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窜向星空。

天一睁着眼睛看帐篷顶棚，一些奇奇怪怪的妄图用来催眠自己的想法还在脑海里打转，他翻了个身，尾巴不自觉地甩了甩。

旁边的卡修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另一侧的芬奇尔则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小熊猫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

天一又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轻手轻脚地钻出帐篷。

夜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些，带着青草和夜露的味道。草原的星空浩瀚得惊人，比他在原世界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清晰明亮，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守夜的护卫本来正静静的围在篝火旁，听到动静，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天一。“睡不着？”

天一被吓了一跳，急忙看过去，是那个白天和他们聊过几句的年轻狼族兽人，名叫雷克。

他本想独自出来看看夜色的，现在被这么突然一下叫住，显得有些慌张。

“呃，啊？嗯，是有一点……”

狼兽人雷克，有着灰蓝色的毛发和一双在火光下泛着浅金色光泽的眼睛。他拍了拍身边铺着的毛毡垫子，咧嘴笑了笑，尖尖的犬齿露出来：“坐吧。第一次在草原上过夜，是容易睡不着，太吵了。”

天一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的走过去，依言坐下，抱着膝盖，尾巴圈在身侧。

“草原上是有些吵。”远处不知名昆虫有节奏的鸣叫，高草相互摩擦的沙沙声，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某种野兽悠长的嚎叫。

“这就是草原的声音。”雷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跳动了一下，“白天被车轮和风声盖住了，晚上就都出来了。有些人觉得吵，睡不着，我倒是听着安心。这说明周围‘正常’。”

“不正常会怎样？”天一下意识地问。

雷克耸耸肩：“突然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了，一般是有什么大的东西要来？”他顿了顿，看向天一，“你是第一次跑这么远吧？从落星城出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对什么都新鲜，穿的又那么独特，该不会是哪家的小少爷吧？”

“才不是什么大少爷呢，不过我确实是第一次走出来。”天一挠了挠脸，果然他那身行头还是太明显了。

克雷被他害羞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摸了摸天一的头：“觉得这里怎么样？”

“还好，气味很好闻，星空也很漂亮。”天一顶着对方的手，抬头望着天，那些闪烁的星子让他想起了一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雷克也抬起头，目光穿过篝火跃动的光芒，投向深邃的夜空。

“北地的星空和南方不一样，”雷克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火星簌簌升起，“老人们说，星光里藏着古老的秘密和神灵的眼睛。有时候看得久了，会觉得那些星星在移动、在排列成某种图案……不过那大概只是错觉，或者是风吹得眼睛花了。”

天一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星空间游移。

“看你和商会的其他人关系都很好的样子，你跟他们很久了吗？”

“5年前，我刚刚成年那天，就拿起剑，跟着父亲开始跑这条线。”雷克笑了笑，尖耳朵在火光中动了动，“跟着他们，从落星城到王都，王都到北境哨站，再折返，来来回回都已经跑过快100趟了。”

“好厉害，父子并肩作战的样子一定很帅吧？”天一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商队里，除了雷克以外好像已经没有别的狼族兽人了吧？

不过鉴于两人还不是很熟悉，他没想问这些问题，可能因为负伤什么的所以来不了了吧，是在护卫里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是啊，很帅呢。”雷克好像恍惚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父亲他呀，当年可是在狼王争霸里有望争进32强的天才呢。”

狼王争霸？哦，是那个什么狼王选拔赛吧……天一对此有点印象，毕竟他本来就要去狼族的地盘，自然是了解了一点当地的风俗的。

据说这所谓的狼王争霸，犬族兽人也能去参加呢，那他要是去拿了个冠军的话，岂不是成犬王了？

天一诡异的笑了一下。

“怎么了吗？”雷克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想起高兴的事。”天一摇了摇头，尾巴轻甩，不小心拍到了雷克的背上。

雷克被天一的尾巴扫到，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没有躲开，反而伸手轻轻抓了抓天一尾巴尖的绒毛，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一只幼崽。“你这尾巴倒是挺活泼的，和你这副安静样子不太搭。”

天一触电般地把尾巴缩回来，抱在怀里，耳尖有点发烫。“抱、抱歉……”

“没事。”雷克笑着收回手，虽然直接抓犬兽人尾巴确实有些不礼貌，不过根据他的观察，他的眼前这个天真的小孩子也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的类型，那么就让他逗一下也无妨吧？

果然很可爱呢～

“我父亲常说，草原的夜晚最适合讲故事。”雷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火光在他毛茸茸的侧脸上跳跃，“尤其是给睡不着的旅人讲。”

天一重新放松下来，尾巴不自觉地又舒展开，在毛毡上轻轻扫动。他望向雷克浅金色的眼睛：“那……听你那么说，你的父亲是因为什么事情导致没有在那个狼王争霸里发挥好吗？”

雷克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焰“噼啪”一声窜高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帐篷上，摇曳不定。

“因为遇到了我母亲。”雷克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温和，“据说，我的母亲和父亲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天才，那年争霸赛的途中，母亲因为意外受了重伤，被父亲救下。按照规定，参赛者不能中途退出，否则视为弃权。”

