄弟!」第二天返程的时候,包皮还沉浸在兴奋里,一张脸涨得通红,眉飞色舞地跟我说。

     「行了,回去我就跟燕姐说,你别回保安队了,往后就跟我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果、果真吗大哥?」包皮一听,激动得差点当场给我跪下,逗得旁边的夏芸咯咯直笑。

     这是我们商务拓展部顺利谈成的第一笔生意,算是这么久以来终于开了张。

     提成到手的那天,夏芸捏着那张属于她的单子,指尖都有点发颤。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钱包的夹层,和那枚拉环戒指收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逛了夜市,买了些装点小家的温馨玩意,还在夏芸的坚持下买了套崭新的锅具。

     「以后的伙食就交给我了,保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夏芸如是说。

     结果到了第二天晚上,面对桌上一盘色泽可疑的炒菜时,我忍不住沉默地接过锅铲。

     「还是我来吧,」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主要我最近……肠胃不太好。」

     夏芸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乖乖地退到了一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碌。

     锅里的水汽袅袅升腾,不一会饭菜的香气便溢了出来。夏芸踮着脚溜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软乎乎的发丝蹭着我的脖子。

     「阿闯,」她娇声娇气的开口,「你这样宠着我,我都要变成废物了。」

     我关掉火,转过身把她反拥进怀里:「我就是要把你宠得什么都不会,这样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腰间的胳膊紧了紧,夏芸温热的吐息打在我的颈窝:「阿闯,情人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烟花吧!」

     「烟花?」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镇上新开了个游乐场,情人节晚上有烟花表演。我还想去坐摩天轮,你听过那个传说吗?一起坐摩天轮的情侣都会分手,但如果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啊,我们去坐摩天轮,去接吻,要永远在一起,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嘻嘻,你最好了!」她开心地踮起脚,在我脸上回敬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

     (22)刹那花火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这份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幸福会天长地久,却没料到,它竟真的像那一夜的烟火一样。

     绚丽,动人,却短暂。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特意跟燕姐请了一天假,带着夏芸去了那家新开的游乐场。她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样,对旋转木马和棉花糖毫无抵抗力。坐在旋转木马上时,她笑得格外开心,清脆的笑声盖过了游乐场里嘈杂的背景音乐,像一串风铃在耳边作响。我站在围栏外看着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柔了起来。

     夜幕渐渐降临,游乐场的灯光次第亮起,五颜六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梦幻的童话世界。我们买了票,走进了摩天轮的轿厢。刚一进去,夏芸的手就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有些疑惑。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点颤:「我……我恐高。」

     「那现在下去还来得及。」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说道。

     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咬着唇说:「不,我要跟你一起升到最高点,要跟你永远在一起。」

     摩天轮缓缓启动,轿厢一点点升高。夏芸的身体越来越僵硬,紧紧靠着我,眼睛死死闭着,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地问:「阿闯,到最高点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唇软软的,带着点棉花糖的甜味。就在我们唇齿相依的那一刻,远处的夜空中,一束烟花「咻」地一下蹿了上去,在黑暗中砰然绽开,金色的光雨散落下来,恰好落在我们相贴的唇角和眼底。轿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我们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还有远处烟花绽放的声响。

     那天我们都玩得有些忘形。回家路上,她累得走不动,耍赖让我背,后来索性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然而就在我们快到楼下时,她哼唱的声音却戛然而止,身体也似乎僵了一瞬。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我背上滑下来,站住了脚。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单元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孩。他个子不高,很清瘦,穿一件不合时节的薄外套,手里捧着一大束包装俗气的红玫瑰,正朝我们这边望着。

     那张脸我并不认识。但夏芸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庞,和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阿辉,她的前男友。

     和燕姐描述的一样,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好看。此刻,那张好看的脸正写满了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他看看夏芸,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将手里的花束砸在地上,鲜艳的玫瑰散落一地,花瓣零落。

