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垂下手,指尖貼著桌沿。

房間裡,沒有音符。

沒有旋律。

只剩下一個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她。

………………

…………

……

祥子最後還是回到了客廳。

她沒有再回房間確認第三次。

只是坐在沙發的一角,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像是個在等待審判的受刑人。

時間變得很慢。

牆上的時鐘發出規律的聲響,

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經上。

直到——

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被打開的瞬間,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小祥～」

初華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和以前自己還正常時一模一樣…

「我回來了喔。」

塑膠袋晃動的聲音隨之而來。

「我買了布丁回來～

之前妳說過想吃看看的那個新品～」

那語氣太自然了。

彷彿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確認了一下聲音的方向,才慢慢抬起頭。

「……歡迎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才敢發出聲音

「那個……初音……」

聲音很輕,很小心,因為她覺得…今天的初華變了。

「新曲的……樂譜呢？」

「還有舊的也是……」

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單純的詢問。

「……都跑去哪裡了……？」

空氣靜了一瞬。

初華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東西放下,接著走近祥子。

腳步聲停在她身後時,祥子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落在她的頭上。

「乖。」

初華揉了揉她的髮頂,

接著,她從後面抱住了祥子。

手臂繞過她的肩,將她整個人納入懷裡,力道不重,卻也絲毫沒有留下任何能夠逃離的空隙。

初華俯下身,貼近她的耳側。

溫熱的吐息拍打在耳尖上。

「我說過了……小祥。」

「妳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祥子的瞳孔快速地縮緊。

「其他所有的事情……」

初華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一點,語氣依舊柔軟。

「我會處理。」

短暫的停頓後,她輕聲補上最後一句。

「……全部,都處理好。」

她只是坐在那裡,被抱著,像個斷了線的人偶,

感知著自己失去了某樣再也無法伸手觸碰的理想。

原來不是世界變了。

而是她被溫柔地、徹底地——

從自己的世界裡抱走了。

………………

…………

……

從那個變質的日常之後,

祥子的每一天都像被切掉了一塊空白。

在羽丘的走廊裡,再也不見那熟悉的身影；

而在花咲川的教室裡,靠近門邊最後一排的座位,也只剩下空蕩蕩的桌椅。

同學們彼此交換著疑惑的眼神,心中滿是猜測,

卻沒有人真正明白她們的去向。

直到最後一次開會的那天——

厚重的門被輕輕推開,門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抱歉,我們遲到了。」

初華牽著祥子的手,

兩人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三角同學…在會議開始前,可以先告訴我,這陣子妳都沒來學校的原因嗎？以及為何都不參加排練“

海鈴雙手抱胸,無奈看著眼前的兩人

初華只是淡淡地抬了抬下巴,

目光平平地掃過會議室周圍。

「我休學了。」她的聲音平靜,

不在乎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一件普通的小事,

「還有,我們不會再出現了」

「從今天開始,Ave mujica正式解散」

會議室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

「……什麼？」

若麥立馬站了起來,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音。

「初子妳在開什麼玩笑！！！」

「現在Ave mujica好不容易才——」

她的話還沒說完,視線就不自覺地轉向了祥子。

「喂…祥子…這只是玩笑吧？」

「她只是在說笑…不是認真的…對吧…?」

若麥的聲音急切,甚至想往祥子的方向走去。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祥子身上。

可她被牽著站在那裡,手還在初華掌中。

指尖冰冷,被對方牢牢地包裹著。

祥子張了張口。

「我……」

她就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一般,

絲毫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感覺到初華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得更緊了些。

——不用說。

——交給我。

她什麼都做不了,

就連一句解釋的勇氣…都已經被消磨殆盡。

「豐川同學？」

海鈴皺起眉,語氣罕見地放低。

「妳至少說句話吧。」

祥子的視線微微晃動。

她想找什麼支點,

但…自己早已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明明自己就站在這,站在所有人面前,

卻好像失去了應該存在的價值。

「她最近不太舒服。」

初華自然地接過話,她早已不再在意祥子以外,

任何人的目光,就算她們的臉色再差也一樣。

「醫生建議她不要再接觸高強度的音樂活動。」

「所以這個決定,是為了她好。」

她收緊牽著祥子的手,笑得燦爛,握的生疼。

「小祥也同意了。」

「對吧,小祥。」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祥子的心臟猛地一沉。

同意？

她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卻連抽回手的力氣都沒有。

「……是嗎。」

海鈴沉默了幾秒,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那我換個問題。」

她直視著祥子。

「豐川同學,這是妳自己的選擇嗎？」

會議室再次安靜了下來。

祥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想點頭,也想搖頭。

想說「不是」,

卻又想不起來——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失去了拒絕的資格的。

「我……」

初華忽然向前半步,幾乎擋住了她的視線。

「夠了。」

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界線。

「今天來,只是告知。」

「不是討論。」

她拉著祥子轉身,連最後屬於她自己的回答,

初華都不想給予,因為自己很清楚,只要再繼續猶豫一秒,就可能會後悔狠下心的選擇。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