“他弃权了？”

“毫不犹豫。”雷克点头，尖耳朵微微向后折了折，露出怀念的神情，“他把母亲带到最近的部落治疗，部落长老说他浪费了最好的机会，很多人替他可惜。”

天一抱着膝盖，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那他后悔过吗？”

“从来没有。”雷克笑得很温柔，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许多，显得更像是一个少年，“后来他常常开玩笑，说那才是他一生中真正赢得的一场争霸。”

夜风轻拂，高草如海浪般起伏，发出连绵的沙沙声。远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这次似乎更近了些，但雷克只是耳朵转向声音的方向听了听，便放松下来。

“是斥候小队。”他解释道，“每隔1小时会绕营地一圈。刚才那声是报平安的信号。”

天一点点头，目光又飘向星空。银河确实在缓慢移动，就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他忽然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自己”也曾和家人在郊外的夜空下散步，那时的星空虽然不如这里璀璨，但父亲也会指着夜空讲述星座的故事。

“你想家了吗？”雷克突然问，声音很轻。

天一一怔，尾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星空出神。

想吗？

他是陈杰，更是自己。对他来说，卡修他们就是他的全部了。

雷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篝火继续燃烧，火星子偶尔窜向星空，仿佛想加入那些恒久的星辰之中。

过了许久，天一抹了抹脸，转头看向雷克：“那你父母现在……”

“在银辉城。”雷克笑了，“现在生活安定下来了，于是他们准备一起参加今年的选拔赛。”

雷克说完那句话时，嘴角的笑意很深，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温暖和一丝幸福的神情，火光在他灰蓝色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几乎像是在发光。

“一起？”天一眨眨眼，有点惊讶，尾巴不自觉地竖起来，“是……作为队友，还是对手？”

“既是队友，也是对手。狼王争霸的赛制后来改过，允许两人组队参加双人战，当然，最后赛段的单人战里他们肯定还是对手。我父亲说，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多年——当年没能和母亲在赛场上并肩，一直是个心结。现在……”他耸耸肩，笑容里带上点戏谑，“用他的话说，‘得让那些年轻人看看，什么叫老当益壮，什么叫夫妻同心’。”

天一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两位恩爱的狼族兽人夫妇在赛场上默契配合、又或在单人战中激烈对抗的画面，那一定……非常精彩，他忽然有些羡慕这样的关系和羁绊。“他们感情真好。”他轻声说，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

“是啊。”雷克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纯粹的暖意，“所以我得好好跑完这趟护卫，多攒点钱。等到了银辉城，给他们带点王都才有的好酒，当作……嗯，助威礼物？”

“你不去参加比赛吗？”

“唔……不想，我对名利什么的不怎么感兴趣，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啦，很少有年轻人能在赛场上脱颖而出的。”

夜空中的星辰缓缓旋转，银河的位置已经比刚才偏移了些许。帐篷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大概是卡修或芬奇尔在睡梦中翻身。

“去睡会儿吧。”雷克拍了拍天一的肩膀，“明天还要赶路，草原的日出可别错过了，那可是很漂亮的。”

“是有一点困了。”天一打了一个哈欠，虽然使用复原的能力就可以消除疲惫，不过他就是喜欢睡觉。

“谢谢你陪我聊天，我先回去了。晚安。”

“晚安，做个好梦。”雷克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转向无边的黑夜。

天一向雷克挥了挥爪子，轻手轻脚地钻回帐篷。卡修和芬奇尔依然睡得沉，芬奇尔的呼噜声甚至打出了一个小小转音。天一闭上眼睛，耳边是帐篷外永不停歇的草原风声，还有远处篝火偶尔传来的、木柴碎裂的细微噼啪。

这一次，困意来得很快。

帐篷里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绵长。雷克听着身后帐篷里细微的动静，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粗壮的柴，看着火焰舔舐新柴的表面，发出令人安心的、持续的噼啪声。

守夜的时间缓慢流淌。后半夜，另一名护卫来换班，雷克低声交谈了几句，交接了注意事项，又看了一眼天一他们那顶安静的帐篷，才走向自己的休息处。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靠在自己的行囊上，望着银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

和“母亲”真的很像呢，可惜没有感应，终究不是同族啊……

“不过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他小声的自语着，闭上了眼睛。草原的声音包裹着他，那是家的声音，也是道路的声音。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连昆虫的鸣叫都稀疏下去，风声也仿佛疲倦了，只余下草叶极其缓慢的、带着露水重量的摇曳声。

雷克在这片深沉的静谧中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耳朵先于身体其他部分完全苏醒，敏锐地转向不同方向。

他无声地坐起身，灰蓝色的毛发在微凉的晨雾中似乎也沾染了湿气。浅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收缩，扫视着营地外围朦胧的轮廓。其他守夜的护卫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依旧按照固定的节奏缓缓走动，身影在将熄的篝火余烬旁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一切如常？

不，源自于血脉中的那部分直觉告诉他，刚刚有什么东西来过。

他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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