     「芸芸……」他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赚到钱了!我来接你了!我们说好的!」

     夏芸似乎想往前走一步,却又钉在原地,声音干涩:「阿辉,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们……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阿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路灯的光,亮得刺眼,「我为了还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我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今天能回来找你!你却说结束了?是因为他吗?因为他比我有钱,对吗?」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和绝望。

     「不是的,阿辉,你听我说……」夏芸试图解释,声音却慌乱无力。

     「我不听!」阿辉崩溃地大喊,猛地转身,朝着漆黑的街道深处跑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阿辉!你回来!」夏芸几乎立刻就要追上去。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别去!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去了也说不清!」

     「放开我!」她用力挣扎,情急之下,手肘猛地向后一顶,推在我胸口。我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狠狠撞在了路边用来固定垃圾桶的铁质棱角上。

     当时只觉得一股钝痛炸开,我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松了手。

     「我得去找他!他那个样子会出事的!我们一起长大的,我不能不管!」夏芸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疚,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无法阻拦的决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追向阿辉消失的方向。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缓过那阵尖锐的疼痛。起初只是觉得撞得狠了,有点木。

     可等她跑远,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腰间那一点感觉在不断扩大。

     我试探着伸手到背后,隔着衣服摸了摸,触手一片温热黏腻。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把手举到眼前。

     刺目的鲜红。

     伤应该不重,但血一直在流。我咬了咬牙,忍着越来越清晰的痛感,用还算干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燕姐的电话。

     ……

     燕姐赶来时,我正在路边的小诊所进行简单的包扎处理。血已经止住,但腰侧还是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有些发麻。

     刚跟医生说了两句话,燕姐的电话就响了。她走到一旁接听,我只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一点点绷紧。挂断电话,她走回我身边:「那个男孩要跳楼,夏芸跟他在一起,在那边一栋待拆的旧楼上。我赶过去看看,你先在这休息。」

     「燕姐,」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牵扯到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我也一起去。」

     她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和腰间渗血的纱布,最终叹了口气,冲一旁的包皮他们摆摆手:「扶他上车。」

     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疾驰,路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掠过车窗。不一会儿,我们就远远看到一栋六层旧楼下面围了一圈人,都在仰头指指点点,看着楼顶边缘那道摇摇欲坠的模糊身影。

     燕姐在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了车。包皮他们拉开车门就冲了过去,我也挣扎着想跟上,却被燕姐一把按回座位。

     「燕姐,你干什么?!」

     「小闯,你冷静点。」她的手很有力,声音沉静,「你现在过去只会更刺激那孩子,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夏芸她可能有危险!」

     「包皮他们已经过去了,会看情况处理的。相信姐,也相信夏芸那丫头。」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好吗?我们等消息。」

     我怔怔地看着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决,又望了望远处楼顶那个微小而危险的黑点,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我颓然靠回座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我死死盯着楼顶,直到眼睛发酸。就在我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要被抽空时,楼顶边缘那个身影猛地晃动了一下,似乎被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一阵短暂的僵持后,那身影踉跄着,从危险的边缘消失了。

     楼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复杂的骚动,夹杂着叹息和议论,还有几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唏嘘。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旧楼的单元门里,终于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夏芸。她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和灰尘,外套的袖子扯破了一道口子。但她的背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攥着身后男孩的手腕。

     阿辉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失魂落魄,脸上糊满了未干的泪痕和一种万念俱灰的灰败。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从旧楼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入昏暗的路灯光晕,也走入围观者尚未完全散去的目光里。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断了。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多少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燕姐,」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稳,「麻烦让包皮他们……远远跟着点,确保他们安全回去就行。」

     燕姐转头看我,眼神复杂:「那你呢?还过去吗?」

     我摇了摇头,目光从那两个互相搀扶,或者说依偎着走远的身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腰间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纱布上。「不了。送我去医院吧。」

     到了医院,医生帮我彻底清创消毒,重新缝合了伤口。伤确实不算太重,但位置不好,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晚,防止感染。办完手续,躺在病床上看着在一旁默默帮我收拾布置陪床用品的燕姐,我忽然想起上次她陪我来医院,好像也是因为我惹了麻烦,需要她来「擦屁股」。