祥子在離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

曾經屬於她們的位置,

卻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為Ave mujica,

也為祥子——

蓋上了最後的棺材。

………………

…………

……

隔了兩天。

城市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運轉著,

課表照常、電車準時、

世界沒有為任何一個樂團停下。

若麥站在那棟公寓前,抬頭確認了門牌號碼。

她其實之前來過一次,只是那時沒有敲門。

「……」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

叩、叩。

聲音在狹窄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楚。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次,比剛才用力一些。

還是什麼都沒有。

屋內安靜得不自然,

像是早就被抽空了一樣。

“……喂~兩位~~生氣也別這樣把人拒之門外吧,外面很冷耶!“

“…………“

“……奇怪。“

她正準備拿出手機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若麥著急地回過頭,結果只是隔壁的鄰居,

手上還提著剛買回來的菜。

不是她們…。

「啊,妳是在找這一戶嗎？」

“是的…請問她們是有事情出去了嗎？“

「這戶人家昨天已經搬走了喔。」

那句話來得太輕,

卻讓若麥一瞬間沒能反應過來。

“……搬走？“

「對啊,好像挺突然的,東西一口氣就清空了。」

鄰居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

「請問妳是她們的朋友嗎？」

若麥吞了口口水。

“是……“

“一個樂團的朋友。“

「這樣啊。」

鄰居露出了感慨的表情,像是在回想之前的畫面,

「那個女孩啊……都失明了居然還能玩樂團,還真厲害。」

時間在那一瞬間完全靜止。

“……誒？“

若麥的聲音小得不像是自己發出的。

“失明……？“

“什麼意思？“

鄰居愣了一下,才似乎察覺到不對勁。

「咦？妳不知道嗎？」

「就是那個藍頭髮的孩子啊,眼睛幾乎看不到了。」

「前陣子常看到她被牽著走,

自己走路也很慢,偶爾還會摔倒呢。」

「我還以為妳們都知道的。」

——被牽著走。

——看不到了。

聽到了太多的訊息,讓若麥的腦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天的會議。

想起祥子始終沒有抬頭的臉。

想起初華擋在她前方的身影。

原來她不是在逃避。

是根本——

已經無法看清了。

「……謝謝。」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道謝。

鄰居點了點頭,轉身進屋。

樓道已再次恢復了安靜。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望著那扇不會再打開的門扉。

永遠,不會再打開了。

………………

…………

……

在小豆島的屋子裡,她們已經太久沒回去了,

屋內到處都積累了厚厚的灰塵,整理起來需要好久,

“抱歉啊…小祥“

初華拉開了門,帶著點疲憊的笑意說道。

我只清理出一張床,晚點我們一起睡吧“

“………“

祥子只是安靜地站在窗前,

看著黃昏漸漸的墜落在山頭,

這片橙色的晚霞和她現在的處境莫名相像,不屬於早晨,也不屬於夜晚,分不清誰人的晨昏,模糊了世界的輪廓,就和自己眼裡的一切不盡相同……

曾經引以為傲的技巧。

曾經一步步向上攀爬的夢想。

到頭來,全都被神明伸手剪斷,

沒有聲音,也不留解釋。

她的指尖在窗框上停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初音…妳對我失望了嗎…“

她回想著自己曾經從這島上將「初音」帶回去時,

屬於自己當時的微笑。

“妳愛的人變成這副頹廢的模樣…妳失望了嗎…“

說吧…說出妳最真實的想法…

讓我徹底死了這條苟延殘喘的心吧…

讓我知道…豐川祥子已經失去了被愛的權利……

………………

…………

……

初音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祥子身後,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曾經在舞台上發光、在鍵盤前咬牙努力、

也曾笑著給了自己希望的人。

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海的氣味。

她看見祥子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卻仍固執地站得筆直,逞強的模樣非常符合她自己,

祥子她已經做好了讓自己宣判的準備。

初音閉上了雙眼。

然後——

輕輕地,唱了起來。

沒有伴奏。

沒有刻意的音量。

只是她最熟悉的旋律。

那是很久以前的歌。

是曾經想讓Ave mujica復活的歌詞。

是蘊含了自己情感的「孩子」

是她最深切的告白以及…慾望。

描繪扭曲的天空時心中想著,

沒有翅膀的妳就該這麼墮落,

無意間觸及了那神聖的存在,

今晚,請成為我的神話。

來吧…妳已經逃不掉了…

將愈發軟弱的妳幽禁…

You know I want.., I want.., I want..,

I want you so.., Iwant..,

如果不存在那該有多好

なぜ.. You know.., you know.., you know.., you know..

I want you to know how much I need you so,

已到了狂亂的地步

初音靠得更近了,

額頭輕輕貼上她的後頸,聲音低了下來,

眼裡只望著她,只對她一個人歌唱。

「我怎麼可能對妳失望呢。」

她停下歌聲,卻沒有退開。

「我愛的,從來就不是妳能彈多快、走多遠。」

「而是妳願意活著、願意在我身邊這件事本身。」

她用手臂將祥子圈進懷裡,

力道不重,不容拒絕。

「我永遠不會對妳失望。」

「因為我愛妳。」

她在祥子耳邊低語著,她知道這首歌詞對祥子來說有多麼沉重,可這就是她,這就是真正的自己

「所以……妳也永遠不要想著離開我,好嗎？」

…………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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