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空气冰冷潮湿，带着千年尘埃的气味。我跪在当年塞西莉和莱斯莉被石化的精确位置，仰头望着穹顶残破的壁画。

饮下第二口药水。

冰冷的僵硬感爬上四肢，但更清晰的是记忆中的视觉——不是自己石化的冰冷，而是重温她凝视他人石化的视角。

药效如银幕般展开记忆：

魔像眼中的光芒迸发，银白色光束如慢镜头横扫。塞西莉和莱斯莉在光中凝固——

塞西莉拉弓的姿态定格在弦将离未离的刹那，手臂肌肉的线条绷紧如古希腊雕塑，每一束肌纤维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莱斯莉突刺的身影凝固成一道黑色的闪电，发丝飞扬的弧度完美得不真实，仿佛时间在此刻特意为这画面停留。

而她——莉菲娅——站在完美的“安全距离”，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她没有立刻施法。

她看了。

一秒——（美。）

两秒——（弓弦的弧度……像新月。）

三秒——（刀刃的轨迹……像流星。）

四秒——（要是能永远这样……）

五秒——（只给我一个人看……）

那五秒里，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亵渎的审美愉悦，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如深泉涌出。

直到乔恩第二次吼叫，埃德加的法术护罩开始剧烈震颤，她才“慌忙”举起法杖。

吟唱时，她故意念错两个音节——

*（再延长一点。）*

*（让我再看一眼这凝固的完美。）*

药效退去时，我在地宫冰冷的石板上蜷缩成一团，不是因为药水的副作用，而是因为记忆中的冷静。那种在同伴濒临永恒凝固时，还能冷静欣赏、还能精确计算延长解除时间的——非人的冷静。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偷藏的月光石碎屑——上次亲吻石像手背时悄悄剥落的。在壁画下方的角落里，我刻下那两个战斗侧影，在旁边刻下一个托腮欣赏的小人。

刻痕很浅，沿着壁画原有的裂缝延伸，仿佛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时光掩埋，此刻重见天日。

我用指甲在托腮小人的嘴角，加了一个上扬的微小弧度。

然后留下药瓶，起身离开。地宫里只有我的赤足踏过尘埃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莱斯莉是第一个追来的。她看到壁画刻痕的瞬间，一拳砸碎了旁边的石柱。但当她捡起药瓶时，手在颤抖。

“她在嘲笑我们。”莱斯莉对着通讯水晶低语，“她在说——看，我连你们被石化的样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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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是独自来的。她没有带卫队，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袭简单的亚麻长裙，像当年还在冒险时那样。

她跪在石像前，将那片月光石碎屑轻轻放在石像摊开的、石化僵硬的手掌中。碎屑在永恒光源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与石像灰白的肌肤形成微妙对照。

“地宫里的刻痕。”塞西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沉睡者，“那两个侧影……是我和莱斯莉被石化时的姿态。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望向石像空洞的眼睛：

“旁边还有一个小人。托着腮，在看。”

塞西莉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抚过石像冰冷的脸颊，动作轻得像触碰初雪：

“那是你，对不对？”

石像静默。

“你当时在看着我们。”塞西莉继续说，声音开始细微地颤抖，“看着我和莱斯莉变成石头。你不是在害怕，不是在焦急……你是在欣赏。”

她停顿，眼泪无声滑落：

“像欣赏两尊突然出现的艺术品。”

长久的静默。圣所里只有塞西莉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石像的法杖——极其缓慢地——开始发光。

不是闪烁，是持续、稳定、柔和的白光，如月华流淌。

光芒照亮了石像微张的唇，照亮了那双空洞灰白眼眸深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塞西莉屏住呼吸。

光芒持续了整整三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消散，像潮水退去。

不是否认的信号。

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解读的东西。

塞西莉盯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光晕，眼泪流得更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你在回应？”

石像再次发光。

这次是两下短促的光，间隔精确，像心跳的节奏。

塞西莉捂住嘴。她认得这个——这是当年她们之间用的“确认”信号。简单的两下短光，意思是“是的，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你不会承认。”塞西莉哽咽着，手指蜷缩起来，“你永远不会亲口承认，你当时在欣赏我们变成石头的样子。”

石像静默。

但塞西莉从那份静默中，感觉到一种近乎温柔的……默认。

她将额头抵在石像冰冷的膝盖上，哭了很久。哭声压抑而破碎，在空旷的圣所里回荡。

“你是个怪物。”塞西莉最后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病态的眷恋，“而我爱着这个怪物。从那时候就爱着。”

石像在永恒光源下静默矗立，微张的唇仿佛凝固着一个悲悯的弧度。

但塞西莉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爱着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温柔的治疗师莉菲娅。

她爱着的，是这个会在同伴石化时冷静欣赏的、美丽的怪物。

而她更恐惧的是：这个怪物，可能从未真正需要过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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