     我把这当个蹩脚的笑话讲给她听,燕姐却没有笑。她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仔细地帮我掖好被角。

     「睡吧,」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什么都别想了,早点休息。」

     ……

     再见到夏芸,是第二天清晨。

     病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受惊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兔子。她的目光在病房里逡巡,最终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

     我看着她,然后对着她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平静的,冲她招招手,「进来啊。」

     「……阿闯。」她犹犹豫豫地挪到我床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站定了,却不敢坐下,只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我病号服的衣袖。

     「对不起……」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头埋得更低了。

     我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

     「没事的。」我说,「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他要跳楼,你不可能不管。」

     我的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滑到肩膀,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重复道,「我能理解。」

     ……

     (23)年集

     2007年的情人节几乎紧挨着除夕。我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得出院,否则就要赶不上和母亲一起吃年夜饭了。

     好在那道伤口确实不深,换了药,纱布底下只隐隐有些发紧,不碰就不疼。

     夏芸帮我办完出院手续,跟我一同去车站。票是一早就定好的,两张都是卧铺,包皮自告奋勇半夜帮我们去排的队。

     不过春运的票不好买,哪怕这样也没买到同一趟车次。当时我们都很遗憾不能同乘一段,但现在想来我却感到一丝丝说不清的庆幸。

     火车站人潮汹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归心似箭的焦躁。广播声刺耳地回荡。在进站口前,她停下脚步,仰起脸看我,眼圈又有点红。

     「阿闯,」她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有些单薄,「我回去……绝对不会再跟阿辉联系了。我保证。你……你相信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带着水光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手感还是那么松软。

     「嗯,我相信你。」我点头。

     她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赦免,猛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随即又更用力地抱了我一下,然后迅速松开,像是怕耽搁我。「快进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看着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单薄的背影一点点被人潮吞没,最终消失在拐角,我站在原地没动。喧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膜,嗡嗡地响。

     我拿出燕姐送我的诺基亚,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次,最后还是慢慢按出一行字:

     「燕姐,过年怎么打算?」

     发送。等待。心里没什么确切的期待。

     几乎就在我以为不会有回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没着落呢。怎么,对姐有想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几乎能想象出她叼着烟,似笑非笑地敲下这句话的样子。指尖在冰凉的按键上摩挲了片刻,又按下:

     「如果林叔不来陪你,我想……陪你一起过这个年,在我家。」

     这次,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广播再次催促我那趟车的旅客,长到身边拖着大包小包的人换了好几拨,长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咚咚敲着。

     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再亮起。

     我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把手机塞回兜里,捏紧了皱巴巴的车票,转身,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流。臃肿的行李、焦急的面孔、孩子的哭闹……一切都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腰间的伤处,在拥挤推搡中,似乎又隐约疼了一下。

     列车启动的轰鸣声中,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我靠在不甚舒适的硬卧床头,闭上了眼睛。

     ……

     回家当天,母亲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我上镇里赶年集。

     她并不清楚「水汇」和「KTV 」具体有什么区别,也搞不懂「经理」和「主管」哪个更大。她只知道,她儿子在东莞坐了办公室,赚的钱比同村里一起南下的年轻人多得多。

     这让她很骄傲。

     湘南的冬天湿冷入骨。可一进腊月,这寒气里就掺进了年节特有的人间烟火气。相比于东莞那种高楼大厦间冷冰冰的繁华,老家的年味浓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稠稠地黏在空气里。

     我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过那座熟悉的青石板桥。桥下的小河结了层薄冰,映着灰白的天。桥那头,便是镇上最热闹的街市。

     集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两旁的店铺把年货都堆到了门外,红的春联、金的福字、各色糖果点心、腊制的鸡鸭鱼肉……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零星鞭炮,织成一张喧哗的网。

     母亲拉着我穿梭在摊位间,一会儿拿起一串腊肉闻闻,一会儿拿起一副春联比对,买了花生、瓜子、糖果,又挑了件红色的保暖内衣塞给我,说是过年要穿得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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